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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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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高挽是被吵醒的。

“殿下!殿下!”侍女急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吳家少夫人來了,在花廳等著呢,說是一定要見您。”

吳家的少夫人就是謝佩,她成親了。

高挽把被子拉過頭頂,她的頭還是昏昏沈沈的,不怎麽清醒。

池兒見狀,忙道:“你跟她說,殿下病了,改日再……”

話還沒說完,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改什麽日?我都來了,你們還想把我打發回去?”謝佩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請自來的理直氣壯。

高挽從被窩裏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了回去。她實在沒有力氣應付這個活寶,只想安安靜靜地躺著。

“你怎麽了?”謝佩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把自己裹成一團的高挽,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啊。你這沒良心的,竟連我的婚禮都缺席……。”

高挽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眼睛看著謝佩:“今日找我什麽事?”

謝佩在她床邊坐下,雙手托著腮,笑瞇瞇地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閃著一種高挽熟悉的光。

——有好事。

“我今日約了一個人,”謝佩又湊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說道,“你見了肯定歡喜。”

高挽的眉頭皺了一下。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去見什麽“肯定歡喜”的人,剛要開口拒絕,謝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別急著說不去,你猜猜是誰?”

高挽看著她,不說話。

謝佩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能有誰讓你這個榆木腦袋動心?我就不信你猜不到。”

高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個名字從她的腦海裏冒了出來。

江承。

潁川郡來的那個窮書生,江承。

謝佩的遠房表弟。

緊接著,一張極其俊美的臉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眉目冷峻,眼神疏淡:“仗勢欺人,你以為你是誰?”

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在她腦子裏浮現。

高挽把臉埋進了被子裏,她說不清楚,明明他對她總是冷言冷語、愛答不理的,可為什麽此時此刻,當謝佩說“你見了肯定歡喜”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呢?

這完全不合理。

可心跳不會騙人,它跳得那樣快。

高挽悶悶道:“江承真的回來了嗎?”

謝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高挽伸出手來。

“當然啦!我的殿下。你可別讓人家等久了。”

……

謝佩把高挽帶到了在洛水邊的一處私人園子裏。

園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入門便是一架開得正盛的紫藤一串一串地垂下來,在陽光下泛著紫瑩瑩的光。穿過紫藤架,便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再往前走,便到了洛水邊,岸邊種著幾株垂柳,柳枝長長地垂到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擺。

園子裏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處,有的在賞花,有的在吟詩,有的在喝酒聊天,笑語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高挽跟著謝佩進了園子,目光不自覺地四處搜尋著。

沒有。

江承不在。

她的心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一腳踩空了臺階,整個人往下墜了一瞬。

“他外邊的在船上,”謝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他說一個人待在船上清凈,不想上岸來湊熱鬧。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高挽乖巧地“嗯”了一聲,便沿著岸邊的小路,朝那艘停泊在柳蔭下的畫舫走去。

畫舫不大,只有一層,船身漆成了深褐色,船頭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燈籠的穗子在風中輕輕搖晃。船尾系著一條粗麻繩,拴在岸邊的一棵柳樹上,船身隨著水波微微起伏,像是在輕輕地呼吸。

高挽踏上船板,便見江承背對著她坐在船頭,他的面前擺著一張小小的案幾,案上放著一卷用紅繩系著的畫軸。

他聽見了動靜,轉過頭來。

陽光從柳樹的縫隙裏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他的臉上。相比兩年前,他更好看了。眉峰如削,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眼睛在高挽出現的那一瞬輕閃了一下。

他站了起來,皺著眉頭問道:“你怎麽憔悴成這樣?”

高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昨夜沒睡好,今早又匆匆忙忙地出門,連脂粉都沒怎麽擦。

她開始懊惱,應該打扮下再出門的……

“感染風寒了嗎?”他又問了一句,聲音還是那樣冷冷的

“沒有,就是昨夜沒睡好。”她撒謊。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嗯。”高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是,謝佩帶我來的。她說……”

她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說“她說你在這兒,讓我來見你”?那也太直白了,像是她自己巴巴地跑來見他似的。說“我聽說你在這兒,就過來了”?說“我就想知道泰山圖你給我畫了沒有”?說“我給你寫了那麽多信,你怎麽一封都不回”?

