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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陸執被接走,小爸爸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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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陸執被接走,小爸爸出場……

(前面淩晨還發過一章, 別忘了看)

盛懷景皺著眉,從茶幾上拿起那份DNA鑒定報告,白紙黑字, 蓋著鮮紅的公章,概率那一欄寫著99.99%。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怪不得。

怪不得他動用了所有關系都查不到陸執的生父, 清溪鎮那邊的線索幹幹凈凈, 像是被人刻意抹過, 他本以為是哪個落魄家族的私生子, 卻萬萬沒想到背後居然是沈珩。

沈家那個瘋子, 沈家那個在商場上吃人不吐骨頭的沈珩。

盛懷景緩緩放下報告,擡眼看向對面,沈珩正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欣賞獵物掙紮的表情。

沈珩慢悠悠地開口, “盛總,孩子我帶走了, 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陸執, 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陸執, 過來,讓爸爸看看。”

陸執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從未聽說過“爸爸”這個詞與自己有關。現在突然有個人坐在沙發上,穿著昂貴的襯衫, 說自己是他的爸爸,還說要帶他回家。

他看向盛懷景,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否定的表情。

但盛懷景只是沈默著, 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執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楞著幹什麽?”沈珩站起身,朝他走過來,“我是你父親,以後你就是沈家的少爺,比在這個地方強多了。”

他伸手想要摸陸執的頭,陸執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盛懷景看到此景,冷笑一聲,“他都六歲了,為什麽突然要接回去?”

沈珩笑了:“盛總這話說得奇怪,我的兒子,我當然要接回去,之前是不知道他在哪,現在知道了,難道還讓他繼續在外面飄著?”

“你不知道他在哪?”盛懷景的語氣帶著諷刺,“沈總,您在清溪鎮的眼線可不比我們少吧?”

沈珩的表情沒變,但笑意淡了一些。

盛懷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孩子被全鎮的孩子圍著打的時候,你在哪?他餓得翻垃圾桶的時候,你在哪?現在想起來還有個流落在外的,是想撿回去當槍使?”

沈珩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

“盛總,”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盛懷景身側,壓低聲音,“話別說這麽難聽,我今天是好好來商量的,但您要是這個態度——”

他頓了頓,嘴唇幾乎貼上盛懷景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些什麽。

盛懷景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他瞇了瞇眼:“你威脅我?”

沈珩歪了歪頭,語氣輕佻:“這招確實對你們都很管用,不是嗎?”

盛懷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再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時,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可以,你可以帶他走。”

盛懷景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但是我要你保證他的基本生活,還有他與外界的聯系,小學我已經給他安排好了,市裏的那所,手續都辦齊了,不能換,希望你能記得,他還只是個孩子。”

沈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執著,但很快點頭:“好啊,都聽盛總的。我沈珩說話算話。”

他轉向陸執,伸出手,語氣帶著虛假的溫和:“走吧,兒子,回家。”

陸執沒有動,忽然開口:“我不走。”

沈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什麽?”

陸執往後退了一步,“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

沈珩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眼底已經冷了下來,“我是你父親。”

“我沒有爸爸!”陸執突然喊出聲,聲音帶著顫抖,“我以前沒有,現在也不需要!”

他轉身就往樓梯口跑,瘦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陣風。

“攔住他。”沈珩淡淡地說。

門口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陸執的胳膊。陸執拼命掙紮,又踢又咬,但六歲的孩子怎麽敵得過兩個成年男人。

他嘶喊著:“放開我,我要找盛沅!我要見盛沅!”

柏叔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

陸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伸出手:“柏叔,柏叔救我,我不走!”

柏叔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覆雜難辨,他看了看被制住的陸執,又看了看窗邊沈默的盛懷景,最終緩緩低下頭,避開了陸執的目光。

陸執的手僵在半空。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突然斷裂,他想起這半年來,柏叔總是笑瞇瞇地給他端來熱騰騰的飯菜,李嬸會偷偷多給他夾一塊紅燒肉,小翠姐姐在他睡不著的時候給他講故事。

他以為……他以為這些笑臉是真實的,是屬於他的。

原來都只是盛懷景的旨意。

現在盛懷景下令要他走,他們便都低下頭,假裝看不見。

陸執慢慢垂下手臂,眼神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他不再掙紮,任由兩個保鏢架著,像具沒有生氣的木偶。

“早這樣不就好了,”沈珩走過來,滿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車在外面等——”

“哥哥!”

