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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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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

隔天是周六,黎睿開著他那輛小奧迪回了趟老家。

即使現在奶奶有黎秋雲聘請的專業人員照料,他還是堅持要每隔兩周回來看望一次。

黎睿的家鄉在兩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小漁村。

在黎秋雲送他這輛車之前,回家路更加曲折,要先搭公交去動車站,動車只能把他送到縣城,出站後還要轉鄉鎮班車才能到,這麽一趟下來就要大半天的時間。後來鄉鎮班車由於持續虧損關停了,從縣城到村裏這段路只能叫調度,車費也從原來的十塊錢往上漲,拼車二十,拼不上就只能花六十元包車。

沿途風景的變化已熟記於心,從市區主幹道的玻璃大廈,到高速公路的山林,到沿海大橋的海景,最後變成水泥路兩邊的自建房。

黎睿家比較偏,車開不進小路,於是停在公路邊的空地,再步行過去。

黃土小徑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盡頭是一間小平房。

黎睿走到門口,奶奶正坐在那裏曬太陽,護工張姐正拿了幾副碗筷放到門外的飯桌上。

“阿嬤,張姐。”黎睿打了聲招呼。

老人看見他,頓時笑了:“小睿回來啦。”

“小睿到得剛剛好。”張姐說著,給他盛了一大碗粥,“來。”

黎睿看了一眼,今天中午吃香菇蝦肉粥,易嚼,開胃,好消化。

張姐四十多歲,舀粥的手穩得像經過操作精密儀器訓練,她氣質文雅,目光沈靜,和大多同年齡段的護工很不一樣。只是顴骨的位置帶著兩道短短的血痕,臉上還有淡得幾乎不可見的淤青。

黎睿道了謝,接過碗,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奶奶身旁。

平房采光不好,屋子裏的空間又小又昏暗。從黎睿七歲回到這裏生活開始,家裏的一日三餐都是把桌子搬到門外吃的,除非下雨。如果是在冬天,晚飯時間還要提早,好趕上最後一縷天光。

張姐盛了第二碗,拿小勺子餵老人。奶奶吧唧吧唧地吃粥,還要抽空轉過頭來跟黎睿說話:“阿孫吶,你這陣在學校裏讀書有累無?”

“不會啦,讀書攏跟得上的。”黎睿回答道。

“讀得好就好。”奶奶又問了他幾句生活上的事,在學校裏有沒有吃飽,要沒有穿暖,黎睿一一回答。

他三兩口吃完,接過張姐手裏的碗:“我來餵,姐先吃吧。”

張姐沒有多餘客氣,熟稔地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囑咐他要照顧好自己,認真讀書,高考才能考得好。考中好大學,才能有前途。

黎睿一邊餵她,一邊自然地回道:“我知啦。”

老人的病癥之一就是記憶混亂,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知道阿孫在桐江做大學生,糊塗時的記憶則會回到過去某個節點,大多情況是回到黎睿高二的時候。

因為那一年,黎睿退學了。

所幸現在黎秋雲願意掏錢,讓奶奶用最好的藥,她的病情得以控制,不會像之前幾年那樣,失控列車般一路往遠處滑行,而黎睿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力阻攔。

黎睿待到吃過晚飯,幫忙收拾好碗筷後又坐了一會,才向奶奶告別,準備啟程回桐江。

老人呆滯地坐著,渾濁的眼珠失焦地盯著黎睿看了半晌,最後卻帶著茫然緩慢地問道:“你是誰?”

這短短的三個字仿佛一盆涼水,澆得黎睿骨頭發涼。他半是求助半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張姐。

張姐耐心地拖長了聲音對奶奶說:“阿嬤,他是你的阿孫,叫小睿,小——睿——”

“小……睿……”老人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顯然還是沒想起來。

黎睿把張姐拉到一旁,壓低聲音焦急得問:“姐,怎麽回事,她不認識我了……”

張姐對此已習以為常,因此冷靜得多。“小睿,我們之前告知過你,她的病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機,不可逆了。我們能做的只有讓病情惡化得再盡量慢一些,但沒有辦法完全遏制,你要有心理準備。”

“以前都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這是早晚要發生的,但是你不必太悲觀,跟其他患者相比,你奶奶的情況算好的,至少她現在還能有一定的時間保持清醒和行動自如。”

黎睿眨了眨眼,心裏亂作一團。現在還能清醒,潛臺詞是以後就不行了。

生老病死是一個人來到這世上必經的流程,黎睿都知道。而且他現在不愁錢也不愁藥,奶奶得到了專業團隊的頂級看護,他更不用淩晨三點爬起來去屠宰場殺豬,還想得寸進尺地奢求什麽?

黎睿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向張姐,盯著她臉上的傷看了半晌,開口道:“這個是她打的嗎?”

“嗯。”

記憶混亂只是眾多癥狀中相對溫和的一條,更折磨家屬的是隨之而來的妄想癥,患者發病時會幻想有人要害自己,並對周圍的人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

“抱歉……我會讓黎總多給一些補償。”黎睿愧疚地說道。

張姐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麽客氣話,這是她應得的。

黎睿忍不住問道:“您原本是省屬醫院的神經科專家,現在卻在農村做護工照料癡呆老人,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可能有點吧。”張姐望著門外黑沈沈的夜幕。除了那條貫穿整個村子的水泥公路,村裏沒有任何路燈,一到晚上就是漆黑一片,僅有的光亮還是從別人家窗戶裏透出來的,出門一趟都得帶著手電。

她說了句不符身份的話,“但是錢可以治愈一切。”

回城路上,那句話一直沈甸甸地壓在黎睿心口,壓得他呼吸困難。

護工的工資,奶奶吃的藥,定期進行的醫療項目,每一項都是在往無底洞裏扔錢。黎秋雲現在願意幫他填上這個窟窿,好讓他安心地去陪商啟鈞睡覺。但如果哪天他突然失去利用價值了,黎秋雲會立刻中止一切經濟援助,那時靠他自己的存款能撐多久?

這三年黎秋雲讓他過得太安穩,才讓他忘了自己身後只有絕路一條。他沒有學歷,奶奶也出不了村,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回到屠宰場繼續殺豬,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奶奶在低價藥品杯水車薪的治療下變成失智的怪物。

輟學回農村的那幾年,他每天都想死,還是咬牙撐過去了。如果重來一次,他應該也扛得住,而且是不得不扛。

可他實在不想經歷第二次。

小奧迪經過濱江酒店,黎睿實在沒力氣開回幾十公裏外的員工宿舍,直接拐了個彎將車停進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他煩躁地重重錘下方向盤中間的喇叭鍵,尖銳的汽車鳴笛聲在空蕩蕩的地下車庫回響,像燒紅的鋼針刺進他的太陽穴。

沒錢太痛苦了。

盧競聽到這話一定會大叫:“虛偽!資本家吸著勞動人民的血,竟敢披著勞動人民的皮賣慘!”

但是,他確實好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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