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懷與曲路橋的平行時空（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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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懷與曲路橋的平行時空（下）
11
那年夏天，宋嘉懷考進離家兩站公交的桐大美院，商啟鈞則是出國留學。
既然住得近，宋嘉懷直接走讀，吃飯睡覺都回家，遇上沒有早課時還能送曲路橋上學。
商啟鈞人走了，但音容宛在，時常在群裏蹦跶，今天展示自己比賽拿獎，明天說跟同學合開公司，甚至發了朋友圈還強制每個人點讚。
曲路橋最終沒考進“國內最好的美院”，其實他也不知道“最好的美院”是哪家。
他沒有選擇任何美院，因為早兩年考去美院的宋嘉懷過得並不好。
在學校裏被同學的畫技輪流碾壓，回家後親戚見了還老是揶揄“哎呀這不是我們大畫家嗎”，宋嘉懷兩邊受辱，苦不堪言。
他還別有用心地告訴曲路橋，美院裏都是怪人，蓬頭垢面，目光呆滯，形容枯槁，宛如精神障礙者，得虧他走讀才沒怎麽受影響。
當然，這番話的真實性還有待考證，但他的下場曲路橋是實打實看在眼裏的，於是把目標改成傳媒大學的視覺傳達系，至少親戚應該不知道視傳是幹什麽的。
又過一年，姚際成為本地某民辦獨立院校國際學院的大一新生，就讀專業的特點是收費奇高且錄取分數奇低。姚際的家人已經放棄送他出國鍍金的妄想，畢竟語言關對姚際而言太殘忍了，就讓他混個文憑好繼承家業吧。
此時曲路橋申上學校的交流項目去了歐洲，宋嘉懷回家時，餘雁寧正在跟他打視頻電話。
他湊過去，見屏幕裏的背景灰蒙蒙的，道：“那邊在下雨嗎？”
“對呀，小雨，這裏一年到頭就沒幾天出太陽的。”一秒鐘的網絡延遲後，曲路橋回答。
餘雁寧馬上問：“那你有沒有帶傘？”
“沒有，當地人都懶得撐傘，出門直接穿沖鋒衣。”
“還是要打傘的，”餘雁寧說，“你沒看他們都禿了嗎？”
視頻裏的曲路橋大驚失色：“啊？”
12
截止至項目結束回國，曲路橋幸運地沒有被歐洲的水質影響發際線，秀發依舊蓬松濃密。
他給餘雁寧帶了份禮物，是一張評分頗高的游戲卡帶，卡帶盒內部有制作人簽名。
幾年前跟曲路橋打過一局游戲後，餘雁寧仿佛同時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一口氣買入市面上主流的幾款游戲主機、卡帶、光盤、外設。
當然，游戲機要最新款的——這些連姚際都沒能擁有，所以他打著找曲路橋補課的借口，三天兩頭往宋嘉懷家跑。
餘雁寧對電子游戲的興趣明顯超越了麻將，昔日的牌友再來找她，就只能一人一只手柄，並排坐在沙發上跑卡丁車。
“雁姐，我們公司最近想拿一塊地，跟拆遷戶都談的差不多了，有幾戶倔得很，就是不肯簽字，您看能不能幫忙派人跟他們……‘談談’？”
餘雁寧看著屏幕：“誒，我超過你了。”
對方慌忙按下搖桿想跟上去，結果反而開進路線外的沙地，車速頓時慢下來，眨眼就被其他三輛車遠遠甩開。
餘雁寧氣定神閑地微笑：“你看你，一點小事就慌，不就容易露出把柄讓人抓嗎？再穩妥一點吧。”
放學回家的曲路橋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經過客廳，停下來跟他們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正好一局剛結束，餘雁寧擡手招呼他：“來幫這位叔叔跑一圈。”
