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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兒,能不能不走!”高沛靠近高挽,攬住她的肩膀。

高挽甩開他的手,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高沛的靠近讓她從回憶裏抽身,高沛,早已不是當初的高沛,不戳穿他的秘密,已是全了兩人的情分。

想到這,她平靜拒絕道:“不能。”

“為什麽,我們像以前一樣不好麽!我們……”

“高沛!”高挽打斷他的話,“回不去了!我們都有自己要追求的東西。太子高沛要的是皇位,是權力,是至高無上的那把椅子。至於我,對現在的你而言,是用來討好父皇的,是用來籠絡人心的,是用來制衡其他皇子的工具。”

“不是……”高沛的手攥成拳頭,骨節泛白。

“我不怪你,你是元家選中的太子,”高挽打斷他的否認,“在皇家,你身不由己,但我可以選擇——我可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工具。”

“你不是工具,”高沛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你從來都不是——”

“那你告訴我,”高挽直視他的眼睛,“你今晚來,到底想說什麽?”

高沛看著她,他的聲音帶著懇求:“留下來,挽兒。留在洛陽。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高挽聽出了那層壓在最底下的意思。她拒絕道:“高沛,阿娘死後,你我之間,已經是連兄妹之情都不曾有了。你能裝,我不能。當日割袍斷義,便是斷了所有不該有的情誼。”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高沛別過臉去,下頜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不死心地問:“回不回去了嗎?是因為江承?”

高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冷冷說道:“你應該讓我走,若無意外,二皇子和三皇子是爭不過你的,為了元家,我會幫你——”

她頓了頓,低聲道:“你我的事,父皇都知道。”

高沛震驚。

他失神地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羞澀,沒有他可能期盼過的任何一種神情。她的眼神清澈,坦蕩,再無半分暧昧。

“高沛,”高挽說,“你娶太子妃,我嫁江承。你是我的兄長,我是你的妹妹。這是你當太子之後就慢慢定好的事,早改不了了。有些事,有些東西,不該有的,就別留著了。”

高沛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微微顫著,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眉眼、那輪廓,還是一如往常的好看,可高挽知道,她現在不喜歡了。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吹滅了桌上的燭火。月光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他眼角一點不易察覺的濕意與決絕。

“挽兒,”他說,聲音很輕,“對不起。”

高挽楞了一下。

對不起什麽?對不起把她當棋子?對不起那些算計和試探?還是對不起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她沒有問,只是說:“高沛,保重。”

高沛沒有再說話。他翻窗而出,像來時一樣利落,黑色的身影很快融進了夜色裏。窗外的雪不知什麽時候又開始下了,新雪覆蓋舊雪,把一切痕跡都掩埋得幹幹凈凈。

高挽坐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北風的呼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穩,沒有漣漪。

她想,有些事情,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含糊不得,心軟不得。否則,只會害人害己。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閉上眼睛。

一夜無夢。

……

接下來的日子,快得像被人拽著往前跑。

洛陽的冬天偶爾也會有晴好的午後,檐角的冰淩會滴下細細的水珠,一顆一顆地落在青磚上。鎮國公主府的院子裏,從東廂到西廂,從正廳到倒座,到處都攤開著箱籠物什。

高挽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梳洗過後便去前院盯著下人清點造冊。該帶的、不該帶的、想帶的、不想帶的,全混在一處。她站在廊下,看著女侍們把東西一樣樣分揀出來,忽然覺得好笑:原來二十年的光陰,裝起來也不過是幾只箱子的事兒。

池兒抱著一摞冬衣從她面前走過,腳步匆匆,險些被地上的繩索絆倒。高挽伸手扶了她一把,池兒站穩了,喘著氣道:“殿下,您那件大紅羽緞的鬥篷還帶不帶?蜀地恐怕穿不著那麽厚的。”

高挽看了一眼那件鬥篷,是去年冬天新做的,只穿過兩回。她想了一想,說:“帶上吧。萬一冬天回來呢。”

話出了口,她自己先楞了一下。回來?回洛陽麽?她站在滿院子的箱籠中間,心裏忽然浮起一層薄薄的惘然,像是把一根線頭攥在手裏,另一頭卻不知散到哪裏去了。

文帝三天兩頭召她進宮。

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午後。父女倆坐在暖閣裏,炭盆燒得旺旺的,窗紙上映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影子。文帝說的話很雜,今天問箱籠收拾好了沒有、路上要多帶些藥物驅寒;明天又說起她小時候在禦花園爬樹摔破了膝蓋,哭得整條長廊都聽得見;後天忽然話鋒一轉,跟她講起蜀地的吏治和民生,哪個官員可用、哪條路好走、哪座城的城墻年久失修需要加固。高挽一一應著,有時候應得心不在焉,文帝也不惱,只是笑一笑,繼續說下去。

