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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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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兩人從禦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高挽去柏梁殿,高沛去東宮,有一段共同的路要走。高挽自顧自地走在前面,高沛跟在她後面,兩人一直都隔著幾步的距離。

走到岔口的時候,高沛拉住了高挽,他低聲道:“在父皇面前,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高挽看了他一眼,冷冷說道:“我知道了,太子。”

說完,她從他身邊走。

高沛看著她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柏梁殿朱紅色的大門後面。

……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讓柏梁殿裏的蘭花香徹底散盡,短到高挽每一次推開母妃寢殿的門,還會下意識地叫一聲“母妃”。

高挽搬出了宮,住進了文帝賜給她的鎮國公主府。宅子很奢華,但高挽住進去的第一晚,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這座府邸太大了,大到填不滿,大到她的心痛與愧疚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這兩個月,她開始頻繁地去長公主府找高映兒。

她不敢一個人待著。

她總會不停地想,想文元皇後,想從前,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只有在高映兒那裏,在那個嘈雜熱鬧、充滿謝著琴聲和笑聲的地方,她才能短暫地喘一口氣。

高映兒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每次高挽來的時候,她都會讓人多備些好酒,多備些小菜,多留她坐一會兒,多聽她說幾句不著邊際的閑話。

一日,高映兒在府裏辦了一場宴會。

說是宴會,其實人也不多。幾個好詩酒的朋友,一桌子酒菜,幾支曲子,圖個熱鬧。

高挽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長公主府裏紅彤彤的燈籠將地上的積雪都映得粉粉的,廊下水仙的香氣清冽而淡雅,和著空氣中淡淡的酒香,是說不出的舒適。

高挽穿了套一件鵝黃色的宮裝,外頭罩了一件白狐裘,白色的毛領襯得她的小臉越發尖削了。這兩個月來她瘦了許多,原先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凹了下去,下巴也尖了,整個人就像一朵素白的梔子花,清艷中多了幾分絕塵的冷氣。

她走進暖閣,一眼就看見了高沛。

高沛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雲紋錦袍,腰束白玉帶,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束著,眉目間那股從容的氣度比從前更濃了。他正端著一杯酒跟旁邊的人談天,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兩個月來,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在宮裏的宴會上碰到,遠遠地看一眼,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高沛去她的公主府看過她幾次,她都讓下人擋了,說身子不適,不便相見。

這兩個月,高挽學會了一件事,將高沛當成太子,冰冷的太子。

這場宴會,是高沛求高映兒辦的。

他想見高挽。

高挽並不想見他,但她沒法當眾落高映兒的面子。

兩人尷尬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宴席開始後,高挽帶著說不清的思緒,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她平日裏是不怎麽喝酒的,今日卻一反常態。

桌上備的是西域來的葡萄酒,入口清甜並不覺得烈,但後勁很大。幾杯下去,她的臉上便泛起了兩團酡紅,眼神也有些迷離了,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高映兒註意到了,伸手去攔她的酒杯,被她輕輕地撥開了。

“姑姑,讓我喝。”她的聲音有些含糊,可語氣很堅定。

高映兒嘆了口氣,沒有再攔,只是讓池兒多留意著,別讓公主喝得太多了。

酒過三巡,暖閣裏熱鬧了起來。有人提議行酒令,有人說要聽曲,有人已經開始劃拳了,笑聲、鬧聲、杯盞碰撞聲混在一起……

高挽又喝了一杯。那杯酒下去,她忽然覺得胸口那顆被壓抑的種子,不可遏制地生長成藤蔓,纏住了她的心,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高沛身上。

高沛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雋,眉目間的從容刺痛了她。

他的神情,讓高挽想起了文帝。

一模一樣。

她厲聲道:“高沛。”

暖閣裏忽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高挽,又順著她的目光轉向了高沛。

高沛看著高挽,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笑著安撫道:“怎麽了?”

高挽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穩住了。

“王八蛋,”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極重,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混賬東西!”

