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長線，釣大魚

房卡輕觸電子門鎖，綠色感應燈亮起，黎睿按下門把手推門而入。酒店使用節能的智能燈光控制系統，客人出去一段時間後，房間會自動斷電。一瞬間的黑暗過後，客廳和臥室的燈依次亮起。

巨大的落地窗正朝著桐江入海的方向，可以同時看到江景和海景，是總套之下最豪華的套房，黎睿一個月到手的工資也不夠支付一晚房費。

這間房他來過幾次，第一次是入職培訓，之後都是作為服務人員過來為客人遞送物品。他幻想過自己某天能有錢在這裏住一晚，如今真的以住客的身份走進來了，腳底下踩著地毯像漫步於雲端，夢想成真的實感模糊得不真切。

他走進浴室，洗手池上的鏡子兩端有照明暖光燈，像蜂蜜一樣給映照出的背景鋪上一層溫潤的濾鏡，而鏡子裏的人實在紮眼。

他脫掉身上的衣服。

與此同時，商啟鈞正在江岸樓姚際的辦公室。

總經理批了他周二在晨會上提出的新市場開辟計劃，接下來幾天他都在加班加點地寫方案。江岸樓跟許多網紅合作過，於是商啟鈞過來找姚際尋求參考意見。果然，周六的夜晚，小姚總依舊勤勤懇懇堅守崗位。

對於推廣的合作人選，商啟鈞根據姚際的分析，將候選人劃掉幾個，最後剩下一個全平臺粉絲總數破千萬的旅游博主。這位博主網名“遠行的遠行”，名校畢業，原先是數碼方向的極客，後來轉型旅游方向，背著包從天南走到海北，鏡頭捕捉過世界各地的奇異美景，發布的視頻質量很高，口碑在眾網絡視頻自媒體賬號中一騎絕塵。能直接面向目標客戶群體，又不至於拉低酒店檔次，最合適不過。

“不過你真打算搞這個嗎，”姚際問，“現在不是流行什麽消費降級？”畢竟跟餐廳相比，一晚大幾千的住宿不是那麽輕松吸引新顧客進門的。

商啟鈞不置可否：“所謂的消費降級不過是年輕人趕時髦行為的一環，本質來源還是大數據的洗腦，既然消費降級可以洗腦，消費升級為什麽不行——道理都是一樣的。他們既然不打算買車買房，我就用其他方式替他們把這筆該花的錢花出去咯。越沒錢的人越留不住錢，再怎麽捂緊錢袋，只要我們想賺，把他們存款挖走的方法多得是。”

在互聯網高速發展的背景下，用戶對網上獲取的信息極度依賴，通過編制信息繭房來操控一個人的價值觀和欲望變得越來越簡單。這是他們心知肚明的事，但商啟鈞用這般姿態毫不掩飾地把這個真相攤開來，姚際嘖嘖了兩聲：“你好缺德啊。”

“姚際，道德感是商人牟利的阻礙，你太天真了。”

“我爹成天讓我向你看齊，”姚際感嘆道，“他要是有你這麽個兒子，做夢都得笑醒。”

公事談完，他又順口問商啟鈞跟黎秋雲的兒子處得怎麽樣。

“就那樣吧，挺好的。”商啟鈞不知道想到什麽，咧嘴笑了，“很好玩。”

姚際頓時睜大了眼，暧昧地說：“噢喲，怎麽個好玩法，展開說說嘛商總。”

商啟鈞：“什麽都瞎打聽，你自己活兒幹完了嗎？”

這是一句極其掃興的話，尤其是對姚際而言。他訕訕道：“不說就算了，怎麽還人身攻擊呢。那以後等你玩膩了，你把人轉讓給我，我跟他……嗯……了解了解幾天，交個朋友。”

突然肩上傳來一股重力，商啟鈞摁住姚際的肩膀，湊到他耳邊柔聲說：“小姚總，外面都是你的員工，你也不想被我拖出去當著他們的面揍吧？”

“我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姚際嚷嚷著縮起脖子躲開，“我不好這口你又不是不知道！”

商啟鈞的聲音依舊柔和。“我也是開個玩笑。但是你的玩笑不好笑，下次別開了。”

姚際頭皮發麻，覺得商啟鈞挺嚇人的。“我說，你要是喜歡他，和他好好過下去就成。你要是不喜歡他，直接找人曝光他的出身，痛打黎秋雲，何必浪費時間跟他耗著。”

“沒那麽簡單。”商啟鈞搖搖頭，“黎睿的海歸身份是自媒體給的，盛翊從頭到尾沒有正式承認過，即使曝光了，大可以說是營銷號造謠。而且黎睿的輟學是個人選擇，連作風問題都算不上，不能給黎秋雲造成什麽損失，反而顯得我太沈不住氣。不過——我已經拿到盛翊開業三年以來的內部財務文件了。”

早在他入職盛翊的那天，他提前安排進酒店的助手就將那個加密壓縮文件交到他手上。

“臥槽你拿到——”姚際倏地瞪大眼睛，又迅速捂住嘴把話頭打住，驚嘆道，“牛啊！”

商啟鈞覺得，為了將收益最大化，很多大型酒店的CFO都會在稅務上做手腳，這是公認的潛規則。黎秋雲以為他進不了財務部就沒事了，但是只要做過，浩瀚如海的數據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他的經濟分析團隊傳來回覆，那些報表確實有些小問題，但都是交點錢就能彌補過去的，影響力微乎其微。

沒有關系，商啟鈞對此早有預期。量變產生質變，再微小的漏洞積累到一定程度，也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連號稱“永不沈沒”的泰坦尼克號都能擊沈。

“而且黎睿人挺有意思的，當做寵物養著也不錯。”商啟鈞粲然笑道，“我要放長線——釣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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