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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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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睿按了按太陽穴:“你這……說得跟豎屏短劇似的,商啟鈞處心積慮地貼過來,就是為了逼瘋我,再利用我攻擊盛翊……”

他直起身子,努力組織語言,使自己看起來很認真地在跟盧競探討:“不是我不信,但是這個流程太抽象,執行起來容易出現很多變量,商啟鈞自己的酒店事業那麽有競爭力嗎,盛翊有那麽容易搞掉嗎,最關鍵的是,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那麽……”

他停頓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盧競講的事不是完全沒可能發生。

曾有一段時間,正是他覺得自己最幸福的時候,確實整個人無意識地沈進溫柔鄉裏,即將要毫無保留地去依靠、去信任商啟鈞。只不過每每他真的要兩眼一閉睡過去時,總有一盆冷水把他潑醒,讓他重新提起精神。

回溯過往,這些冷水可能是近二十年的苦難中自己生成的保護機制,也可能是黎秋雲在他人生前八年輸入的編碼,潛伏在他的運行程序中抵禦病毒入侵。無論如何,如果沒有這些,他確實可能真的就像盧競說的那樣。

而商啟鈞真正跟他接觸,對他獻殷勤,取得他的信任,總共才用了短短幾個月。

“我真是賤啊。”黎睿無力地靠回椅背,嘆息般說道。

盧競依舊垂下視線緊盯著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你應該知道商啟鈞一直派人盯著我,今天對我把這些捅出來,不怕他找你算賬嗎?”黎睿又說。

盧競終於動了動眼皮,他擡頭和黎睿對上視線:“隨便吧,我只是不想看你受欺負……我就你這麽一個朋友。”

突如其來的煽情搞得黎睿有些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關註過盧競的外表,此時第一次開始能仔仔細細打量眼前這個人。身量中等,長相和發型也沒有特別之處,輕微耷拉著的眉眼透露出社畜的疲憊和怨氣,看起來永遠有幹不完的活、吃不完的苦。

盧競給盛翊投簡歷時,學歷一欄寫著“高中畢業”。崗位的要求是大專起步,本科優先,因此他投出的簡歷馬上收到“不符要求”的拒信。但盧競鍥而不舍地給人事部打求職電話說自己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試用期不要工資也可以。當時酒店剛開業,正是缺人的時候,經人事總監批準,盧競最終成功入職。當然,試用期的工資和五險一金還是照給的,否則就違反規定了。

總之,盧競憑借過人的工作效率和亮眼的業績挺過試用期,成為正式聘用的銷售專員。後來他順便在工作之餘弄了個自考本科,雖然這種東西沒有學術含金量,但是在升職時撐撐場子也多少有點用,至少盧競一路上做到高銷再做到代理總監是名正言順。

這是一個積極、鮮活的形象。

因此黎睿和盧競說得上話——對方的貧窮、倒黴和卑微讓他很有共鳴。

現在看來,完全不一樣。貧窮家庭養不出UKT的畢業生。盧競打出的高中畢業人設真是巧妙,一來能借此跟黎睿套近乎,二來學信網查不到海外文憑,剛好能避免被人發現他跟商啟鈞的聯系。

“你跟了商啟鈞那麽久,他不算朋友嗎?”黎睿問。

這時,盧競臉上的表情變得晦暗。他底下頭,拍拍自己的左膝蓋:“我這條腿斷過,是跳樓。跳樓是因為商啟鈞。”

父母掏出家底送他出國留學,結果不久生意失敗直接破產,盧競的生活費和學費來源也跟著斷了。他被卡在那裏進退不得。退是萬萬不能退的,放棄學業,前期投進去的錢也打水漂,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那段時間他在課業之餘還要做好幾份兼職維持學校裏的開支,好不容易遇上學院裏的數學競賽,拿到前三就有獎金。這不是什麽重磅賽事,獎金也不算巨款,但對盧競而言可解燃眉之急。他參考分析往期的選手成績,以及這一期其他競爭對手的大致實力,覺得自己拿到這筆錢的希望不低。

直到有個少爺心血來潮要摻一腳。

商啟鈞不是數學專業的,但他有錢。比賽排名以小組總分為依據,一組三人,商啟鈞買下兩位往屆冠軍做隊友,又砸錢請命題教授根據比賽風格的思路進行講解輔導,最終取得第三名,將盧競的小組擠出去。

得知真相的他僅維持理智不到一分鐘,腦子裏那根弦就崩斷了。也許是長期的精神高壓和過度勞累共同作用,也許是他為了參賽還丟掉一份兼職,也許是突然見識到命運巨大差異的沖擊,他沒有經過思考就做出那個往下跳的行為。