一道軟糯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濃重的睡意。

盛沅揉著眼睛出現在拐角,頭發亂蓬蓬的,他被樓下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地往下走:“發生什麽啦?好吵哦……”

他的視線落在被兩個大人架著的陸執身上,困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小短腿倒騰著跑下來,“你們在幹什麽?為什麽抓著哥哥?”

沈珩彎下腰,臉上堆起和藹的笑:“你就是盛沅吧,長得真可愛。你小哥哥找到爸爸啦,要跟我回家,你開不開心?”

盛沅眨了眨眼睛,他看看沈珩,又看看被柏叔架著的陸執,腦袋瓜慢慢轉過彎來,找到爸爸了,那不是好事嗎?

他邁著腿跑到陸執面前,仰著臉看他:“哥哥,你找到爸爸啦!”

盛沅拍著手,“太好了,哥哥有家人了,以後就不會孤單了!”

他說得真心實意,小臉上全是純粹的歡喜。

陸執卻覺得那笑容刺眼極了,他張了張嘴,想告訴盛沅不是這樣的,他不想走,他想留在這裏,想每天和盛沅一起上學,一起睡覺,一起看粉豬。

“我去拿東西,哥哥等我。”盛沅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往樓上跑。

他跑得太急,在樓梯拐角差點絆倒,扶住欄桿又繼續往上沖。

不一會兒,他抱著那只淺藍色的毛絨兔子跑下來,另一只手裏攥著那塊藍色的電話手表,他把兔子塞進陸執懷裏,又把手表套在他手腕上。

“哥哥別傷心,我們每天晚上都打電話。”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們小學也是一起的呀,大爸爸都安排好了,我們還能天天見面。”

盛沅張開小手,“來,抱抱。”

保鏢試探性地松開手,陸執於是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然後被盛沅抱住了。

軟乎乎的身子貼上來,帶著熟悉的奶香味。盛沅把臉埋在他肩窩裏,小手在他背後輕輕拍著,像平時他安慰盛沅時那樣。

“哥哥要開心呀,”盛沅的聲音悶悶的,“找到爸爸是好事……”

他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哽住了。

陸執感覺到肩窩處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他想要低頭去看,但盛沅抱得更緊了,腦袋死死埋著,不讓他看。

他的肩膀開始發抖,那些強撐的歡喜像潮水一樣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難過。

他不想哥哥走。

他想起每天早上迷迷糊糊被柏叔抱去敲哥哥的門,兩個人擠在一起刷牙洗臉;想起私教課上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手;想起晚上躲在被窩裏,哥哥給他讀故事書,讀到一半自己先睡著了。

那些習以為常的日常,原來這麽珍貴。

“我不想哥哥走……”他終於憋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嗚嗚……”

他說得語無倫次,一邊哭一邊還要擠出笑容,小臉皺成一團。

陸執習慣性的擡起手,想要給他擦擦臉。

但沈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容置疑道:“陸執,走了。”

盛沅猛地松開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把眼淚蹭得到處都是。他推著陸執往後退:“哥哥快走叭,別讓、讓你爸爸等久了……”

他說著說著,又哽咽了一下,趕緊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嗚咽咽回去。

陸執被他推著,一步一步往門口挪,他回頭看了盛沅最後一眼,那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客廳中央,懷裏空落落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幹凈的淚痕,卻還在沖他揮手。

“晚上打電話!”盛沅大聲喊,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我等你!”