曲路橋乖乖放下書包坐過來，三秒倒計時出現，他即提前加速，待比賽開始立刻沖出起點線。沖，又不是一股腦往前沖，而是有計劃、有節奏地跑，時不時故意松開油門按鍵，讓餘雁寧能趕上來，就這樣一前一後緊追到重點線，以半個車身的細微差距落敗。
“連小孩子都玩得比你好，你不行啊。”餘雁寧似笑非笑地對昔日牌友道。
對方覺得她話裏有話，後脊一陣發寒。
一段時間後，大家逐漸發現餘雁寧只是純粹喜歡打游戲而已。
她變了，她不正常了，她不是合作對象了。
那些曾經心懷虔誠來陪餘雁寧打麻將的人再沒出現，但家裏沒有因此冷清下來。
餘雁寧財力雄厚，設備買得比外面營業的游戲房還齊全，此處對姚際誘惑力極大，一找到機會他就要溜進來。
曲路橋更是自覺抽時間陪餘雁寧打游戲，宋嘉懷路過都要被塞一只手柄充人數。
姚際和曲路橋的同學也跟過來湊熱鬧，一幫中學生進門前先被大佛的威嚴震驚到：
“這麽拉風！阿姨，你家很朋克呀！”
13
宋嘉懷本科畢業後直接考進桐大附中教美術，依舊是家裏吃家裏睡。他從幼兒園到參加工作，一直沒離開過桐江市區那一畝三分地，商啟鈞對此嗤之以鼻，認為宋嘉懷只求安穩不求上進，沒出息。
幾年後，宋嘉懷升到學科教研組副組長，二十五歲的商啟鈞一改往日的輕蔑，觍著臉請他吃飯，地點在姚際家開的岸江樓。
此時已經是這裏經理的姚際跟著上菜的服務員進來，很不客氣地給自己加了一副餐具，坐下直接開吃。
商啟鈞說明來意，原來是想向宋嘉懷咨詢桐江幾所重點中學的教學資源和具體氛圍。
姚際一邊扒飯一邊擡眼看商啟鈞，這事倒新鮮，雖說商啟鈞什麽生意都像摻和兩下子，但他最近好像在爭取跟盛翊集團的合作，應該沒時間發展別的業務了，現在是還想進軍教培行業？
商啟鈞說：“我資助了一個高中生，想把他弄來桐江。”
宋嘉懷：“……”
姚際：“……”
包廂裏的另外兩人都沈默了。
片刻後，宋嘉懷神色覆雜地開口：“老商，我知道你人品不怎麽樣，但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變態。”
商啟鈞：“去你的。”
14
由於平日形象不佳，商啟鈞費了好大勁才解釋清楚，只有資助，純粹的資助，沒別的了。
那個學生叫何睿，是典型的勵志雞湯文主角，家徒四壁，無父無母，以一己之力從窮鄉僻壤拼命考到縣裏最好的一中，甚至在學科比賽拿了獎，眼看要保送桐江大學時，相依為命的奶奶突然發病。治療和看護的成本太高，他不得不放棄學業，打算輟學打工。
那麽小的孩子，連養活自己都吃力，還得負擔起照看老人的重擔，聞者都要落淚喲。
商啟鈞家是那場競賽的讚助方之一，他覺得這麽個好苗子輟學太可惜，便慷慨地替何睿解決經濟問題。
幫人幫到底，商啟鈞打算順便把何睿轉來桐江的學校，讓他在更好的教育條件下讀完高中再去高考，一定能上比桐大更好的大學。
滿臉寫著“唯利是圖”的商啟鈞竟然有如此無私仁義的一面，宋嘉懷和姚際稍微有被感動到，遂開始反思自己之前對商啟鈞是不是太有偏見。
這種感動持續沒多久，某天，消息靈通的姚際打電話過來：“老宋，你知道那個何睿他媽是誰嗎？”
人民教師宋嘉懷皺眉：“不許說臟話。”
“去你的，我沒說臟話！我是說，何睿的親媽！何睿的親媽是黎秋雲啊！”
宋嘉懷震驚。宋嘉懷恍然大悟。
黎秋雲就是盛翊集團的老總。很多人知道她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女兒，卻沒什麽人知道她結婚前跟窮小子前男友生過一個孩子。分手分得幹脆，走人走得瀟灑，黎秋雲跟門當戶對的富家子結婚生女，對鄉下的親兒子不管不問，致其成長經歷淒苦非常。
這麽一回事，不管原委如何，一個“女總裁私生子因貧輟學”的標題寫出來，大眾的審判就夠盛翊的股價喝一壺了。
想跟盛翊合作的集團不止商氏一家，這就是商啟鈞在競爭對手中間搏出位的手段。
“還真沒看錯他，呸！”
宋嘉懷和姚際同時表達了對商啟鈞的鄙夷。