暖閣裏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挽兒,你喝醉了。”高沛的聲音依舊平穩,面色平靜

“喝醉?”高挽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又冷笑道“喝醉!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你就是混賬東西,畜生,豬狗不如——”

“高挽——”高映兒打斷她的話,“你說什麽胡話醉了!他是你皇兄,是太子!”

高映兒抓住高挽的手,眼神裏帶著警告,她之前從沒對高挽說這樣的重話。

高挽甩開了高映兒的手。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沛,氣道:“我沒醉!什麽皇兄,他才不是!太子?他是怎麽當上太子的,你們不知道,我知道!是我阿娘用命……”

“高挽,”高沛打斷高挽的話,他站起身,走到高挽的面前,鐵著臉道:“母後是怎麽死的?你不清楚嗎!母後最後那天晚上去了哪裏?她去了你的屋子!她看見你屋裏的燈還亮著,便擔心你偷看話本熬壞身體,她想去跟你說一句‘早些睡’!高挽,她是在去看你的路上,心脈斷了的!”

“不是的!”高挽脫力坐了下去。

他們不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知道刀子往哪裏紮最痛。

“不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人人順著你,人人慣著你,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高挽,母後已經去了,今時不同往日了。”

“高沛!你住嘴!””高映兒聽不下去了,“你們是文元皇後兒女,是最親近的人!她要是還活著,看到你們這樣,她心裏是什麽滋味?你們想過沒有?”

高沛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高挽坐在桌旁,渾身都在發抖。她的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雪白的狐裘上。

她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再待下去,她會瘋的。

她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衣袖,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裂帛的聲音在暖閣裏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楞住了。

高挽攥著那片被撕下來的布,看著高沛,那雙哭紅了的眼睛裏飽含決絕。

“高沛,從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阿娘的事,我不會再提了。咱們各走各的路,誰也別礙著誰。”

說完,她把撕下的衣角扔在地上,轉身走了。

那片錦布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高沛站在原地,冷著臉看著那片錦布。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一旁的高映兒止不住的嘆氣——高挽太嬌氣了,以至於到現在還不能的接受,高沛的身份,已經比她尊貴了。

……

高挽沖出了暖閣。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卻沒有停,踉踉蹌蹌地穿過回廊,踩過積雪,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府門外走。

“殿下!殿下您慢些……”池兒在後面追得氣喘籲籲,聲音裏帶著哭腔。

高挽什麽都聽不見。

她出了長公主府的大門,卻沒有上馬車。她沿著長街往前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裏,身後的腳印歪歪斜斜,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擡起頭,發現自己竟走到了宮門口。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隔著那道高高的宮墻,裏面有她住了十七年的家。

她回不去了。

“殿下……”池兒終於追了上來,氣喘籲籲地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聲音發顫,“咱們回府吧,求您了,這天寒地凍的,您要是凍壞了,我怎麽跟……”

她頓了頓,不知道怎麽接下去。跟誰交代呢?皇帝她見不到,皇後娘娘不在了,太子殿下……方才又鬧成那樣。

高挽看了看池兒,順從地轉過身,跟著她走向馬車。

夜裏,高挽發起了高燒。

池兒急得團團轉,連夜請了太醫來。太醫診了脈,說是急怒攻心,又受了風寒,得仔細養些時日才能好。太醫開了方子,煎了藥,池兒一勺一勺地餵下去,高挽迷迷糊糊地喝了,又吐了出來,折騰到後半夜才沈沈地睡過去。

睡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

那是椒房殿裏的春天,海棠花開得滿院子都是,阿娘在廊下舞劍,她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歌。

高沛從外面跑進來,手裏舉著一只紙鳶,額頭上全是汗。

“挽兒你看!我做的紙鳶!比昨兒飛走的那個大!”

她高興得跳起來,拉著高沛就往院子裏跑。兩個人拽著紙鳶的線,跑了一圈又一圈,紙鳶卻怎麽也飛不起來。高沛急得抓耳撓腮,她笑得蹲在了地上。

夢裏的陽光那樣好,好得不像真的。

高挽翻了個身,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洇濕了繡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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