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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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場
張麗霞每天一大早起床做早飯，然後喊老太太起床。老人家覺少，有時候甚至醒得比她還早，一般叫一次就起了。
但是這回，她叫了好幾遍，老人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面容安詳平和，仿佛依舊停留在睡夢中，只是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手機鈴聲響起時，黎睿還沒醒，迷迷糊糊地撥開商啟鈞的胳膊去接電話：“怎麽了張姐？”
張麗霞冷靜簡短地向他交代發生的事，於是黎睿也清醒了。
“我現在過去。”
他當即下床穿衣，商啟鈞從床上坐起，揉著眼睛問：“寶貝，你要去哪？”
黎睿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告訴商啟鈞。奶奶的死背後牽扯的關系太覆雜了。
但他也不想另編其他謊話去糊弄，他知道這樣做會節外生枝。
“老家那邊……我得回去一趟。”
商啟鈞馬上猜到：“是不是奶奶出事了？”
“……我得先回去才知道。”
“我跟你一起。”商啟鈞也掀開被子起床。
黎睿攔住他：“我去就好了。今天你不是還有會要開嗎？”
商啟鈞頓了一下，確實，他這邊也一堆活。酒店要覆盤上禮拜的營業情況，繼續沖刺春節檔的銷售；董事會那邊要處理陳正文；還要接著跟廠商談工作……
但是黎睿那邊情況更特殊。瞧他的反應，應該不是小事，八成是老太太不行了。如果是真的，這下能綁住黎睿的那根最粗的繩子就斷了，但這也是個機會……
商啟鈞當機立斷地重覆：“我跟你一起。”
這一回他沒時間慢悠悠地為黎睿研究早餐，只能從冰箱裏拿出吐司和牛奶，簡單熱一下就急急忙忙帶上車了。
偏偏他們途徑市中心時，正巧撞上大堵車。本來就是節後恢覆上班第一天，又是早高峰時段，商啟鈞的路虎一下子給卡在看不見首尾的車列中間動彈不得。
黎睿兩眼無神，透過車玻璃盯著前方，商啟鈞急躁地錘一下反向盤。起碼也要裝裝樣子，黎睿會看到的。
果然，黎睿聞聲轉過頭看他，伸手握住商啟鈞錘過方向盤的拳頭捏了捏。“別著急，啟鈞，先吃點東西吧。”
他們在早高峰的主幹道上吃了一頓悠閑得詭異的早餐。
好在過了約莫半個小時，車列緩緩向前移動，商啟鈞得以脫身而出。一上高速他就猛踩油門，將車開在超速範圍內的最高速度。等他們飛馳道黎睿老家，太陽已經爬得老高，快晌午了。
黎睿快步走進家門，一到地方，卻看見廳堂除了張姐，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是黎秋雲那邊的律師。
也是，黎秋雲才是張麗霞的雇主，出了事她理應先跟那邊匯報。
於是他沒對此發表更多意見，而是徑直走近奶奶睡的那間臥房，其他三人見狀也緊跟上。
黎睿站在床前，看到了在床上一動不動躺著的奶奶。他伸手摸她的臉，涼的；探鼻息，沒有；提起她的胳膊，有點僵硬。看上去是死透了。
“需要打110和120確認嗎？”他問。
張姐說：“黎睿，你奶奶她確實已經走了。”
律師也問道：“小黎總，關於後事操辦，您打算自己處理還是……”
“不必，直接聯系火葬場。”
這時候的黎睿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幹脆，他迅速環顧一周，對旁邊那三位齊齊看著自己的人說：“抱歉，能先出去一下嗎，我想先自己待會。”
“黎睿，”商啟鈞打斷他，“你看上去不太對，你要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待著？”
聞言，黎睿怔了片刻。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搓搓臉，聲音從手掌中透出來，十分模糊：“沒事，沒事……”他再擡起頭，說話聲清晰得多：“還有沒有什麽該辦的手續，都好了就拉去燒了吧。”
面對詫異的目光，黎睿解釋道：“我們家沒有白事大操大辦的習慣，畢竟也要不少費用。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怎麽做都沒區別。現在不是講究從簡嗎，就這麽辦吧。”
廳堂擺著的那兩只骨灰盒黑洞洞地沈默著。
