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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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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澄湖的水面在清晨總是籠著一層薄霧,白茫茫的,將遠處的山莊、近處的柳樹都吞進去,只露出湖心島上這三間閣樓的飛檐翹角。

等太陽升起來,霧氣才一點一點散開,露出底下碧玉般的湖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游魚和卵石。

糜薇起得很早。

這是她在物風小築養成的習慣——每日卯時起身,先練一套劍法,再用早膳。

只是封劍七年,那雙握劍的手已經習慣了侍弄花草,如今重新握緊劍柄,掌心那道舊繭的位置似乎都偏了幾分。

她站在湖心島東側的柳樹下,雙劍出鞘,赤霞紋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水汽,將她散落的長發吹得微微飄揚。

但練到第三十六式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

劍尖指向湖面,水珠順著劍身滑落,滴入湖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麽事情,又像是什麽都沒想。

“怎麽停了?”

符策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來了,靠在閣樓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面具下面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還沒睡醒。

“第三十七式忘了。”糜薇收劍,轉過身看著他,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符策生沈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哈。”

“笑什麽?”

“笑你嘴硬。”符策生走過來,腳步有些懶散,“我出左手‘落潮’,你自然而然就能接上第三十七式了。”

糜薇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就沒有反駁。

她把雙劍插回鞘中,走到湖邊的石頭上坐下,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水裏。

湖水冰涼,激得她打了個寒噤,但很快就適應了。

符策生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他的長刀橫在膝蓋上,目光越過湖面,看向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莊輪廓。

“在想什麽?”他問。

“在想以前。”糜薇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湖面上的霧氣,“我和清溪起得早,經常練劍,她的劍短,步法精妙,我每天都輸。”

符策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有一次她練劍的時候把發帶甩飛了,掛在樹枝上,她跳上去夠,結果樹枝斷了,摔了個四腳朝天。”糜薇的嘴角微微翹起,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揉腿,是問我她的發髻有沒有散。”

“不對勁吧,清溪那麽愛美?”符策生說。

“因為等會她要去見楊沖,起了個大早束的頭發。”

“……清溪出事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糜薇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如果我沒有封劍,如果我還留在江湖上,她會不會來找我?她來找我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能幫她?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符策生轉過頭看著她。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符策生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揪了一下。

“糜薇,”他說,“清溪不會希望你這麽想。”

“我知道。”糜薇說,“但我控制不住。”

湖水在腳下輕輕蕩漾,冰涼的水流穿過腳趾間的縫隙,帶走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糜薇和符策生坐在閣樓一層的廳堂裏用早膳。窗戶開著,湖風吹進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比物風小築的空氣還要好。

“趙忠德倒是沒虧待我們。”符策生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就是這饅頭太軟了,沒嚼勁。”

“北海的饅頭硬?”

“硬得像石頭。”符策生說,“牙口不好的人吃不了。我小時候為了啃一個饅頭,崩掉了半顆牙。”

糜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符策生看著她笑,面具下面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柔軟的光。

“你笑什麽?”

“笑你。”糜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小時候一定很好玩。”

“不好玩,”符策生一本正經地說,“北海的孩子都早熟,三歲開始認字,五歲開始練武,七歲就要背星象圖。我七歲那年冬天,大祭司讓我在雪地裏站了三個時辰,就為了讓我記住北鬥七星在不同季節的方位。”

“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符策生頓了頓,“但也凍感冒了,發了三天高燒。大祭司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沒天賦的弟子——算命不會,星象勉強,只有一身蠻力。”

“所以你才學武?”

