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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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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誓

文元皇後的葬禮,規格極高。

文帝下旨,輟朝五日,舉國哀悼,百官素服,命婦詣靈。就連靈堂都是設在只有皇帝才能停靈的太極殿。這些逾制的恩典,都是文帝強塞給發妻的體面。

高挽一直跪在靈前,殿內香煙繚繞,銅鶴銜著的長明燈將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一晃一晃,似她永不平息的心緒。金絲楠木棺槨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靜默地吞噬了她所有的哀戚。

下葬那日,送葬的隊伍從宮門一直排到城門外,白幡如林,紙錢如雪,高挽捧著文元皇後的靈位,走在隊伍最前面。呼嘯而過的狂風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哭腫的眼睛再次溢出淚水。

行至城外,隊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高挽回頭,是文帝出現在了送葬隊伍的後頭。他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袍,頭發只用竹簪束著,面容枯槁得像個尋常的鰥夫。

身邊的內侍急得滿頭大汗,低聲勸道:“陛下,這於禮不合啊……”

文帝沒有理他,他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堅定地跟在隊伍後面。

這場葬禮於理不合的地方太多,不多這一樁。

在文帝眼中,大概只有文元皇後元樂、永樂公主高挽才是他的家人……

看見文帝,高挽捧靈位的手微微發顫,她努力將靈位捧得高了些。她以前或許對文帝有怨,但經過這場葬禮,她再也怨不起來了。

文帝的痛苦,不比她少一分。

……

喪期一過,文帝便下了旨——立大皇子高沛為太子,擇日入主東宮。

他沒有同任何人的商議,聖旨是直接送到高沛府上的。

朝堂上自然有人不服,他們說太子之位不該這樣草率,他們說說大皇子雖有才幹,可到底年輕,應該再歷練幾年……

但文帝不聽,誰勸就殺誰。

他從未如此暴虐與堅決。

高沛入主東宮那日,是個陰天。

厚厚的雲層壓在洛陽城的上空,壓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東宮朱紅色的門扇在灰暗的天氣中泛著黯淡的光。宮人們排成兩列,跪在甬道兩側,恭迎新太子入主。

高沛穿著一身嶄新的太子冠服,玄色的袍子上繡著金線蟠龍,腰束白玉帶,頭戴七旒冕冠。

這身衣裳襯得他比平時更沈穩了幾分。

高挽沒有去觀禮。一來,她並不希望高沛當太子,在此之前,她也從未覺得高沛會當太子……她低估了文帝對文元皇後的感情,文帝竟然如此果決地將太子之位遞給了文元皇後養大的孩子。二來,她一看到高沛,就會想起文元皇後。

文元皇後死前最想要做的事,就是讓高沛當上太子,保住元家的榮耀……

高挽站在柏梁殿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禮炮聲。她從未覺得,他如此恨高沛。

阿娘的死,竟成全了他……

且只成全了他。

……

高沛被立為太子的同時,高挽也被冊封了。

文帝給了高挽最好的封號——“鎮國長公主”。這是縉朝公主中最高的封號,在此之前,只有開國皇帝的一位嫡長女得過這個封號。

文帝給了高挽最好的食邑,整整三千戶,比那位嫡長公主還多了一千戶。

文帝也給了高挽最好的宅邸。洛陽城東那座占地幾十畝的王府,雕梁畫棟,回廊曲折,比高映兒的長公主府還要氣派幾分。

文帝把高挽叫到禦書房,親自把封賞的聖旨遞到她手裏。

“挽兒,你想要什麽,盡管跟父皇說。駙馬你自己挑,看中了誰,父皇給你做主。珠寶首飾,綾羅綢緞,你想要什麽,父皇都給你。”

高挽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低著道:“謝父皇。”

起身後,她看著文帝滿是愧疚的臉。他想彌補文元皇後,所以他想用他能給得最好的一切來她這裏換取一點點心安。

文帝欠文元皇後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還。他給不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給不了她一顆完整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心,甚至給不了她一個親生的皇子。

他能給的,只有擺在高挽面前的這些——封號,食邑,宅邸,榮華富貴。

高挽收下了。她把聖旨捧在手裏,走出禦書房的時候,她輕輕地說了一句。

“爹爹,阿娘生前最喜歡的是蘭花。您讓人在她的陵前種一株吧。”

