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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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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高沛,你不舍得我去蜀地,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父皇的那三十萬兵馬落在我手裏。”

房裏裏安靜了下來。

高沛看向高挽,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溫潤,沒有了克制,沒有了從容,只有裸露的疲憊。

“不是,”他的聲音沙啞,“我是不想讓你走。”

高挽等著他的下文。

“我不是為了那三十萬兵馬,”高沛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至少,不全是。”

高沛的眼睛很好看,此刻,話也說得真誠。

不由讓高挽想起了她就陪著高沛去看他身生母親那一日。

那天冷得出奇,洛陽城連下了三日的雪,到了第四日,雪雖然住了,風卻不肯停,嗚嗚地吹著,像是有誰在城墻根底下哭。高沛出宮時,她鬧著要一起去。

“哥哥,你整日都跟著我看我阿娘,怎麽我就不能去看看你的阿娘了!不行不行!你必須要帶我去,不然你今天就不許出宮!”

那時的她,很任性。

高沛的眼圈紅紅地,他低聲跟她說,他的阿娘病得很重,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他讓她別任性,並承諾回來之後什麽都聽她的。

她依舊不依不饒,高沛只得偷偷帶著她。

沒有侍衛跟著,高沛的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南走。越走越偏,官道變成了黃土路,黃土路又變成了山間的小徑。到了山腳下,積雪太厚,馬車再也上不去了,高沛便把她從車裏抱下來,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來。”

十多歲的少年的肩背卻還不夠寬闊,鬥篷的料子被雪水洇濕了一片,貼在後背上,顯出幾分單薄。

“我自己能走。”

“山路滑,你穿的是小靴,底子平,走不上去的。”高沛沒有回頭,聲音悶在鬥篷的兜帽裏,甕甕的,“上來,別磨蹭。”

她便攀上了他的背。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雪覆了厚厚一層,底下的青石板結了冰,滑得像抹了油。高沛走得很小心。她趴在他背上,看著兩旁的樹。松樹和柏樹的枝頭都壓了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叢竹,被雪壓彎了腰,葉子從雪裏探出頭來,綠得像翡翠。山裏安靜極了,只有高沛踩雪的咯吱聲,和她自己的心跳聲。

“哥哥,我們把你的阿娘接回宮裏吧?”

高沛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阿娘回不了宮裏。”

她那時隱隱覺得他的情緒很不對,便沒有再說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坳裏露出了一座寺廟的輪廓。不大,灰墻黛瓦,隱在松柏之間,像一枚落了灰的棋子,被隨意擱在這雪白的天地裏。寺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兩尊石獅子被雪蓋住了頭臉,只隱約看出個形狀來。高沛擡手叩了三下門環,一個小尼姑來開了門,見了高沛,什麽也沒說,只側身讓了讓。

她從他背上滑下來,腳落在青石地面上,涼氣立刻順著鞋底往上爬,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正殿不大,香火稀薄,空氣裏有一股陳舊的檀香味,混著潮濕的黴氣。高沛領著她穿過正殿,從角門出去,到了一排矮僧房前。廊下的積雪掃過了,又落了一層薄薄的,踩上去不留腳印。高沛在其中一間門前站定,把高挽安置在隔壁的廂房裏。

廂房簡陋得很,一張木榻,一床薄被,一盞油燈,連個炭盆都沒有。高沛不知道從哪裏尋來一件舊棉袍,替她裹在身上,又把那盞油燈往她面前挪了挪。

“你在這兒等著我,別亂跑,一會小尼姑會給你送過盆來。”

“哥哥——”她拉住他的袖子,不想讓他走。

高沛回過頭。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想說什麽,只是覺得這間屋子太暗、太冷、太靜,但看著高沛微紅的眼睛,她又松了手,高沛說過,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他阿娘。

“早點回來。”

高沛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高挽坐在榻上,把雙腿蜷起來,用那件舊棉袍把自己裹成一個團。油燈的火苗被從門縫裏鉆進來的風吹得晃來晃去,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忽大忽小,像不懷好意的活物。

她等了很久,小尼姑都沒送火過來。

久到她覺得自己的腳趾頭都凍木了,久到那盞油燈的燈芯結了燈花,劈啪響了一聲。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心裏有一團好奇,像貓爪子似的,一下一下地撓。

她想去找高沛。

她覺得自己不該去打擾高沛,可她的腳不聽話,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找到了高沛所在的廂房門口了。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空隙窄窄的,剛好夠一只眼睛。