當然,沒死成。不但活得好好的,還借由轉投商啟鈞麾下,擺脫經濟危機。

冷靜下來後,他意識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化。僅靠臆測就以為自己一定能拿獎,實在荒謬。即使商啟鈞沒進來摻和,那兩位冠軍隊友說不定還會跟別人組隊,然後繼續把盧競擠出去。輸了就是輸了,就是技不如人,這點沒法否認。原來他真正無法接受的是那種無力感,即自己掙紮得頭破血流的事對別人卻只是打個響指就能解決。

他很快自己調理好了。商啟鈞不是好東西,但錢是好東西。

“所以,看到你在他身邊過得不幸福,我一直很內疚,明知道他有問題,卻眼睜睜看著你跳火坑。我想要盡可能地彌補。”

“怎麽彌補?”黎睿一臉為難道,“你不要被我拖下水,商啟鈞不是你得罪得起的人。”

盧競的神情認真得詭異:“不必管我。聽好,你提前知道商啟鈞的真面目,他想要你崩潰早就不可能了,而且他這段時間以來也沒有把工作重心放在酒店。你覺得是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他改變註意了!”

黎睿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盧競繼續解釋道:“商啟鈞這個人執行力很強,想做什麽就去做,不管用什麽手段都要把事情做成,幾乎沒有中途轉向的時候,卻偏偏對你破例,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而且在你之前他從來沒跟誰好過,你對他是特別的。”

“挺榮幸哈……那我該怎麽做?”

“我跟了商啟鈞七八年,我比你了解他。他這個人雖然缺德,但是夠慷慨。不如就順著他來,跟他好好過日子,他不會虧待你的。”

黎睿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你要我跟他過?”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難以接受,但這是我過來人的經驗。商啟鈞會對弄到手的東西迅速失去興趣,你就老實跟著他,趁他現在還喜歡你,多撈點錢,等他膩味了就能馬上帶著錢遠走高飛。別犟,別較勁,想辦法把日子過得舒服些……”

“盧競,你知道他對我做過什麽,也知道他對你做過什麽,即使這樣還要勸我歸順嗎?”黎睿的表情滿是難以置信。

怪不得這個人私底下找他還不怕被商啟鈞抓包。

盧競的兩道眉毛幾乎糾作一團:“就是因為這樣!我們都窮過都苦過,當然要明白跟誰過不去也千萬別跟錢過不去——我是為你好!”

“如果他一直不膩味呢?難道我要這樣在他身邊做一輩子寵物嗎?”

“那也好過靠自己!你又沒文憑又沒錢,離了他能活出什麽人樣!”

此時盧競的聲音已經不受控地拔高。黎睿產生一種錯覺,似乎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而是說給盧競自己聽。

店裏的客人多了一些,紛紛朝他們的位置看去。被那些眼神註視著,盧競終於意識到自己失言,臉上露出清醒過來的尷尬。

黎睿站起來:“我先回去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他轉身要走,盧競在身後叫住他,氣勢弱了很多:“黎睿,你以後還當我是朋友嗎?”

是,是個屁,我看你跟商啟鈞挺般配,不如你倆搭夥過一輩子吧!

當然黎睿不能把心裏話說出來。他的神情中透出一股身不由己的無奈:“我們最好還是少聯系,我怕啟鈞誤會。”

夜裏,黎睿反覆想著盧競說出的那句最刺耳的話,難得失眠了。

又沒文憑又沒錢,離了商啟鈞能活出什麽人樣?

他先前光想著跑路,以為橋到船頭自然直,但當盧競把問題擺出來,黎睿不得不承認,謀生手段也是需要納入考慮的。

他有點沮喪,為自己的無能力,以及今天失去了一位曾經志同道合的工友。

雖然在酒店輪過不少崗,但他能在這裏工作是靠黎秋雲的安排,大部分正經公司不會願意要一個學歷只有初中畢業的人。

不考慮學歷,難道要幹回殺豬的老本行?

可是他已經好幾年沒做這個了,會不會手生或者把之前的活計忘光了?

黎睿越想越焦慮,幹脆下床去廚房翻找出最大的斬骨刀。這把刀沈甸甸的,平時少用,黎睿拿起比劃了幾下發現刀刃部分不夠利,又順便用磨刀石給好好摩擦一番。

床上裝睡的商啟鈞聽著外面傳來陣陣磨刀聲,嚇得眼皮緊顫,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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