陸執被塞進了車裏。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見盛沅終於憋不住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被柏叔抱進懷裏。

車子啟動了。

陸執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那個熟悉的莊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道路盡頭。

*

車子駛出盛家莊園的那一刻,陸執覺得世界忽然安靜下來,盛家的喧嘩熱鬧轉瞬間呼嘯而去,與他無關了。

他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層霧氣,他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個圈,又畫了兩個小耳朵,一只粉豬的臉慢慢浮現出來。

然後他用力抹掉了。

車子開了很久,終於慢了下來,駛入一扇巨大的鐵藝門。

沈家的宅子和盛家完全不同。

盛家的莊園是溫暖的,石頭墻上爬著薔薇,花園裏的秋千架生了銹也舍不得換,到處都有人住過的痕跡。

可沈家不是,車道兩旁是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冬青,主樓是冷灰色的,窗戶大而深,鐵門關上的一瞬間,陸執覺得像是被吞進了什麽巨獸的嘴裏。

車停在主樓門口,立刻有人來開門。

“沈總。”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躬身。

沈珩下了車,繞到另一邊,親自給陸執開了門,帶著他進了主樓。

沈珩走在他前面,嘴角掛著笑,“如何,比盛家氣派吧?”

陸執仍是冷冰冰地盯著他。

沈珩也不惱,推開大門,示意他進去,玄關處站著兩排傭人,整齊劃一,表情淡漠。

沈珩慢悠悠地說,“這些都是沈家的人,以後也是你的人。”

“盛家那點家底,在沈家面前不夠看的。盛懷景這個人呢,做點小生意還行,但真要論權勢,他心太軟,爬不上去的。”

“所以你不用把那些人太當回事,以後誰欺負你,不用像在盛家那樣等人來救,你是我沈珩的兒子,有的是辦法讓那些人跪下來求你。”

“對了,”沈珩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把你那個電話手表給我看看。”

陸執警惕的把手背到身後。

沈珩笑容溫和:“別緊張,我就看看。你那個盛家的小朋友送的,對吧?”

沈珩等了三秒,陸執還是一動不動。

瘦小的身影背脊繃得筆直,一只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死死攥著懷裏的兔子。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沈珩,渾身的毛都炸著,隨時準備咬人。

沈珩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放聲笑了出來。

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驚得窗外樹上的鳥撲棱棱飛起來。

“好好好,”他擺了擺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我不動你,不動你。”

他笑夠了,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看向陸執,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你這孩子,脾氣倒是不小。”

陸執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麽好說話。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盯著沈珩,但對方他只是微笑著讓傭人帶陸執去房間。

陸執被帶上三樓,走廊長得看不見盡頭,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小少爺,這是您的房間。”傭人推開門,躬身退下。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花園。陸執走進去,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電話手表,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是盛沅發的語音,他點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響起:

“哥哥,記得把自己打扮地帥帥的,我們畢業典禮見哦!”

陸執把那段語音循環播放著,把臉埋進膝蓋裏,懷裏緊緊抱著那只淺藍色的兔子,深吸了一口氣,兔子上還有盛沅淡淡的奶香味。

他就這樣抱著兔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徹底黑透。

突然有人敲門。

“誰?”

門外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小少爺,是我,我是沈嘉樹,你的哥哥。父親讓我來看看你,方便開門嗎?”

陸執猶豫了一下,把兔子塞進被子裏,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少年,大概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考究的居家服,眉眼和沈珩有幾分相似,但笑容要真誠得多。他手裏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牛奶和幾塊餅幹。

“第一次見面,”沈嘉樹把托盤遞過來,“我怕你晚上餓,帶了點吃的。”

陸執沒有接,警惕地看著他。

“別緊張,”沈嘉樹笑了笑,“我知道突然換個環境很難適應。”

“父親有時候是嚴厲了些,但他是為我們好。這家裏覆雜,你得學會分辨誰是真心對你好的。”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沈嘉樹問,“就五分鐘,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

陸執側身讓開。

沈嘉樹走進房間,環顧四周,在床邊坐下。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這兒,哥哥不是壞人。”

陸執站在原地,還是沒有動。

“好吧,”沈嘉樹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有戒心,正常。但你要明白,在這個家裏,單打獨鬥是活不下去的。父親本來只有兩個兒子……”

他擡頭看向陸執,目光覆雜:“但現在你回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什麽意思?”