“嗯。”符策生放下饅頭,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北海世的人神神叨叨的。但我從小就不信那一套——天上的星星怎麽可能決定人的命運?一個人的命,應該握在自己手裏,不是寫在星盤上。”

糜薇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戴著拙劣面具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要覆雜得多。

“那你為什麽還學了星象?”她問。

“大祭司逼的。”符策生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那是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算不信,也得學會。”

糜薇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更久一些,眼角都彎了起來。

午後的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糜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閣樓門口,手裏拿著一根臨時做的魚竿——找小廝要了一根竹竿、一段魚線和一枚魚鉤,餌料是用饅頭屑捏的。

她不太會釣魚。準確地說,她從來沒有釣過魚。

果然坐了一個時辰,浮漂動都沒動一下。

“魚不咬你的鉤。”符策生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另一根魚竿,語氣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你的也沒動。”

“我的動了三次,但都沒咬死。”符策生說,“北海的魚比這裏的精,咬鉤之前會先用尾巴掃一下,試探是不是陷阱。”

“哼,你在這釣魚吧,”她說,“我去看看那些花。”

符策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水面上。

湖心島上種了不少花,糜薇沿著島上的碎石小路慢慢走,一路看過去——東邊種著一叢月季,粉的、白的、紅的都有,開得正盛;南邊的墻角下有一架紫藤,花期剛過,只剩下一些幹枯的花穗和茂密的綠葉;西邊的柳樹下種著幾株鳶尾,紫色的花朵在風中輕輕搖擺。

最讓她驚喜的是北邊——閣樓的背面,靠近水邊的地方,居然種著一大片鳳仙花。

糜薇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花瓣,指尖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她摘了幾朵紅色的鳳仙花,捏在手心裏,慢慢走回閣樓門口。

符策生還坐在那裏釣魚,姿勢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樣,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釣到了嗎?”她問。

“沒有。”符策生面不改色地說。

糜薇翻了個白眼,在他旁邊坐下,把手裏的鳳仙花放在膝蓋上,一朵一朵地摘掉花萼,留下花瓣。

“你幹什麽?”符策生問。

“染指甲。”

符策生看了一眼她的手——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染著鳳仙花汁的顏色,深深淺淺的紅色,有些已經褪色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指甲。

“你不是一直在染嗎?”

“該補了。”糜薇把花瓣放進一塊凹陷的石頭裏。

她拿起另一塊石頭,不緊不慢地搗著花瓣,直到紅色的花汁滲出來,在石臼底部積了一層。

然後用一根小木簽挑起花汁,小心翼翼地塗在指甲上。

她的動作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覺地抿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花汁塗到指甲上的時候,總是會溢出來,染到指腹和指尖上。

“又染到外面了。”糜薇嘟囔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懊惱。

符策生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紅色的衣裙、紅色的花汁、紅色的指甲,襯得她整個人都像一團溫暖的火焰。她的長發幾縷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手指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鼻尖上沾了一點鳳仙花汁,紅色的,小小的,她自己不知道。

符策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把目光轉回湖面上,盯著那根紋絲不動的浮漂,心跳卻怎麽也壓不回去。

“符策生。”糜薇忽然叫他。

“嗯?”

“你的面具歪了,幹嘛還帶著啊?”

“原本是懶得和人溝通,現在覺得挺有意思的,你成了靶子,自然沒有人註意我了。”

糜薇笑了笑:“也對,誰能想到糜薇身邊這個人,是另一位‘五顯鋒芒’呢?”

晚上,湖面上起了風。

白天的熱氣被風吹散,空氣變得涼爽起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息。

天上的雲也散了,露出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鉆撒在了黑絨布上。

糜薇坐在閣樓二層的窗前,手裏拿著一支竹笛。

這支笛子是她隨身帶著的,已經跟了她很多年,竹身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澤。笛尾系著一根紅色的穗子,已經有些褪色了,但她一直沒有換。

她把笛子湊到唇邊,吹了一個音。

笛聲在夜空中響起,清亮、悠遠,像一只鳥從湖面上掠過,翅膀劃破水面,帶起一串漣漪。

她吹的是一首老曲子,沒有名字,是師父教她的。

師父說這首曲子是明蘊派的祖師爺在湖邊悟道時所作,曲調平淡悠遠,意在問水、問道、問心。

笛聲飄過湖面,在夜風中飄出去很遠。遠處的山莊裏,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一顆一顆散落的星星。

符策生站在閣樓下面的院子裏,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糜薇吹完了一曲,放下笛子,低頭看見符策生站在院子裏,便喊了一聲:“上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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