她踮起腳,把眼睛湊近那道門縫。

這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事,也是最後悔的事。

這間屋子很暗。窗子糊著舊紙,燭光都灰蒙蒙的,床榻上躺著一個女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蠟黃的皮膚貼在骨頭上。她被一床打了許多補丁的舊棉被蓋著,露出來的手枯瘦如柴。

高沛跪在床前,握著那只手,額頭抵在被褥上。

她從來沒有見過高沛這個樣子。在她眼裏,哥哥永遠是那個笑瞇瞇的、溫潤如玉的少年,說話不急不躁,做事滴水不漏,從來不會失態。可此刻他跪在那裏,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她聽見那個女人開口了。

聲音很輕,又沙又啞,所以她說的第一句話,高挽沒有聽清。可第二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的腦海裏,又深又穩,拔都拔不出來。

“沛兒你不是文帝的兒子。”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父親是宮裏的侍衛,我與他……青梅竹馬,也有婚約,他犯事,人沒了……我本來是要跟著一起去的,但文帝發現我懷了孩子……文元皇後那時候沒有孩子……文帝需要一個長子來替她穩固根基,便說寵幸了我,把我生的你,抱了過去。”

每一句都像刀刃,薄薄的,涼涼的,一刀一刀地剜。

高沛沒有擡頭,肩膀卻不再抖了。他整個人僵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這些事,我瞞了你十多年。”女人的聲音開始發顫,“本不該告訴你的。可我活不了幾天了……沛兒,我死之前,總得讓你知道真相……阿娘害了你父親,你害了你一生。”

高挽的腿軟了。

她靠在墻上,墻皮冰涼,粗糙的紋路隔著衣裳硌著她的後背。她的腦子裏嗡嗡的,像有一窩蜂飛了進去,又飛不出來。

她忘了自己是怎麽發出聲音的了。

也許是手肘撞到了門框,也許是腳下踩到了什麽,聲響很小,可她聽見了,屋子裏的人也聽見了。她嚇得渾身一僵,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氣都不敢喘。

“誰?”床上的女人猛地擡起頭來,那雙凹陷的眼睛裏迸出一道光,是驚恐,也是警惕。

高挽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高沛站起來,轉過身,擋住了門縫的方向。她聽見他的聲音傳出來。

“貓。外頭廊下養的那只,跑進來了。”

床上的女人盯著他看了片刻,又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她匆匆退回了自己的廂房,坐在榻上,把臉埋進膝蓋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麽——是冷,是怕,還是別的什麽。那種感覺她後來才想明白,是“疼”。

原來心疼一個人的時候,是會發抖的。

門過了很久才被推開了,高沛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溫溫的,像冬天的日頭,不燙,卻有分量。他沒有說話,就那麽蹲著,等她。

她看見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底下有淚痕,卻沒有一滴淚掛在臉上。

“哥哥。”她叫他。

“嗯。”

“我……我都聽見了。”

高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恐懼,有狼狽,但更多的,是脆弱。

“你怕不怕?”高沛問。

高挽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你是哥哥呀。”她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的,很篤定,“哥哥就是哥哥,是誰生的,沒關系。”

高沛怔了一下,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來了。

不大,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高沛照樣在她面前蹲下來,她照樣攀上他的背。

“挽兒,”高沛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會說出去嗎?”

“不會。”

“真的嗎?”

“真的,我不想失去哥哥。”她的聲音悶在他的鬥篷裏,“你要是被處置了,我就沒有哥哥了。”

高沛繼續往前走。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又問:“那要是——萬一被人發現了呢?我怎麽辦?”

她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那就把哥哥偷偷藏在我的公主府裏。”她終於想出了一個答案,語氣裏帶著一種稚氣的篤定,“哥哥這麽好看,養在府裏每日看著心情也會好。日後我長大了,找一個能容得下哥哥的駙馬就好了。”

高沛的肩膀顫了一下。

“找個駙馬?還早吧?”

“阿娘說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的。”高挽一本正經地反駁。

高沛嘆了口氣。

她楞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嘆氣,她想了想,覺得哥哥可能是在擔心她的駙馬以後會對他不好,於是她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他肩窩上,很認真地把自己的新想法說出來。

“我找個心氣高、出身低的駙馬,這樣他發現了我照顧你的事,也不敢對你不好——他出身低,本來就說不上話。心氣高的人,又不屑去告密。他要是敢說什麽,我就告訴他,他若容不下你,那就不配做我的駙馬。”

她說得理直氣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高沛被她這番話說得沈默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松枝上的積雪簌簌地落,落在兩個人的頭頂上,落了白白的一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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