沈嘉樹站起身,聳了聳肩:“沒什麽意思。”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拍陸執的肩膀,陸執下意識後退。

“別怕,哥哥只是想帶你去個地方,讓你看看這家裏真正的規矩。”

陸執還沒來得及反應,後頸就傳來一陣劇痛。沈嘉樹的手刀又快又狠,他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是沈嘉樹接住了他軟倒的身體,在他耳邊輕聲說:

“睡吧,小弟弟,歡迎來到沈家。”

*

陸執再醒來的時候,手腕上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啃噬他的皮膚。

他猛地睜開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絕對的黑暗,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唔——!”

他想喊,卻發現嘴裏被塞了什麽東西,布條勒得嘴角生疼。他拼命掙紮,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著,粗糙的繩子磨破了皮膚。

“吱吱……吱吱……”

是很多只老鼠,在黑暗中竄來竄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有什麽東西從他腳背上爬過,毛茸茸的,帶著潮濕的腥氣。

“走開……”他的聲音發抖,“走開……”

陸執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嗚咽,瘋狂甩動雙腿,但更多的老鼠湧上來。它們爬上他的膝蓋,鉆進他的袖口,有一只甚至順著他的後背鉆進了衣領。

他滑坐在地上,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老鼠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偶爾停下來嗅嗅,濕冷的鼻尖蹭過他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就在這時,手腕上的電話手表震動起來。屏幕亮起,在黑暗中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星。

他顫抖著按下接聽鍵,盛沅的聲音立刻湧出來,帶著慣常的軟糯:“哥哥,你怎麽沒打電話呀?我等到快要睡著啦!”

陸執發不出聲音,一只老鼠正趴在他的肩膀上,胡須掃過他的頸側。

“哥哥?”盛沅的聲音帶上疑惑,“你在聽嗎?”

“……在。”陸執終於擠出一個字。

“哥哥聲音怪怪的,”盛沅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你是不是不開心?”

陸執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膝上的老鼠,他想說我不開心,我想回去,這裏全是老鼠,他們在欺負我。

但他想起沈珩說的,沈家根本不把盛家放在眼裏,他要是告訴了盛沅,盛沅會不會被一起關進來?

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我很好,剛剛太困了,就睡著了。”

盛沅的聲音輕快起來:“真的嘛,那今天呢?今天哥哥在幹什麽?”

“在熟悉新家。”陸執看著黑暗中那些移動的影子,“有個哥哥,帶我參觀。”

“哇,哥哥有哥哥啦!”盛沅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那你們玩得開心嗎?”

陸執閉上眼睛:“開心。”

他們又聊了很久,盛沅講幼兒園畢業典禮後的散夥飯,講於皓安哭鼻子,講柏叔給他新買了草莓味的牙膏,陸執“嗯”“啊”地應著,手指死死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自己還活著。

掛斷電話後,他在黑暗裏坐了很久,直到一個傭人奉沈珩的命令把他救出來,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暈了過去。

*

第二天早餐時,沈珩坐在長桌盡頭,正在看報紙,沈嘉樹坐在他右手邊,笑著朝陸執招手:“弟弟,來坐這邊。”

陸執徑直走到沈珩面前,站定。

“爸爸,昨天沈嘉樹把我關在房間裏,裏面有很多老鼠。他想嚇我。”

沈珩放下報紙,擡眼看他,那雙眼睛和陸執的很像,但更加深沈。

“老鼠?”他重覆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

陸執強調:“是很多老鼠,黑的房間,他騙我進去,然後鎖門。”

沈珩看向沈嘉樹。

沈翊放下刀叉,表情無辜:“父親,我只是和弟弟開個玩笑。三樓那間儲藏室確實有些舊物,我沒想到他這麽膽小……”

沈珩忽然笑了,他朝招了招手:“過來,兒子。”

陸執遲疑地走近一步。

沈珩開口,語氣帶著寵溺和無奈:“你大哥從小就愛惡作劇,你二哥小時候也被他關過衣櫃,哭了一下午呢。”

“不是打鬧!”

