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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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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第二日,高挽醒得早。

天色未亮,她睜著眼躺了許久,才慢慢坐起身來。腦袋沈得像是灌了鉛,她揉了揉額角,沒當回事。

馬車從公主府駛出,沿著長街往宮門方向行去。她掀開窗簾一角,晨風裹著涼意撲上面頰,讓她混沌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長街上已經有了行人。賣菜的農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包子鋪白茫茫的熱氣模糊了老板的圓臉;幾個小孩兒蹲在墻根底下翻花繩……

高挽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這樣尋常的場景,她從前不覺得好,如今卻覺得好得不像真的……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來。守門的侍衛和內侍看見車駕上的徽記,都楞了一瞬——鎮國長公主的儀仗,已經許久沒有在宮門口出現過了。

禦書房門口的太監遠遠瞧見她,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小跑著迎上前行禮:“公主來了?陛下正在裏頭批折子呢,容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高挽微微頷首,在門外站定。春日的陽光從廊檐下斜斜照過來,落在她的裙擺上。

太監很快就出來了,臉上的笑意更濃:“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高挽邁步跨過門檻。禦書房的窗戶半敞著,外頭的春光被雕花的窗欞切碎在金磚地面上。書案上的龍涎香裊裊燃著,融進空氣裏彌漫的藥香之中。

藥香,苦中帶甘,是補氣的參苓白術散。

高挽詫異,文帝也在吃藥?

她擡眼看向書案後的文帝。文帝站起身,繞過禦案朝她走過來,他鬢角那幾縷白發很刺眼,眼角的皺紋也比她上一次見時深了許多。

“兒臣給父皇請安。”高挽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文帝的目光在她尖削的下巴上停了一瞬,眉心倏地蹙起,帶著薄怒問她身後的池兒:“怎麽瘦了這麽多?府裏的人怎麽伺候的?”

池兒俯首,不敢說話。

“不怪他們,是兒臣這些日子身子不適。”高挽勉強彎了彎嘴角,接著道:“兒臣回去一定好好吃飯,過幾日就胖回來了。”

文帝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聲音放軟了些:“坐吧。身子不適,就別站著了。”

高挽應了一聲,走過去坐下。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叫。

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斟酌許久後開口問道:“昨兒太子妃去你那兒了?”

“是。”高挽如實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太子妃來看兒臣,我們聊了一會兒。”

“你覺得她如何?”

高挽仔細回憶了一下昨日與太子妃見面的情形——舉止端莊,說話和和氣氣,確實挑不出什麽毛病。

她擡起頭,對上文帝的目光,認真道:“很好,端莊大方,知書達理,待人真誠。與皇兄很配。”

“嗯。”文帝的眉頭松了松,“你滿意就好。朕還擔心你和她處不來。”

高挽笑了笑:“兒臣怎麽會和她處不來?她是太子妃,是兒臣的嫂嫂,兒臣很喜歡她。”

這話說得太妥帖了,不像她。

文帝沈默著放下茶盞,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你也不小了。”

說著,他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朕留意了幾個還不錯的世家子,改日叫到宮裏來讓你瞧瞧。”

高挽的聲音平平的:“兒臣不急。”

文帝看她不願意,便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嗯”了一聲。

高挽又坐了一會兒,陪文帝說了幾句閑話——江南的雨下得太多,宮裏的春茶怕是要晚些時候到;太子前日在馬上摔了一跤,好在沒傷著筋骨……

文帝一件一件地說,她一句一句應著,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

很規矩。

但她知道她臉上的笑是撐著的,脊背是繃著的,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是僵的。

終於,她站起身來。

“兒臣該回去了。”

文帝擺了擺手,沒有留她。

“朕庫房裏還有燕窩,回頭讓人送到你府上去。等身子好了,再來找朕下棋。好好吃飯,好好玩樂,天塌下來……阿爹也能替你頂著。”

高挽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禮:“兒臣謝父皇。”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文帝聽出來了,只輕輕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

高挽轉身朝門外走。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肩上、發上,她走過那片細碎的光,跨過門檻,廊下的風撲在臉上,春日特有的濕潤和暖意讓她微微瞇了瞇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腔裏那股悶澀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這一口氣而散去,反而更重了幾分。

池兒迎上來,手裏捧著披風,踮著腳給她披上,小聲問:“殿下,回府嗎?”