每次走的時候,文帝都會站在殿門口送她,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拖過漢白玉的臺階,拖過空曠的廣場,一直拖到她腳下。

出了宮門,坐上馬車,她才敢把攥了一路的帕子展開。帕子濕了一小片,不知是什麽時候沾上的。她把手貼在臉頰上,涼的。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哭什麽呢?她說不清。也許是哭父皇老了,也許是哭自己要走了,也許什麽都不是——只是風沙迷了眼。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翻過去,像池兒手裏翻飛的針線,一針趕著一針,密密匝匝,不留空隙。

江承也沒閑著。從牢裏出來後,案子雖已結了,但後續的收尾卻瑣碎。他每日早出晚歸,在刑部與大理寺之間來回奔走,把涉案官員的供詞一一核對,把貪墨的賬目一筆一筆理清。

高挽得空便會在傍晚時去刑部門口等他。他看見她的馬車,便把手裏折子收進袖中,露出一個清淺的笑。

“等久了?”

“沒有。”高挽掀開車簾,往裏讓了讓,“上來吧,順路送你回去。”

江承坐在她對面。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冬日裏冷風的氣息,聞起來幹凈又清爽。

馬車轆轆地走著,車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輕,一個重。高挽歪著頭看窗外的街景。洛陽城的長街在暮色裏鋪展開來,店鋪一間接一間地上了板,行人稀稀落落的,偶爾有一輛馬車從對面過來,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她忽然想,以後在蜀地,是不是也是這樣——傍晚的時候,他從衙門回來,她在家裏等著他,兩個人一起吃,吃完了一起散步,看月亮從山那邊升起來。

這個念頭叫她耳朵尖微微熱了熱,她把臉轉向窗外,不讓江承看見。

忙完了刑部的事,江承終於得空收拾自己的行李。

高挽是頭一回去他在洛陽的住處。

謝府旁的一條窄巷子裏,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旁的墻根底下長著青苔。他的屋子在巷子最裏頭,一扇黑漆木門,門環銹了大半,推門進去,只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種著一棵梅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朵將開未開的紅梅,瘦瘦的,卻精神。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間書房,一間臥房,一間堆著些雜物。家當少得可憐,幾箱書整整齊齊地碼在墻角,書脊朝外,按經史子集排好了序。臥房裏幾套衣裳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懸著一把舊琴,琴身漆面已經斑駁了,琴弦卻擦得錚亮。

高挽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她在公主府長大,一應用度都是最好的,從未見過哪個京官的住處能簡素到這個地步。

她搖了搖頭,轉身對池兒說:“回去開我的箱子,把那床新做的蠶絲被拿出來,還有那套青緞的褥子,一並送過來。衣裳——”她頓了頓,又看了看江承掛在衣架上的幾件袍子,“把我去年做的那幾件男裝改一改,照著江大人的身量,先送兩套過來。再叫王太子開個方子,備一箱子常用的藥材,蜀地濕氣重,藿香、蒼術、厚樸這些多備些。”

池兒一一應了,轉身便走。

江承一直靠在門框上,聽她一樣一樣地交代。

池兒走了,院子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高挽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嘴上卻不饒人:“你一點都不愛惜自己,萬一病了,我可不想伺候你。”

江承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暮冬的日光薄薄地落下來,穿過梅樹的枯枝,在他臉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光影。他的表情很認真起,眼尾微微彎著,唇角噙著一點笑。

“怎麽敢讓殿下伺候,”他說,聲音冷冷的,“就算病了,也是我伺候的殿下。”

高挽被這句話噎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反擊,可腦子裏浮現出來的畫面讓她什麽話都想不出來。偏偏他的目光還那麽坦蕩蕩地落在她臉上,不急不躁,像在等她回話似的。她的耳根先紅了,然後是臉頰,然後連脖子都開始發燙。她惱羞成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誰要你伺候!”

說完,轉身就走。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細風。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

低低的,暖融融的,裹著一層薄薄的歡喜。這笑聲追著她走過院子,追到巷口,追上了馬車,怎麽都甩不掉。

高挽坐在馬車裏,把臉埋在雙手間,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池兒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殿下,您怎麽了?”

“沒事,”高挽悶聲道,“熱的。”

池兒看了看車窗外面飄著的細雪,識趣地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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