陸執從椅子上滑下來,踉蹌著跑到沈珩面前。他伸出纏著繃帶的手,用力去解那些紗布,動作笨拙又急切,繃帶散落一地,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手腕。

“你看!”他把傷口舉到沈珩眼前,舉得很高,幾乎要戳到沈珩的鼻子,“你看這個!老鼠咬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拼命想要被相信:“他把門關上,它們咬我,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他指著傷口,一個一個指給沈珩看,手指抖得厲害:“我想要出來,可是門打不開,他根本就是想要我死!”

沈珩放下咖啡杯,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像在看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嘉樹跟我說,是你們玩捉迷藏,你不小心摔傷了,”沈珩微笑著,語氣依然溫和,“小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陸執的聲音更尖了,帶著哭腔,但他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不是的!你去看那個房間,裏面有血,有老鼠屎!還有——”

“夠了。”

沈珩的聲音依然輕柔,但眼底已經冷了下來。他傾身向前,伸手握住陸執舉著的那只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按在傷口上。

陸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熟悉的被人觸碰的惡心感又湧上來,但他沒有縮手,依然仰著臉,死死盯著沈珩,像是在用目光哀求。

“我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沈珩湊近,呼吸噴在陸執臉上,“但在我沈家,告狀是最低級的手段。想活下去,就學會自己解決問題,別像個廢物一樣跑來找我哭。”

他松開手,陸執的手腕垂下來,血又滲了出來,在白色的襯衫袖口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吃完早餐,去上課,”沈珩重新拿起刀叉,“我安排了家教,別讓我失望。”

陸執站在原地,感覺渾身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

陸執在沈家的第三天,手腕上的傷口開始發炎。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圈紅腫的潰爛,打開抽屜,裏面有一把剪刀,是傭人送來剪包裝繩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刃口很鋒利。

以牙還牙。媽媽教過他的。

他想起金月蘭發瘋時的樣子,想起她是怎麽用碎玻璃劃破那些欺負她的人的喉嚨。

他現在有點理解那種恨了。

沈嘉樹今晚還會來,每天這個時候,他都會端著牛奶出現,笑著叫他“弟弟”,然後把他放進老鼠窩。

陸執把剪刀藏進袖子裏。

門被敲響的時候,陸執正坐在床邊,他起身開門。

沈嘉樹站在門口:“父親說你今天沒吃多少東西,是在想盛家那個小朋友?”

陸執的手指收緊,剪刀的輪廓硌著手腕。

“我查過了,”沈嘉樹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盛沅,盛懷景的獨子,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少爺。”

他歪了歪頭,嘴角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說實話,你們差距太大了,弟弟。”

陸執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怎麽?”沈嘉樹挑眉,“想打我?”

陸執沒有說話,右手從袖子裏滑出來,剪刀的刃口在燈光下一閃。

他撲上去的動作很快,剪刀對準的是沈嘉樹的手腕,他想讓這個人也嘗嘗流血的味道,嘗嘗傷口潰爛發炎的滋味。

但沈嘉樹比他快得多。

十四歲的少年側身躲過,反手扣住陸執的手腕,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陸執被按在窗臺上,後背撞得生疼。

“有意思,”沈嘉樹低頭看著他,呼吸噴在他臉上,“我還以為你會再忍幾天。”

他騰出一只手,從陸執口袋裏掏出那塊藍色的電話手表。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是盛沅發的語音,還沒點開。

沈嘉樹晃了晃手表:“就是這個?每天躲在被子裏說話的小男朋友?”

“還給我!”陸執的聲音瞬間變了調。

沈嘉樹看了他一眼,忽然松手,後退一步。

陸執還沒站穩,就看見他舉起手表,重重摔在地上。

“不要——!”

塑料外殼碎裂的聲音很輕,但在陸執耳朵裏像是什麽東西被生生撕裂,屏幕碎成蛛網,零件散落一地,那只銀色的小兔子被摔得變了形。

陸執跪在地上,手指顫抖著去撿那些碎片。屏幕還亮著,但觸摸已經失靈,他拼命按,拼命按,想找到和盛沅的通話記錄,想再聽一遍那條沒點開的語音。

塑料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滲出來,滴在碎裂的屏幕上。

“嘖,真可憐。”沈嘉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就這麽重要?至於嗎?”