一開始不是這樣。何宗佑死掉那會是爺爺做主，按照這邊的風俗請法師，搭棚子，吹吹打打，流水席。爺爺的眉間始終籠罩著愁雲，不僅為白發人送黑發人，更為那大把大把往外潑的錢。黎睿看在眼裏。一場給死人辦的喪事掏空活人的血肉，結束後甚至沒有餘錢去買一塊最便宜墓地，於是何宗佑不得入土為安，只得寄身在老家破房子的廳堂裏。
後來爺爺也走了，黎睿搶在最前頭做決定，直接燒了完事。奶奶大呼不孝，黎睿平靜地說：“錢從哪來？阿公已經死了，咱還是要活的。再說我還有期末考，沒工夫折騰這。伊有什麽意見，叫伊來跟我算賬。”
同村的叔伯來訓斥他，罵他狼心狗肺沒人性，黎睿苦著臉：“我也不想，實在是沒錢，不然你們借我些好嗎？”
於是廳堂的骨灰盒由一個變成兩個。
工作日的火葬場依舊生意興隆，這邊裝著奶奶遺體的紙棺推進焚化爐，隔壁爐的一幫家屬呼天搶地：“阿爸，火燒厝了，緊走啊！”
黎睿看了眼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一聲不吭等著焚燒完成。倒是商啟鈞看上去更緊張，一直緊緊攥著他的手，神色凝重，反倒更像死者賢孫，黎睿不得不半摟著他作為安慰。
律師在一旁等著處理後續可能需要的事項，同時也代表黎秋雲出席。張姐也在，雖然現在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但是朝夕相處了這些年，於情於理她該來送這最後一程。
骨灰盒依舊選的最便宜那款，反正人都燒成灰了，拿金絲楠木的盒子裝又不會覆活，何必多花冤枉錢。黎睿在一旁看工作人員揀出大塊的斷骨放進去，再掃一些碎渣和燒成的灰倒進去。剩下裝不完的，應該是殯儀館自行處理了。塵歸塵，土歸土。
黎睿接過骨灰，重量跟一個大活人相比，實在是輕飄飄的。還帶有最後的餘溫。
靈牌也準備好了，在當地殯葬用品店買的，黎睿多花二十塊錢，讓店家幫忙題字。最後，骨灰盒、靈牌、遺像一起擺上廳堂。三個骨灰盒，三個靈牌，三張遺像，一家人齊齊整整。
奶奶清醒的時候和村子裏的人一樣熱衷拜拜，廳堂常彌漫著線香的味道。黎睿將剩下的幾根全點上，一股腦插在骨灰盒前的香爐。
他走出去，關門上鎖。
他回頭，看低矮逼仄的平房兩扇黑色掉漆的木門緊閉，破落肅穆。
誰說沒有墳的，這不就是墳嗎。
從此往後，他跟這個唯一能成為故鄉的地方再無聯系。
商啟鈞一直跟在黎睿身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寸步不敢離。
“他們背地裏都說是我殺了我爸。可我那天只是沒有進去叫他吃飯，沒盯著他，誰知道會出事……”黎睿喃喃自語道，“這裏其實一點也不好，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他將門鎖的鑰匙用力扔到外頭的雜草叢裏，“走你！”
商啟鈞開口問道：“你以後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房子和土地的產權呢？”
“不要了，反正這窮鄉僻壤的八百年開發不到，賣不出價，屋子裏死過三個人住著也晦氣。”
“我買。”商啟鈞說。
黎睿吃驚：“你當真的？”
“這裏是你長大的地方，它以後……就是我的留戀。”
黎睿聽出商啟鈞沒說全的話。以後，就是指黎睿離開他遠走高飛以後。
先前因為奶奶的緣故，黎睿不得不受制於黎秋雲，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實際上黎秋雲從來沒跟黎睿簽過什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約，她的事業是盈是虧跟黎睿一點關系都沒有。現在最後的這一層約束也消失了，黎睿徹底恢覆自由身。
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但老人剛走，大家也都體面地沒那麽心急把利益問題擺到臺面上討論。
“不早說。”黎睿跑到草叢裏扒拉一會兒把方才丟掉的鑰匙找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丟給商啟鈞，“送你。”
說實話，從退學到現在快十年時間，每一天黎睿想要掙脫所有牽制著他的因素，跑去沒有一個人認識他的遠方，漫無目的地流浪。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來，他反倒覺得有些迷茫，下意識去回避對前路的考慮。