15
宋嘉懷本以為商啟鈞把何睿弄過來是為了將其當作跟黎秋雲談合作的籌碼，或許商啟鈞自己原先是這麽打算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放棄了，還為了爭孩子的撫養權和監護權跟黎秋雲打了好幾回官司，直到何睿成年了才消停。
何睿高考後依舊填報桐江大學，那段時間商啟鈞拉著宋嘉懷長籲短嘆，浪費了，這分數浪費了。
宋嘉懷說桐大也是省內最好的大學啊，而且離得近也方便見面。
商啟鈞仍覺得惋惜，皺著眉走了。
開學沒多久，何睿進入商氏集團實習，大學幾年間不是在上課就是在上班。實習生薪水低，但何睿在職場上爆發出驚人的社交能力和洞察力，業績一騎絕塵，獎金績效之類的加上去，每個月到手工資比正經白領還高不少，甚至還沒轉正就能當個小組長獨立帶新人。
進入商氏一年多，他轉崗去給商啟鈞當助理，因為只有何睿這樣的高精力人能跟上商啟鈞的高強度工作。兩人一起跑項目談客戶，整天同進同出，配合默契，像兩臺協同運作的機器轉個不停。等畢業證到手，何睿就能正式和公司簽聘用合同，一進來鐵定是管理層。
宋嘉懷這下知道為什麽商啟鈞要留住何睿了，這種大寶貝誰不想要？果然是生意人啊！
16
曲路橋碩士畢業後跟同學在文化產業園合開了個工作室搞游戲開發，辦公設備由餘雁寧讚助。
宋嘉懷不懂他們的具體工作內容，只見一幫青年男女要麽杵在電腦前敲敲打打，要麽窩在懶人沙發裏吃零食打游戲。成員裝扮有格子襯衫黑框眼鏡，也有奇裝異服，絕大多數頭發蓬亂目光呆滯，進入工作狀態時更是封閉五感超脫六合之外，很有當年美院同學的神采，氛圍不錯，除了他有點擔心曲路橋被同化。
姚際每次過來就貪婪地打量架子上的游戲光盤、卡帶、手辦，往地上一躺嚷嚷著讓曲路橋也給他安排個工位。然而電話一響，他還是灰溜溜地回飯店上班了。
當時剛高考完的何睿頭一回過來也像小學生進了科技館，看什麽都新鮮，還主動和工作室成員攀談，問他們的創作理念，問游戲運行邏輯，一邊問一邊捧，連最社恐的都能被他聊得開口講幾句，工作室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對此，財大氣粗的商啟鈞：“你們項目我商啟鈞投了。”
曲路橋：！！！
17
工作室第一款游戲發行後好評如潮，成為那一年小而美獨立游戲的必玩佳作，尤其治愈的水彩畫風最令玩家印象深刻。
隔年，曲路橋的團隊受邀去外地參加電子游戲頒獎典禮。典禮在晚上舉行，當天下午，曲路橋和宋嘉懷打電話。
“你怎麽比我還緊張？我們新手能入圍就不錯啦，光是過來見見世面都值回本。”
“我們在便利店買關東煮呢……不是，主辦方當然有管飯。”
曲路橋瞟了一眼擠在前面點餐的團隊成員，壓低聲音。
“大家之前在園區收工晚了就習慣去買關東煮，想說現在吃點熟悉的能緩解一下緊張……我？不會啊，我心態很平和的。”
“行了行了，我要過去結賬了……知道，回桐江後要請他們吃頓好的，讓你買單。”
嘴上說的輕松，其實曲路橋和所有人一樣冷靜不下來，他沒過去一起點就是怕取餐時手抖把湯灑了。
雄赳赳氣昂昂的小十個人把關東煮機一掃而空，端著碗和一次性餐具蜂湧去用餐區的角落開吃。
曲路橋剛結束通話，嘴角的笑意還未褪去，走去收銀臺正要出示付款碼時，他的表情凝固了。
收銀員是一位中年女性，胸口的徽章表明她是店長。她戴著口罩，露出的上半張臉不覆十幾年前的秀美，眼尾延伸出的細紋卻使她樸素得更有生活氣息。
她也認出了曲路橋，眼中充滿掩飾不住的驚訝和其他更覆雜的情緒。她一定有些話想說，但只怔住幾秒鐘，她朝曲路橋微微點頭當作是打招呼，然後低頭掃碼結賬。
曲路橋的心臟砰砰直跳。她要跟我相認嗎？要來跟我一起生活嗎？我該怎麽辦？
腦中洶湧的問句在那個簡短的點頭後突然煙消雲散。
原來不需要多說什麽，知道對方都過得還好就是全部意義。