陸執的動作頓了頓,慢慢擡起頭,看向沈嘉樹。那雙眼睛黑得嚇人,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進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淵。

沈嘉樹被他看得後背有些發涼,但隨即又笑起來,蹲下來與他平齊,伸手想去拍他的臉:“別這麽看著我,弟弟,我只是——”

陸執猛地低頭,狠狠撞向沈嘉樹的鼻梁。這一下來得毫無征兆,沈嘉樹慘叫一聲,捂著鼻子仰面倒下,鮮血從指縫裏湧出來。

“你!”

陸執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他撲上去,膝蓋壓住沈嘉樹的胸口,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沈嘉樹拼命掙紮,但陸執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像一條瘋狗一樣死死咬住不放。

“放開……”沈嘉樹的聲音被掐得變了調,他用力去掰陸執的手指,但那雙手像是焊在他脖子上一樣,紋絲不動。

陸執的力氣確實不如他,但此刻他占盡了先機,沈嘉樹仰面倒地,使不上力,而陸執騎在他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壓制著他。

“去死……”陸執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去死……”

沈嘉樹的臉漲得通紅,眼前開始發黑。他拼命掙紮,手指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什麽武器。

陸執察覺到他的意圖,猛地松開一只手,搶先摸到了地上的剪刀。他握緊剪刀,高高舉起,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去死吧!”

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沈嘉樹的胸口刺去——

一陣激烈的腳步聲突然從門口傳來,與此同時,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握住了陸執的手腕。

“夠了!”

那只手很涼,但力道極大,扣住陸執的關節,讓他動彈不得,剪刀的刀刃停在沈嘉樹胸口前一寸,微微顫動。

“你放開我!”陸執嘶吼著,拼命掙紮,“我要殺了他!”

那只手沒有放。

陸執這才擡頭,第一次看清來人的模樣。

那人穿著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件黑色的大衣,身形修長而單薄,制人的手法精準,一看就是練過。

陸執又踢又蹬,膝蓋撞上桌腿,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管,還張嘴去咬那只手,牙齒磕在對方的手腕上,嘗到了鐵銹味。

年輕人連眉頭都 沒皺一下,只是死死牽制住陸執,不讓他能有半分動作。

他淡淡開口:“沈嘉樹,滾出去。”

沈嘉樹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還在流血的鼻子,狼狽地往後退了兩步。

“謝、謝謝四叔……”沈嘉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哭腔,“謝謝四叔救我……”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撞翻了門邊的衣帽架也顧不上扶,踉踉蹌蹌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

青年松開一只手,不緊不慢地把剪刀從陸執手裏抽走,放到桌上。

陸執跌坐在地上,手腕上還留著被鉗住的紅印,他看著那個年輕人把剪刀放好,又彎腰撿起地上碎裂的電話手表碎片,一塊一塊地放在桌上。

“你憑什麽不讓我刺他!”陸執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他想害我,你看到了嗎?這些——”

他伸出纏著繃帶的手腕,紗布已經散了大半,露出下面潰爛的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黃白色。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眼眶終於紅了,但他拼命忍著,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他摔了我的手表,那是我唯一……”

年輕人沒有打斷他,只是站在那裏,安靜地聽他說完。

等陸執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開口:“刺死他,你自己也離死不遠了。”

“我不在乎。”

“你確定?”

青年蹲下來,和陸執平視。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燈光下顯得很透,像是能看穿一切,但並不讓人覺得冒犯。

“你剛才刺下去,刀刃會穿過他的肋骨,刺進肺裏,他會在三到五分鐘內窒息死亡。你覺得沈珩會放過你麽,下一個死的就會是你。”

陸執眼神執拗:“那又如何?”

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從桌上拿起那塊支離破碎的手表:“這塊手表裏的人,會不會哭?”

陸執瞳孔驟縮。

如果他死了,盛沅會怎麽樣?