“我們先回家吧。”他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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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霞每天一大早起床做早飯，然後喊老太太起床。老人家覺少，有時候甚至醒得比她還早，一般叫一次就起了。
但是這回，她叫了好幾遍，老人依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面容安詳平和，仿佛依舊停留在睡夢中，只是已經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手機鈴聲響起時，黎睿還沒醒，迷迷糊糊地撥開商啟鈞的胳膊去接電話：“怎麽了張姐？”
張麗霞冷靜簡短地向他交代發生的事，於是黎睿也清醒了。
“我現在過去。”
他當即下床穿衣，商啟鈞從床上坐起，揉著眼睛問：“寶貝，你要去哪？”
黎睿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現在該不該告訴商啟鈞。奶奶的死背後牽扯的關系太覆雜了。
但他也不想另編其他謊話去糊弄，他知道這樣做會節外生枝。
“老家那邊……我得回去一趟。”
商啟鈞馬上猜到：“是不是奶奶出事了？”
“……我得先回去才知道。”
“我跟你一起。”商啟鈞也掀開被子起床。
黎睿攔住他：“我去就好了。今天你不是還有會要開嗎？”
商啟鈞頓了一下，確實，他這邊也一堆活。酒店要覆盤上禮拜的營業情況，繼續沖刺春節檔的銷售；董事會那邊要處理陳正文；還要接著跟廠商談工作……
但是黎睿那邊情況更特殊。瞧他的反應，應該不是小事，八成是老太太不行了。如果是真的，這下能綁住黎睿的那根最粗的繩子就斷了，但這也是個機會……
商啟鈞當機立斷地重覆：“我跟你一起。”
這一回他沒時間慢悠悠地為黎睿研究早餐，只能從冰箱裏拿出吐司和牛奶，簡單熱一下就急急忙忙帶上車了。
偏偏他們途徑市中心時，正巧撞上大堵車。本來就是節後恢覆上班第一天，又是早高峰時段，商啟鈞的路虎一下子給卡在看不見首尾的車列中間動彈不得。
黎睿兩眼無神，透過車玻璃盯著前方，商啟鈞急躁地錘一下反向盤。起碼也要裝裝樣子，黎睿會看到的。
果然，黎睿聞聲轉過頭看他，伸手握住商啟鈞錘過方向盤的拳頭捏了捏。“別著急，啟鈞，先吃點東西吧。”
他們在早高峰的主幹道上吃了一頓悠閑得詭異的早餐。
好在過了約莫半個小時，車列緩緩向前移動，商啟鈞得以脫身而出。一上高速他就猛踩油門，將車開在超速範圍內的最高速度。等他們飛馳道黎睿老家，太陽已經爬得老高，快晌午了。
黎睿快步走進家門，一到地方，卻看見廳堂除了張姐，還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是黎秋雲那邊的律師。
也是，黎秋雲才是張麗霞的雇主，出了事她理應先跟那邊匯報。
於是他沒對此發表更多意見，而是徑直走近奶奶睡的那間臥房，其他三人見狀也緊跟上。
黎睿站在床前，看到了在床上一動不動躺著的奶奶。他伸手摸她的臉，涼的；探鼻息，沒有；提起她的胳膊，有點僵硬。看上去是死透了。
“需要打110和120確認嗎？”他問。
張姐說：“黎睿，你奶奶她確實已經走了。”
律師也問道：“小黎總，關於後事操辦，您打算自己處理還是……”
“不必，直接聯系火葬場。”
這時候的黎睿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幹脆，他迅速環顧一周，對旁邊那三位齊齊看著自己的人說：“抱歉，能先出去一下嗎，我想先自己待會。”
“黎睿，”商啟鈞打斷他，“你看上去不太對，你要我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人待著？”
聞言，黎睿怔了片刻。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搓搓臉，聲音從手掌中透出來，十分模糊：“沒事，沒事……”他再擡起頭，說話聲清晰得多：“還有沒有什麽該辦的手續，都好了就拉去燒了吧。”
面對詫異的目光，黎睿解釋道：“我們家沒有白事大操大辦的習慣，畢竟也要不少費用。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怎麽做都沒區別。現在不是講究從簡嗎，就這麽辦吧。”
廳堂擺著的那兩只骨灰盒黑洞洞地沈默著。