女人讓另一個店員值收銀臺，自己轉身進了倉庫，直到曲路橋一行人吃完離店都沒再出來。
18
這是一個平常的周六下午。
曲路橋和工作室的夥伴在會場附近再逛一會，就要去主辦方提供的餐廳吃晚飯，然後參加頒獎典禮。
何睿和商啟鈞在前往客戶所在城市的航班上，帶遮光眼罩裹著毛毯補眠，靠在一起睡得不省人事。
姚際在後廚巡視備菜進度，晚餐時段即將開始，他打算抓緊時間吃兩口墊墊肚子，然後去大堂迎客。
餘雁寧戴著眼鏡研究哪個平臺的頒獎典禮直播最清晰流暢，頭也不擡地對宋嘉懷說：“要不還是拜拜吧。”
“媽，曲路橋都說他不緊張，你緊張什麽？佛祖又不打游戲，拜拜能讓他得獎嗎？”
嘴上這麽說著，宋嘉懷還是起身去門口的供桌抽屜裏翻找打火機和線香。
走近一看，他才發現供桌和桌上的佛像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家裏這尊佛已經很久沒有人拜過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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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宋嘉懷考進離家兩站公交的桐大美院，商啟鈞則是出國留學。
既然住得近，宋嘉懷直接走讀，吃飯睡覺都回家，遇上沒有早課時還能送曲路橋上學。
商啟鈞人走了，但音容宛在，時常在群裏蹦跶，今天展示自己比賽拿獎，明天說跟同學合開公司，甚至發了朋友圈還強制每個人點讚。
曲路橋最終沒考進“國內最好的美院”，其實他也不知道“最好的美院”是哪家。
他沒有選擇任何美院，因為早兩年考去美院的宋嘉懷過得並不好。
在學校裏被同學的畫技輪流碾壓，回家後親戚見了還老是揶揄“哎呀這不是我們大畫家嗎”，宋嘉懷兩邊受辱，苦不堪言。
他還別有用心地告訴曲路橋，美院裏都是怪人，蓬頭垢面，目光呆滯，形容枯槁，宛如精神障礙者，得虧他走讀才沒怎麽受影響。
當然，這番話的真實性還有待考證，但他的下場曲路橋是實打實看在眼裏的，於是把目標改成傳媒大學的視覺傳達系，至少親戚應該不知道視傳是幹什麽的。
又過一年，姚際成為本地某民辦獨立院校國際學院的大一新生，就讀專業的特點是收費奇高且錄取分數奇低。姚際的家人已經放棄送他出國鍍金的妄想，畢竟語言關對姚際而言太殘忍了，就讓他混個文憑好繼承家業吧。
此時曲路橋申上學校的交流項目去了歐洲，宋嘉懷回家時，餘雁寧正在跟他打視頻電話。
他湊過去，見屏幕裏的背景灰蒙蒙的，道：“那邊在下雨嗎？”
“對呀，小雨，這裏一年到頭就沒幾天出太陽的。”一秒鐘的網絡延遲後，曲路橋回答。
餘雁寧馬上問：“那你有沒有帶傘？”
“沒有，當地人都懶得撐傘，出門直接穿沖鋒衣。”
“還是要打傘的，”餘雁寧說，“你沒看他們都禿了嗎？”
視頻裏的曲路橋大驚失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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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至項目結束回國，曲路橋幸運地沒有被歐洲的水質影響發際線，秀發依舊蓬松濃密。
他給餘雁寧帶了份禮物，是一張評分頗高的游戲卡帶，卡帶盒內部有制作人簽名。
幾年前跟曲路橋打過一局游戲後，餘雁寧仿佛同時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一口氣買入市面上主流的幾款游戲主機、卡帶、光盤、外設。