高挽搖了搖頭,她踉蹌地沿著宮道往前走,宮道兩旁的朱墻在日光下紅得灼眼,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叮當當響。

路過東宮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東宮的門敞開著,裏頭只瞧見幾個內侍在灑掃,掃帚拂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院子裏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開得滿樹都是,粉粉白白,密密匝匝,像一團團揉碎了的雲霞掛在枝頭。花瓣被風卷起來,落了滿地。

她沒有進去。

也不會進去。

……

馬車轆轆地駛回公主府時,圓日高懸。但高挽強撐著的身體卻開始一陣一陣發冷。

她的腳步有些發飄,下馬時,她的腳尖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池兒扶住了她,嚇得變了臉色:“殿下,您怎麽了?”

“沒事。”

池兒的心裏咯噔一下。高挽的面色蒼白,額頭和顴骨處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著急道:“殿下,我去請太醫吧,您這臉色……”

高挽已經邁步往裏走了。

“不過是走累了,歇歇就好。”

說完,她徑直回了寢殿。進了門,脫了外衫,她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蓋住,然後翻身面朝墻壁,只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給池兒。

“別吵我。”

她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

池兒輕手輕腳把帳子放下來,又將半開的窗合上一扇。

出了房門,她立馬遞牌子讓侍從去宮裏請太醫。

高挽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但她身上的寒氣卻從脊椎骨深處往外冒,怎麽都壓不住。不一會兒,冷意又變成了潮水般的熱,從胸口湧上來,湧上脖頸,湧上臉面,燒得她口幹舌燥,眼眶發燙。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畫面——有時候是母後站在椒房殿廊下,沖她招手,笑盈盈地喊她“挽兒”;有時候是小時候在海棠樹下蕩秋千,高沛在後面推她,她笑得前仰後合;有時候又是冰冷的靈堂,白幡在風裏嘩嘩地響,黑漆漆的棺木前面跪了一地的人……

阿娘,你怎麽就走了呢?

阿娘,你是不是怨我太荒唐?

阿娘,我想你了,你會原諒我嗎?

阿娘……

她的眼角慢慢滲出眼淚來,順著太陽穴滑進發間。

太醫來的時候,她的臉已經燒得通紅,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和淚水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皮膚上,襯得那張臉越發憔悴。

“殿下!殿下!”池兒慌得聲音都變了調,“您醒醒,您醒醒啊!”

高挽沒有醒。

池兒咬住嘴唇,強忍著沒有哭出聲,轉身幾乎是嘶喊著:“快!太醫!快進來!”

“阿娘……”高挽囈語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阿娘,別走……別丟下挽兒……是挽兒錯了……”

池兒拼命忍著不哭出聲來,眼淚卻一顆一顆砸在錦褥上。

一旁的李院判顧不上行禮,忙搭上高挽的脈。他閉著眼睛診了一會兒,又翻開高挽的眼皮看了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松下來。

“怎麽樣?”池兒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在抖,“殿下她怎麽樣了?”

李院判收回手。

“沒有大礙。只是勞神過度,心力交瘁,以致邪氣入裏,郁而化熱。吃一劑清熱解毒的方子,退了燒就好。”

池兒接過方子時手指還在發抖。她一路小跑去煎藥,親自看著爐火。藥汁倒端來的時候,高挽還是迷糊。她扶著高挽半坐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後端著藥碗,把碗沿湊到高挽嘴邊,輕聲哄著:“殿下,喝藥了,喝了藥就好了。”

藥汁苦得發澀。池兒耐心餵了小半個時辰,才把一碗藥灌了下去。

藥喝下去之後,高挽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額頭的熱度似乎也退了一點。可她的眉頭還是皺得緊緊地,像是在夢裏和什麽東西搏鬥,怎麽都掙不開。

池兒把高挽輕輕放回枕頭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把帳子攏好。她坐在床沿上靜靜地看著高挽。

她忽然想起從前。

那時候文元皇後還住在椒房殿,公主才七歲,公主在禦花園裏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發髻追散了,金鈴鐺從辮梢上掉了一只也沒發現。公主跑回殿裏就撲到皇後懷裏咯咯笑,整個椒房殿都被她笑聲照亮了。文元皇後笑著替公主擦汗,公主仰著臉說:“阿娘,蝴蝶飛得好高好高,挽兒也要飛那麽高。”

文元皇後也笑,母女兩眉眼彎彎。

那個愛笑的小姑娘,那個說要飛得像蝴蝶一樣高的小姑娘,怎麽就變得蒼白瘦削……

她怎麽病了?

都怨太子……

池兒別過臉去,她什麽都知道,所以她的眼淚和高挽一樣,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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