一開始不是這樣。何宗佑死掉那會是爺爺做主，按照這邊的風俗請法師，搭棚子，吹吹打打，流水席。爺爺的眉間始終籠罩著愁雲，不僅為白發人送黑發人，更為那大把大把往外潑的錢。黎睿看在眼裏。一場給死人辦的喪事掏空活人的血肉，結束後甚至沒有餘錢去買一塊最便宜墓地，於是何宗佑不得入土為安，只得寄身在老家破房子的廳堂裏。
後來爺爺也走了，黎睿搶在最前頭做決定，直接燒了完事。奶奶大呼不孝，黎睿平靜地說：“錢從哪來？阿公已經死了，咱還是要活的。再說我還有期末考，沒工夫折騰這。伊有什麽意見，叫伊來跟我算賬。”
同村的叔伯來訓斥他，罵他狼心狗肺沒人性，黎睿苦著臉：“我也不想，實在是沒錢，不然你們借我些好嗎？”
於是廳堂的骨灰盒由一個變成兩個。
工作日的火葬場依舊生意興隆，這邊裝著奶奶遺體的紙棺推進焚化爐，隔壁爐的一幫家屬呼天搶地：“阿爸，火燒厝了，緊走啊！”
黎睿看了眼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一聲不吭等著焚燒完成。倒是商啟鈞看上去更緊張，一直緊緊攥著他的手，神色凝重，反倒更像死者賢孫，黎睿不得不半摟著他作為安慰。
律師在一旁等著處理後續可能需要的事項，同時也代表黎秋雲出席。張姐也在，雖然現在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但是朝夕相處了這些年，於情於理她該來送這最後一程。
骨灰盒依舊選的最便宜那款，反正人都燒成灰了，拿金絲楠木的盒子裝又不會覆活，何必多花冤枉錢。黎睿在一旁看工作人員揀出大塊的斷骨放進去，再掃一些碎渣和燒成的灰倒進去。剩下裝不完的，應該是殯儀館自行處理了。塵歸塵，土歸土。
黎睿接過骨灰，重量跟一個大活人相比，實在是輕飄飄的。還帶有最後的餘溫。
靈牌也準備好了，在當地殯葬用品店買的，黎睿多花二十塊錢，讓店家幫忙題字。最後，骨灰盒、靈牌、遺像一起擺上廳堂。三個骨灰盒，三個靈牌，三張遺像，一家人齊齊整整。
奶奶清醒的時候和村子裏的人一樣熱衷拜拜，廳堂常彌漫著線香的味道。黎睿將剩下的幾根全點上，一股腦插在骨灰盒前的香爐。
他走出去，關門上鎖。
他回頭，看低矮逼仄的平房兩扇黑色掉漆的木門緊閉，破落肅穆。
誰說沒有墳的，這不就是墳嗎。
從此往後，他跟這個唯一能成為故鄉的地方再無聯系。
商啟鈞一直跟在黎睿身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寸步不敢離。
“他們背地裏都說是我殺了我爸。可我那天只是沒有進去叫他吃飯，沒盯著他，誰知道會出事……”黎睿喃喃自語道，“這裏其實一點也不好，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他將門鎖的鑰匙用力扔到外頭的雜草叢裏，“走你！”
商啟鈞開口問道：“你以後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
“房子和土地的產權呢？”
“不要了，反正這窮鄉僻壤的八百年開發不到，賣不出價，屋子裏死過三個人住著也晦氣。”
“我買。”商啟鈞說。
黎睿吃驚：“你當真的？”
“這裏是你長大的地方，它以後……就是我的留戀。”
黎睿聽出商啟鈞沒說全的話。以後，就是指黎睿離開他遠走高飛以後。
先前因為奶奶的緣故，黎睿不得不受制於黎秋雲，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實際上黎秋雲從來沒跟黎睿簽過什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約，她的事業是盈是虧跟黎睿一點關系都沒有。現在最後的這一層約束也消失了，黎睿徹底恢覆自由身。
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但老人剛走，大家也都體面地沒那麽心急把利益問題擺到臺面上討論。
“不早說。”黎睿跑到草叢裏扒拉一會兒把方才丟掉的鑰匙找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丟給商啟鈞，“送你。”
說實話，從退學到現在快十年時間，每一天黎睿想要掙脫所有牽制著他的因素，跑去沒有一個人認識他的遠方，漫無目的地流浪。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來，他反倒覺得有些迷茫，下意識去回避對前路的考慮。
“我們先回家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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