當然，游戲機要最新款的——這些連姚際都沒能擁有，所以他打著找曲路橋補課的借口，三天兩頭往宋嘉懷家跑。
餘雁寧對電子游戲的興趣明顯超越了麻將，昔日的牌友再來找她，就只能一人一只手柄，並排坐在沙發上跑卡丁車。
“雁姐，我們公司最近想拿一塊地，跟拆遷戶都談的差不多了，有幾戶倔得很，就是不肯簽字，您看能不能幫忙派人跟他們……‘談談’？”
餘雁寧看著屏幕：“誒，我超過你了。”
對方慌忙按下搖桿想跟上去，結果反而開進路線外的沙地，車速頓時慢下來，眨眼就被其他三輛車遠遠甩開。
餘雁寧氣定神閑地微笑：“你看你，一點小事就慌，不就容易露出把柄讓人抓嗎？再穩妥一點吧。”
放學回家的曲路橋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經過客廳，停下來跟他們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正好一局剛結束，餘雁寧擡手招呼他：“來幫這位叔叔跑一圈。”
曲路橋乖乖放下書包坐過來，三秒倒計時出現，他即提前加速，待比賽開始立刻沖出起點線。沖，又不是一股腦往前沖，而是有計劃、有節奏地跑，時不時故意松開油門按鍵，讓餘雁寧能趕上來，就這樣一前一後緊追到重點線，以半個車身的細微差距落敗。
“連小孩子都玩得比你好，你不行啊。”餘雁寧似笑非笑地對昔日牌友道。
對方覺得她話裏有話，後脊一陣發寒。
一段時間後，大家逐漸發現餘雁寧只是純粹喜歡打游戲而已。
她變了，她不正常了，她不是合作對象了。
那些曾經心懷虔誠來陪餘雁寧打麻將的人再沒出現，但家裏沒有因此冷清下來。
餘雁寧財力雄厚，設備買得比外面營業的游戲房還齊全，此處對姚際誘惑力極大，一找到機會他就要溜進來。
曲路橋更是自覺抽時間陪餘雁寧打游戲，宋嘉懷路過都要被塞一只手柄充人數。
姚際和曲路橋的同學也跟過來湊熱鬧，一幫中學生進門前先被大佛的威嚴震驚到：
“這麽拉風！阿姨，你家很朋克呀！”
13
宋嘉懷本科畢業後直接考進桐大附中教美術，依舊是家裏吃家裏睡。他從幼兒園到參加工作，一直沒離開過桐江市區那一畝三分地，商啟鈞對此嗤之以鼻，認為宋嘉懷只求安穩不求上進，沒出息。
幾年後，宋嘉懷升到學科教研組副組長，二十五歲的商啟鈞一改往日的輕蔑，觍著臉請他吃飯，地點在姚際家開的岸江樓。
此時已經是這裏經理的姚際跟著上菜的服務員進來，很不客氣地給自己加了一副餐具，坐下直接開吃。
商啟鈞說明來意，原來是想向宋嘉懷咨詢桐江幾所重點中學的教學資源和具體氛圍。
姚際一邊扒飯一邊擡眼看商啟鈞，這事倒新鮮，雖說商啟鈞什麽生意都像摻和兩下子，但他最近好像在爭取跟盛翊集團的合作，應該沒時間發展別的業務了，現在是還想進軍教培行業？
商啟鈞說：“我資助了一個高中生，想把他弄來桐江。”
宋嘉懷：“……”
姚際：“……”
包廂裏的另外兩人都沈默了。
片刻後，宋嘉懷神色覆雜地開口：“老商，我知道你人品不怎麽樣，但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變態。”
商啟鈞：“去你的。”
14
由於平日形象不佳，商啟鈞費了好大勁才解釋清楚，只有資助，純粹的資助，沒別的了。
那個學生叫何睿，是典型的勵志雞湯文主角，家徒四壁，無父無母，以一己之力從窮鄉僻壤拼命考到縣裏最好的一中，甚至在學科比賽拿了獎，眼看要保送桐江大學時，相依為命的奶奶突然發病。治療和看護的成本太高，他不得不放棄學業，打算輟學打工。
那麽小的孩子，連養活自己都吃力，還得負擔起照看老人的重擔，聞者都要落淚喲。
商啟鈞家是那場競賽的讚助方之一，他覺得這麽個好苗子輟學太可惜，便慷慨地替何睿解決經濟問題。
幫人幫到底，商啟鈞打算順便把何睿轉來桐江的學校，讓他在更好的教育條件下讀完高中再去高考，一定能上比桐大更好的大學。
