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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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

他們約在一棟寫字樓裏的咖啡店見面,正是工作日的上班時間,店裏沒什麽人,十分安靜,說話聲音不用很大也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

盧競是銷售,工作時間出外勤跑客戶很合理,因此這時才能出現在黎睿面前。黎睿仍無法完全信任他,依舊擺出一副飽受欺辱的死樣。

“這幾天在公司裏沒見到你,我一直很擔心,你怎麽樣?”

“就那樣吧。”黎睿淡淡道。

“其實那一回,我有看到你在辦公室裏給他……”盧競停頓許久,始終無法繼續講下去。

黎睿心想,看到好啊,就是做給你看的。他故作恥辱地壓低嗓音:“這樣會讓他比較開心,我就照做了。我知道這有傷風化,拜托不要說出去。”話這麽講,表情看著一點不像自願,完全是受人逼迫。

飲品端上桌後幾乎沒動過,盧競放在咖啡杯旁的手不覺緊握成拳。“你……你跟他在一起一點都不幸福,都怪我,如果我早點告訴你事實,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其實我根本沒臉出現在你面前,沒想到你還願意見我……”

“不要這樣講,你其實也是沒辦法的,對不對?”黎睿唇邊扯出一抹淒然的笑,“事到如今,再掙紮就是不識擡舉,我認了,日子怎麽過不是過?”

盧競心中駭然,不,真正的黎睿不是這樣的。先前和他大半夜一邊吃關東煮一邊豪言壯語宏心萬丈,說要去環游世界,說再也不要受制於人,這些畫面還歷歷在目,但今天,黎睿就在他面前說出“我認了 ”三個字。

黎睿接著說道:“盧競,我還是食言了。但是你不一樣,我記得你當時說要買房,依照商啟鈞的財力,目標應該早就實現了吧,恭喜你。”

“什麽叫‘認了’?”盧競難以接受,“你為什麽說放棄就放棄?過這種兩眼一閉就能走到頭的日子,你真能覺得幸福嗎?”

“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以前好幼稚,我的人生不是爽文,怎麽可能有那麽多逆襲時刻,怎麽可能事事得償所願?生活總是要經過反覆的妥協、退讓,最終歸於平淡的。我現在有飯吃有房子住,不用為生計發愁,已經比很多人幸運。至於其他,幸福不幸福的,沒有就算了吧。”

傷感的一大長串話語講出來,聽得盧競兩眼發直,視線楞楞地定在玻璃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麽。黎睿等了一會不見他開口,心想盧高銷你平時在工位上能妙語連珠痛斥無量資本家大罵二十分鐘不重樣,現在怎麽八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於是決定加大火力,繼續哀傷地補充:“話又說回來,其實我知道商啟鈞根本不愛我,在他眼裏我只是一個意向,一個符號,誰來扮演都無所謂。每天晚上跟枕邊人同床異夢,只能把淚水往肚子裏咽。這輩子我只能跟商啟鈞,可他為什麽偏偏挑中我?如果我在他眼裏跟其他人沒有分別,是不是還要擔心他哪天一時興起就換個更年輕漂亮的?……算了,想這麽多也沒用,我都已經是他的人了,他要是真有什麽念頭,我還能怎麽樣呢?”

黎睿調動腦細胞,把之前跟露申看的苦情小說裏的臺詞盡力回憶出來,拼拼湊湊不斷輸出,把自己塑造得可憐弱小又無助,受盡了命運的壓迫和商啟鈞的玩弄,最後不得不屈服於現實。

絮絮叨叨了好一陣,也不知道盧競是被煩得昏頭,還是被他的表演說動,終於下定決心般掏出手機:“你不是想知道商啟鈞為什麽偏偏挑你嗎,我現在告訴你。”