都不對,搞得好像她多在意他似的。

她這麽能言善辯的一個人,怎麽一到江承面前整個人都變笨了……

她索性不說了,低著頭,站在船板上。

江承轉身走到案幾前,拿起那卷畫軸,走回來,遞到她面前。

“拿著。”他的聲音依舊是冷冷的。

高挽擡起頭,看著那卷畫軸。

兩年前,她送他離開洛陽那一天。她趕到城門時已經是傍晚了,西邊的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紅色,雲海翻湧,霞光萬道,美得讓人想哭。她看著那輪紅日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轉過頭想跟他說什麽,卻發現他正看著她。她當時心跳得厲害,下意識說了一句:“江承,聽他們說泰山的日出很美,你得把這一幕畫下來給我。”

他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好”,便策馬走了。

她以為他不會畫的。

因為她寫那麽多封信,他一封也不回……

高挽垂著頭,看著那卷畫軸,沒有動。

她不知道該不該接。

江承見她不接,那張總是冷冷的臉上閃過一絲被人拒絕了之後的難堪。

“你要的畫,我幫你畫了。”他的聲音更冷了,“本來只是想讓謝佩拿給你,但謝佩說你最近不舒服,總是自己一個人悶在府裏,她想讓我說些泰山的趣事給你聽,我才來的。你若不願意見我,又何必聯合謝佩戲耍我。”

他說完,把畫軸往高挽手裏一塞,轉身便下了船。

高挽擡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微微飄動。

——你若不願意見我,又何必聯合謝佩戲耍我。

他這個人,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不拖泥帶水,不優柔寡斷,也從不給人留什麽幻想的餘地。不假裝,不掩飾,不像高沛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溫和從容的笑容底下,讓你猜來猜去,猜得心力交瘁。

你若不願意見我……不願意見又怎麽會拖著病體來參加什麽詩會……

不……不對!他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希望她想見他!

高挽察覺到他這一絲不同的情緒,她忙喊住他,大聲問道:“江承!你為什麽不回我的信!”

她要問清楚。

江承轉過身來,面露不解:“信?什麽信?”

“我寄給你的信,從洛陽寄去泰安的……你去泰安的第一年,我每月都寄了兩封……阿娘去世時,我也寫了……”高挽頗為氣惱地解釋。

江承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似的,僵在了原地。

“我沒有收到,一封都沒有。”

他沒有撒謊。

其實,他也給高挽寫過幾封信。

一封是剛到泰安時,問她想要什麽樣的日出。泰山春夏秋冬的日出景象各有不同,他無法抉擇……

一封是文元皇後去世時,他問她想不想看泰山日出,泰山冬日的日出已經畫好,他可以送回來……

一封是兩月前,他告訴她,泰山四季的日出都已畫好,他也可以回洛陽了……

他也是沮喪的,因為高挽也一封信都沒有回。甚至於今天來畫舫,他都不確定高挽會不會來……快兩年了,足夠一個嬌縱的公主將他一幹二凈。

一封信都沒有收到……

江承的話讓高挽的腦子瞬間緊張了起來,她馬上就想通了為什麽江承沒有收到她的信……

不重要,過去了。

現在,她得留下江承。

想到這,她向船下的江承走去。

突然,一陣大風刮來,她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柳樹在晃,洛水在晃,船板在晃,江承那張冷峻的臉也在晃,晃得她頭暈目眩,晃得她站不穩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倒下去的。只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一傾,腦袋便重重地砸在了江承的胸膛上。

高挽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一股像棉被一樣溫暖而幹燥的氣息。這氣息讓她想起了小時候,想起了文元皇後的懷抱,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無憂無慮的、什麽都不用想的日子。

她伸手抱住了江承。

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起初很急促,後來慢慢地變得平穩了。

船在水面上輕輕地晃著,柳枝在頭頂沙沙地響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詩會上人們的笑語聲,那些聲音似乎隔得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眼下這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高挽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謝佩說的那句話。

“你見了肯定歡喜。”

謝佩說得對。她見了,確實歡喜。

如果說以前只是隱約有幾分猜測——在城外看日落時他看她時那個沈沈的眼神,在分別時他沈默著跟她一起走了很遠的路——那麽此刻,她心中的猜測,已經變成了完完全全的肯定。

江承喜歡她。

毋庸置疑。

那個從不對任何人假以辭色的江承,在兩年前,就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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