滿臉寫著“唯利是圖”的商啟鈞竟然有如此無私仁義的一面，宋嘉懷和姚際稍微有被感動到，遂開始反思自己之前對商啟鈞是不是太有偏見。
這種感動持續沒多久，某天，消息靈通的姚際打電話過來：“老宋，你知道那個何睿他媽是誰嗎？”
人民教師宋嘉懷皺眉：“不許說臟話。”
“去你的，我沒說臟話！我是說，何睿的親媽！何睿的親媽是黎秋雲啊！”
宋嘉懷震驚。宋嘉懷恍然大悟。
黎秋雲就是盛翊集團的老總。很多人知道她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女兒，卻沒什麽人知道她結婚前跟窮小子前男友生過一個孩子。分手分得幹脆，走人走得瀟灑，黎秋雲跟門當戶對的富家子結婚生女，對鄉下的親兒子不管不問，致其成長經歷淒苦非常。
這麽一回事，不管原委如何，一個“女總裁私生子因貧輟學”的標題寫出來，大眾的審判就夠盛翊的股價喝一壺了。
想跟盛翊合作的集團不止商氏一家，這就是商啟鈞在競爭對手中間搏出位的手段。
“還真沒看錯他，呸！”
宋嘉懷和姚際同時表達了對商啟鈞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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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懷本以為商啟鈞把何睿弄過來是為了將其當作跟黎秋雲談合作的籌碼，或許商啟鈞自己原先是這麽打算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放棄了，還為了爭孩子的撫養權和監護權跟黎秋雲打了好幾回官司，直到何睿成年了才消停。
何睿高考後依舊填報桐江大學，那段時間商啟鈞拉著宋嘉懷長籲短嘆，浪費了，這分數浪費了。
宋嘉懷說桐大也是省內最好的大學啊，而且離得近也方便見面。
商啟鈞仍覺得惋惜，皺著眉走了。
開學沒多久，何睿進入商氏集團實習，大學幾年間不是在上課就是在上班。實習生薪水低，但何睿在職場上爆發出驚人的社交能力和洞察力，業績一騎絕塵，獎金績效之類的加上去，每個月到手工資比正經白領還高不少，甚至還沒轉正就能當個小組長獨立帶新人。
進入商氏一年多，他轉崗去給商啟鈞當助理，因為只有何睿這樣的高精力人能跟上商啟鈞的高強度工作。兩人一起跑項目談客戶，整天同進同出，配合默契，像兩臺協同運作的機器轉個不停。等畢業證到手，何睿就能正式和公司簽聘用合同，一進來鐵定是管理層。
宋嘉懷這下知道為什麽商啟鈞要留住何睿了，這種大寶貝誰不想要？果然是生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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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路橋碩士畢業後跟同學在文化產業園合開了個工作室搞游戲開發，辦公設備由餘雁寧讚助。
宋嘉懷不懂他們的具體工作內容，只見一幫青年男女要麽杵在電腦前敲敲打打，要麽窩在懶人沙發裏吃零食打游戲。成員裝扮有格子襯衫黑框眼鏡，也有奇裝異服，絕大多數頭發蓬亂目光呆滯，進入工作狀態時更是封閉五感超脫六合之外，很有當年美院同學的神采，氛圍不錯，除了他有點擔心曲路橋被同化。
姚際每次過來就貪婪地打量架子上的游戲光盤、卡帶、手辦，往地上一躺嚷嚷著讓曲路橋也給他安排個工位。然而電話一響，他還是灰溜溜地回飯店上班了。
