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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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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

過了端午,日子便像流水似的,悄沒聲息地往前淌。一轉眼,中秋就到了。

中秋家宴,照例擺在太液池邊的澄碧閣。高挽到的時候,西邊的天上還掛著一抹淡淡的橘紅。她從馬車裏探出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甜香一縷縷灌進鼻腔,絲絲縷縷地甜到心坎裏去,她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公主今日氣色真好。”池兒跟在身後,笑著說。

高挽沒有答話,只輕輕摸了摸鬢邊的赤金銜珠步搖。

她心裏想:可不是麽?這兩個月,她與江承的婚事定下來了,正月裏就成婚。父皇到底順了她的心願,不僅同意讓她隨江承去蜀地,還允了她兵馬。蜀地遠是遠了些,可那地方山清水秀,太平寧靜,光是想著,心裏都高興。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喜慶些。一件水紅色的宮裝,襯得她臉頰上多了幾分血色;頭上挽了個高高的驚鵠髻,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斜斜地簪著,走起路來一步一搖,珠光細細碎碎地閃。

進了澄碧閣,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長長的紫檀桌上鋪著金線繡龍的桌布,燭火將滿桌珍饈照得油亮亮的,熱騰騰的菜氣混著龍涎香、酒氣,在殿內繚繞不散。妃嬪們穿著各色吉服,珠翠環繞,笑語盈盈,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說話。皇子們各坐各位,有的舉杯,有的低語,有的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裏的杯子,眼睛卻不知落在何處。

高挽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高沛身上。他坐在文帝下首,穿一件玄色錦袍,腰束金鑲玉帶,頭戴太子冠冕,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王璇坐在他身側,一襲淡紫色宮裝,頭上簪著支白玉蘭花簪,端莊溫婉,落落大方。

高挽心裏輕輕嘆了一口氣:好一對璧人。

“挽兒來了?”文帝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帶著笑意。他朝高挽招了招手,“來,坐到朕身邊來。”

高挽笑著走過去,在文帝身側坐下。她歪著頭看了文帝一眼。燭光下,父皇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眉宇間的疲憊似乎也淡了幾分。她便笑著說:“父皇最近看著年輕不少,是不是又偷偷舞劍了?太醫可說了,您不能太過勞累。”

文帝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欣慰:“朕的挽兒長大了,要成親的姑娘,就是會體貼人。”

高挽的笑容更深了。可她心裏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痛。阿娘走後,她極少這樣真心地笑。若是阿娘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大約也會高興的吧。她在心裏默默地說:阿娘,你想讓我學會的,我都學會了。你想做卻沒能做到的,我也做到了。

想到這,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辣,順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的。

宴席上觥籌交錯,笑語喧闐。高挽跟高沛也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話。她問他戶部的事忙不忙,他說還好;他問她身體怎麽樣,她說很好。兩人的話都短短的,像兩條平行的水渠,各自流著,不燙嘴,也不噎人。只是高沛看著她的笑臉時,目光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看出來了,卻沒理會。

宴席才開沒多久,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高挽擡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高映兒來了。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宮裝,腰束金絲帶,長發垂在肩側,整個人張揚得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和殿內這些穿著端莊吉服的妃嬪格格不入。可讓眾人騷動的不是高映兒,而是她身後跟著的那名年輕男子。那人穿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束白玉帶,頭發用一根碧玉簪束著,通身的打扮比在座的皇子們還要體面。他的臉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若塗朱,嘴角微微上挑,帶著勾人的弧度。

高挽認出了他——是姑姑府上那個“姑父”。她心裏不由得一沈:真是個禍害,這種場合也跟了來……

殿內的氣氛驟然變了。妃嬪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像風過竹林,窸窸窣窣地響起來;皇子們放下酒杯,目光在文帝和高映兒之間來回游移;幾位宗室親王的臉色更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

文帝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放下酒杯,冷冷地看著走進殿的兩人。

高映兒卻像渾然不覺。她拉著那年輕人走到殿中央,朝文帝微微欠了欠身——那禮行得潦草,像是在應付一件不耐煩的事。

“皇兄,臣妹今日帶了一個人來,想請皇兄成全。”她話音才落,那年輕人便跪了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金磚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草民沈彥,叩見陛下。”

文帝沒有看他,目光始終釘在高映兒身上。

“映兒,你知道今日是什麽場合嗎?”