“嗯。”黎睿耷拉著眉尾,喪喪地點頭,實際上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盧競點開一個黎睿沒見過的軟件,看上去是辦公用的,界面很簡潔,商務風。進入群組聊天框,黎睿湊上前去看,亂動別人的手機不禮貌,這時盧競說“你自己翻”,他才拿過來上下滑動。

群裏總共三個人,用戶名都是英文名加姓氏縮寫,黎睿一下子看出那個Kevin S是商啟鈞,Steve L想必就是盧競,剩下的Alex T是聖誕前過來拍視頻的人。

聊天記錄末尾是一長串的“Kevin S已刪除xx文件夾”,然後Alex發了個問號,商啟鈞回“誰都不準說出去”,差不多是黎睿發現那個地下室的時間,從此這個群聊再沒更新過。

黎睿不能在這裏從頭翻到尾,直接搜索自己的名字和相關的關鍵詞,就看到商啟鈞這些年怎麽跟他們議論、點評、剖析自己。

他還看到一條文件上傳記錄,是段監控視頻,雖然文件已刪除不可查看,但根據文件名顯示的時間點以及預覽圖來看,內容就是黎睿做前臺值夜班被住客拖進房間那一部分,上傳時間是事件發生隔天早晨。

商啟鈞竟然早就知道!

那時候他在醫院躺著,他們就在屏幕另一端看著。

難怪啊,難怪……

黎睿驟然靈臺清明,想通另一件事。難怪時候方浩明明已經在桐江消失了,幾年後卻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在他參加商啟鈞朋友的生日宴會時。

大概就是商啟鈞弄過來的。

當時這殺千刀的崽種當時就在樓上窗臺邊觀賞自己的反應吧?

這些記錄翻過去,黎睿看見商啟鈞把自己扒得一件衣服都不剩,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分析得十分清楚,他受過的傷,他的缺陷,他的異常行為,他的心裏障礙,他的需求……商啟鈞簡直比黎睿本人更要了解自己。

黎睿的表情冷下來。

盡管經過地下室的沖擊,他覺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稍微提高了一點,如今看到這些內容他仍不可抑制地感受到恥辱和憤怒,更多的是惡心。

盧競開始解說:“商啟鈞意外發現黎秋雲有個流落在外的兒子,而且過得很苦。他覺得機不可失,趕緊讓這個小少爺過得更慘一些,他再跳出來送溫暖,小少爺那麽缺愛,肯定就對他死心塌地了。等到時機成熟,馬上把給出去的東西一下子收回,你猜黎秋雲的兒子會怎麽樣?”

黎睿一言不發。

盧競繼續:“會變成一條瘋狗見人就咬,包括自己的親媽。

“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商啟鈞派我來盛翊是為了盯著你,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同時他還讓我收集盛翊的財務和商務信息。能做到這麽大的集團一般不會太幹凈,然而我能接觸到的材料也都是不痛不癢的東西,真捅出來頂多罰筆錢完事,大眾對這種財經新聞也不感興趣,很快就沒什麽水花。

“但如果你跳出來發瘋,我們再趁亂宣傳盛翊的財務漏洞,以及黎秋雲拋夫棄子的醜聞,一番亂七八糟的輿論攻擊下來,對盛翊造成的打擊就不止一星半點了。原本桐江的酒店市場已經接近飽和,很難再入場,把最大頭的盛翊打下去後,商啟鈞就可以趁機用自己準備的酒店公司取而代之……”

黎睿原本氣得幾乎昏頭,但是聽盧競講了這麽一長串下來,他反而覺察出不對勁。

整個流程漏洞太多,太不嚴密。商啟鈞怎麽能確保黎睿他一定會遭遇在打擊後失去理智?怎麽能確保用這點小事把一個酒店龍頭集團撬掉?即使盛翊真的倒臺,桐江還有其他更加根深蒂固的競爭對手,商啟鈞怎麽保證空出來的份額不會被他們迅速分食?最關鍵的是,商啟鈞現在一門心思撲在零售業上面,等到他把自己的酒店搞出來,豈不是要到猴年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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