當時剛高考完的何睿頭一回過來也像小學生進了科技館，看什麽都新鮮，還主動和工作室成員攀談，問他們的創作理念，問游戲運行邏輯，一邊問一邊捧，連最社恐的都能被他聊得開口講幾句，工作室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對此，財大氣粗的商啟鈞：“你們項目我商啟鈞投了。”
曲路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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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第一款游戲發行後好評如潮，成為那一年小而美獨立游戲的必玩佳作，尤其治愈的水彩畫風最令玩家印象深刻。
隔年，曲路橋的團隊受邀去外地參加電子游戲頒獎典禮。典禮在晚上舉行，當天下午，曲路橋和宋嘉懷打電話。
“你怎麽比我還緊張？我們新手能入圍就不錯啦，光是過來見見世面都值回本。”
“我們在便利店買關東煮呢……不是，主辦方當然有管飯。”
曲路橋瞟了一眼擠在前面點餐的團隊成員，壓低聲音。
“大家之前在園區收工晚了就習慣去買關東煮，想說現在吃點熟悉的能緩解一下緊張……我？不會啊，我心態很平和的。”
“行了行了，我要過去結賬了……知道，回桐江後要請他們吃頓好的，讓你買單。”
嘴上說的輕松，其實曲路橋和所有人一樣冷靜不下來，他沒過去一起點就是怕取餐時手抖把湯灑了。
雄赳赳氣昂昂的小十個人把關東煮機一掃而空，端著碗和一次性餐具蜂湧去用餐區的角落開吃。
曲路橋剛結束通話，嘴角的笑意還未褪去，走去收銀臺正要出示付款碼時，他的表情凝固了。
收銀員是一位中年女性，胸口的徽章表明她是店長。她戴著口罩，露出的上半張臉不覆十幾年前的秀美，眼尾延伸出的細紋卻使她樸素得更有生活氣息。
她也認出了曲路橋，眼中充滿掩飾不住的驚訝和其他更覆雜的情緒。她一定有些話想說，但只怔住幾秒鐘，她朝曲路橋微微點頭當作是打招呼，然後低頭掃碼結賬。
曲路橋的心臟砰砰直跳。她要跟我相認嗎？要來跟我一起生活嗎？我該怎麽辦？
腦中洶湧的問句在那個簡短的點頭後突然煙消雲散。
原來不需要多說什麽，知道對方都過得還好就是全部意義。
女人讓另一個店員值收銀臺，自己轉身進了倉庫，直到曲路橋一行人吃完離店都沒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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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平常的周六下午。
曲路橋和工作室的夥伴在會場附近再逛一會，就要去主辦方提供的餐廳吃晚飯，然後參加頒獎典禮。
何睿和商啟鈞在前往客戶所在城市的航班上，帶遮光眼罩裹著毛毯補眠，靠在一起睡得不省人事。
姚際在後廚巡視備菜進度，晚餐時段即將開始，他打算抓緊時間吃兩口墊墊肚子，然後去大堂迎客。
餘雁寧戴著眼鏡研究哪個平臺的頒獎典禮直播最清晰流暢，頭也不擡地對宋嘉懷說：“要不還是拜拜吧。”
“媽，曲路橋都說他不緊張，你緊張什麽？佛祖又不打游戲，拜拜能讓他得獎嗎？”
嘴上這麽說著，宋嘉懷還是起身去門口的供桌抽屜裏翻找打火機和線香。
走近一看，他才發現供桌和桌上的佛像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家裏這尊佛已經很久沒有人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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