她說完便走了,沒有看文帝的表情。

身後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碎了。也許是茶盞,也許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回頭。

……

葬禮之後,高挽病了很久,她整日整日的窩在房裏不出去。

高沛常來柏梁殿看她,她大多數時候,都惡語相向。

每次看到高沛的臉,她就會想起文元皇後。想起文元皇後為他籌謀的那些日子,想起文元皇後說“高沛要當太子”時那認真的表情,想起文元皇後說“你跟他,臣與君”時那雙疲憊的眼睛……

在高挽眼裏,文元皇後把高沛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替他鋪路,替他籌謀……

可高沛的所作所為,並不配為人子。

文元皇後死後,高沛很平靜。他很平靜就接受了文元皇後的死,很平靜就接受自己成為了太子。

太子,是要坐上龍椅上的人。龍椅是冷的,坐上去的人,心也會跟著變冷。

父皇坐上龍椅,對母妃是那樣冰冷,高沛當上太子,對她也是這樣冰冷。

他們都一樣。

……

一日,文帝忽然傳來旨意,要高沛和高挽去禦書房陪他下棋。

去禦書房的路不遠,但高挽卻走了很久。兩旁朱紅色的宮墻高高的、沈沈的,像兩道她永遠翻不過去的山。

禦書房裏暖烘烘的,高挽一進門便覺得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坐在棋盤前的文帝一見高挽進來,便指著棋盤旁邊小茶幾的位置,心疼道:“挽兒來了,可凍著?外面冷,坐這兒吧。”

高沛早就到了,他坐在文帝對面,見高挽進來,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他的表情從容溫和,讓人挑不出一點兒錯,可高挽卻厭惡得不行。

高挽在他對面坐下,一眼都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棋盤上,棋盤是上好的楸木,紋理細密如發絲,黑白兩色的棋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棋盒裏,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想起上次來禦書房下棋,還是兩年前,雨後詩會,那時候,她還可以跟高沛肆意玩鬧,如今或許真要應了阿娘的話。

——遲早,是君臣之別。

文帝執白,高沛執黑,棋局開始了。

落子聲清脆,一下一下,在安靜的禦書房裏顯得格外分明。高挽沒有看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袖口上繡的一株蘭草。

下了幾手,文帝定睛看著高沛:“沛兒,朕今日叫你來,不光是下棋。”

高沛的手頓了一下,棋子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

“父皇有何吩咐?”

文帝沒有他棋盤,他信手落子,淡淡道:“朕立你為太子,你可知道是為什麽?”

高沛恭敬道:“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因為你是文元皇後養大的孩子。”

文帝繼續道:“朕的兒子不止你一個。論才幹,你未必比老二強多少;論性情,老三比你討喜得多。朕選你做太子,並不是因為你有多出色,只是因為文元皇後,她說,你是她的孩子。只有你,不會傷害挽兒。挽兒任性,朕私心,是希望她可以任性一輩子。”

他擡眼,正視高沛,目光如炬,緊緊地鉗住了高沛的視線。

“你說,挽兒可以任性一輩子嗎?”文帝問高沛。

高沛從椅子上起身,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

“兒臣發誓,”他右手指天,虔誠道,“此生此世,永遠不會傷害挽兒。我會讓她成為大周最尊貴的公主。她想要的,我給她;她不想做的,我不逼她。她若受了委屈,我替她出頭;她若闖了禍,我替她兜著。護她周全,給她最好。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高沛,他的眼睛裏有欣慰,有釋然,還有放下了一樁心事的疲憊。

“文元沒有看錯人,你起來吧。”

高沛站了起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高挽坐在高沛旁邊,她始終沒有看高沛一眼。

她知道父皇今天是在用天子的威嚴,替她綁住高沛的手腳,讓他不敢動她分毫。

可人心不是靠誓言綁得住的。父皇當年也一定對阿娘發過誓吧?說什麽一生一世,說什麽永不辜負。可後來呢?後來那些誓言都變成了笑話,變成了阿娘一個人在深夜裏咽下去的眼淚,變成了柏梁殿裏那些漫長且沒有盡頭的日日夜夜。

誓言是這個世界最不值錢的東西。說的時候重如泰山,碎的時候輕如鴻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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