“中秋家宴,臣妹知道啊。”高映兒笑了笑,那笑意裏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任性,“所以臣妹才帶他來的。家宴嘛,一家人聚在一起,臣妹想讓皇兄見見他,順便——”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順便請皇兄賜個婚。”

“啪!”文帝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滿桌的杯盞跟著一跳,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胡鬧!你讓朕給你和一個倡人賜婚,你瘋了麽?”

高映兒沒有退縮。她站在那裏,紅衣如火,臉上甚至還掛著笑:“皇兄,您允了挽兒,說她喜歡誰都可以。為什麽我就不可以?”

“挽兒求的是江承。”文帝一字一頓,“那孩子出身雖低,但也是士人。你選這個倡人,連戶籍都沒有,你若喜歡,養在府裏就成!”

“臣妹想給他一個名分。”高映兒堅定。

“哼,”文帝冷笑,“名分,你若不要臉面,那便不配享受長公主的尊榮。賜婚的聖旨朕不會下,所以想成婚,那便為庶人,除高姓!”

文帝從未對高映兒說過如此重話,她的臉一下子白了。跪在地上的沈彥看不見表情,可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像秋風裏的一片葉子。

“皇兄,你……”

“若你執迷不悟,此事我說到做到!”文帝徹底冷了臉,厲聲道,“出去!沒有朕的允許,你不許出長公主府!”

如此,便是禁足。

高映兒楞了片刻。她看了看文帝,又低頭看了一眼跪著的沈彥,然後伸出手去拉他。

兩人起身走了。

那團紅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殿門口。

高挽看著姑姑的背影,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姑姑一直都這麽勇敢,勇敢得讓她既羨慕又心疼。她想起阿娘從前說過的話:這世上的女子,能像映兒那樣活著的,太少了。可那樣活著,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恢覆了熱鬧。妃嬪們又開始說笑了,皇子們又開始喝酒了,那些方才還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的人們,此刻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著他們體面的家宴。

高挽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冷。她從骨縫裏往外冷,冷得想縮成一團。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卻暖不了身子。

她沒註意到,高沛手裏握著一杯酒,一直沒有喝。他的臉色不太好,手擱在膝蓋上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王璇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攥得發白的手,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卻像有什麽東西在底下翻湧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

宴席散了。高挽走出澄碧閣,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太液池水的濕氣和桂花的甜香,涼絲絲的,吹得她臉上的熱氣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覺得渾身上下都輕松了許多。

身後傳來腳步聲。

“挽兒。”高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挽停下腳步轉身。月光下,高沛的臉半明半暗,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又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成親的事,你是認真的嗎?”他問。

高挽看著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從前——想起那些在柏梁殿裏的日子,想起她賴在他床上看畫本、他坐在一旁看奏折的夜晚,想起他嘴上罵她“不知廉恥”、卻還是把畫本藏在枕頭底下給她看的那些時光。那些日子像水一樣流走了,現在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一片海。一片永遠無法跨越的、波濤洶湧的海。

“認真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裏的桂花香,一碰就散,“在阿娘死之前,我就認準他了。你不是都知道麽。”

高沛沈默了。他站在那裏,月光將他的輪廓照得分明。他的手垂在身側,慢慢地攥成了拳頭,又慢慢地松開了。這反覆的動作裏,藏著一句說不出口的話。

“夜深了,皇兄早些回去歇著吧。”

高挽說完,轉身朝宮外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長長的。

“高沛。”她沒有回頭,聲音從風裏飄過來,帶著篤定,“我會幸福的。”

她走了。

高沛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宮門的陰影裏。夜風吹過來,掀起他的披風,他擡起頭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像一面打磨得極好的銅鏡,將清冷的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灑在他的臉上,灑在他的肩上,灑在他那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空了一大半的心上。

“會幸福?”他輕輕地重覆了這幾個字,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嘴角彎了彎,露出一絲嘲諷。

不知是在嘲諷她,還是在嘲諷自己。

王璇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將一件披風輕輕地搭在他肩上。

“回去吧。”她的聲音很輕柔。

他沒有動。

王璇也沒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遠處太液池的水面。月亮的倒影碎成了千萬片銀鱗,隨著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誰把一面鏡子打碎了,碎片散在水面上,再也拼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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