盛沅會等的,等到睡著,等到明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給他發語音,說“哥哥你怎麽沒回我呀”。然後明天,後天,大後天,電話再也不會接通。

那個軟乎乎的小團子,一定會哭的。

陸執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冰冷的墻壁,把臉埋進膝蓋裏。

過了很久,陸執終於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已經沒有淚了。

“還想去死嗎?”年輕人問。

陸執沈默了很久,最後啞著嗓子說:“……想。”

年輕人看著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那你想活著嗎?”

陸執沒有說話,只是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裏。

“剛剛在和誰打電話?”青年換了個話題。

陸執把臉別到一邊,不說話。

年輕人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藥箱。打開來,取出碘伏、紗布和藥膏,蹲到陸執面前,開始解他手腕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繃帶。

陸執的手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就被青年不輕不重地按住了。

“別動。”

青年的動作很輕柔,盡量不碰他,拆繃帶的時候沒有拉扯到傷口,上藥的時候也只是一陣短暫的刺痛,然後就是涼絲絲的觸感。包紮的手法很熟練,一圈一圈,松緊剛好。

陸執低頭看著那只被重新包紮好的手腕,白色的紗布整整齊齊,比他之前自己胡亂裹的那些好看太多了。

“我可以等你身上的傷稍微好一點之後,”青年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放你出去一天。”

陸執擡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出去見你想見的任何人,玩一天,吃你想吃的東西,做什麽都行。然後你回來找我,我可以教你怎麽在沈家活下去,前提是你想活。”

陸執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憑什麽相信你?”他的聲音沙啞,但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死氣沈沈了。

青年沒有急著回答,他把桌上那些碎裂的手表零件歸攏到一個盒子裏,動作不急不慢。

“信不信由你,反正幾天後你可以離開沈家一天,理由我會處理。”

他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東西,那是一個迷你通訊器,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沈緘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陸執面前:“以後用這個。”

陸執低頭看著那枚小小的通訊器,伸手接過。

青年語氣裏帶著點嫌棄:“你那小天才太花哨了,在這裏活不過三天。”

“電話號碼記得嗎?”青年又問。

陸執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盛沅的電話號碼他倒著都能背出來。在盛家的時候,盛沅逼著他背了三遍,又抽查了五遍,最後還要他默寫在紙上才算過關。

沈緘把通訊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記得就行。貼身帶著,別讓任何人發現,有什麽問題隨時聯系我。”

陸執終於伸出手,把那枚小小的通訊器拿起來。

他把通訊器攥緊,擡起頭看向沈緘:“你到底是誰?”

沈緘靠在桌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笑著說:“我叫沈緘,或許你該叫我四叔。”

*

四天後,沈家大門。

陸執站在門廊下,穿著一件幹凈的黑色t恤,是沈緘讓人送來的,尺碼剛好,手腕上的傷已經結痂,藏在袖口下面,看不出來。

沈緘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裏,安靜地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過來。

陸執轉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沈緘臉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陸執註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輛車,從它駛出車庫,到停在臺階下,到司機下車開門。

那目光裏居然有羨慕一閃而過。

像一個人在櫥窗外看著裏面的蛋糕,知道自己買不起,也知道自己不會進去,但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沒來得及細想,沈緘已經收回了目光,恢覆了那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模樣。

“十點前回來。”他語氣平淡。

陸執點了點頭,鉆進車裏。

陸執轉回頭,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游樂園在城南,新開的,門口立著一個巨大的彩色拱門,遠遠就能看見摩天輪的車廂在陽光下閃著光。

車子還沒停穩,陸執就看見了盛沅。

小團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T恤,胸前印著一只卡通粉豬,褲子是白色的短褲,他站在游樂園門口的售票處旁邊,正踮著腳尖往馬路上張望。

柏叔站在他身後,一手拎著一個巨大的野餐籃,另一手撐著遮陽傘,臉上寫滿了被迫當保姆的無奈。

車子停穩的瞬間,盛沅的眼睛亮了。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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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四叔,也是岳母!

PS:小爸爸是沈家收養的,攻受無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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