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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擁抱應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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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擁抱應激反應?

陸執盯著那個晃悠悠的小吊床,毛絨毯子軟乎乎的,抱枕蓬蓬松松,盛沅躺在上面,像只慵懶的小貓。

這算什麽上吊?這明明是在享受。

他媽媽那次,只有一根磨得發亮的麻繩,舌頭伸得長長的,臉色發紫像茄子。

他以為那是游戲,是媽媽又在和他玩可怕的游戲,直到鄰居破門而入,把金月蘭放下來。

那之後好幾天,金月蘭的脖子上都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像條醜陋的蜈蚣。

憑什麽。

陸執垂下眼睛,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憑什麽這個人可以被保護得這麽好?連上吊都能做成游戲?

他轉身走到床邊,背對著盛沅坐下,肩膀繃得緊緊的。

盛沅楞了楞,吊床停止了搖晃,“哥哥,你怎麽了?”

陸執慪氣,不說話。

盛沅急了,手腳並用地在吊床上撲騰,吊床劇烈搖晃起來:“哥哥!我還要教你拼音的呀!”

吊床“吱呀吱呀”地響,盛沅的聲音帶著委屈:“我明天不帶於皓安了嘛……”

他手忙腳亂地想爬下來,結果毛絨毯子一滑——

啪嘰。

盛沅臉朝下,整個人如奶油般化開,軟軟地癱在了床上。

盛沅慢吞吞地翻了個身,他舔了舔嘴巴,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咦?”

盛沅捂著嘴坐起來,眼眶瞬間紅了,他張開手,掌心躺著一顆小小的、帶血的門牙。

盛沅的眼睛慢慢睜大,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門牙!沒了!”

他一邊哭一邊往臉上摸,摸到黑洞洞的牙床,觸碰讓他身體的痛覺蘇醒過來,哭得更兇了。

但他想起以前,每次摔疼了,有人抱抱就不痛了。

盛沅轉過頭,眼淚汪汪地看向陸執,伸出兩只小手:“哥哥,抱抱…”

陸執卻下意識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彈開了。

盛沅兩只小手懸在半空,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哥哥躲得好快,像他是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

盛沅的嘴巴慢慢扁了起來,小手慢慢收回來,牙床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好像更疼了,疼到心裏去了。

這時柏叔快步走進來:“小少爺?”

他看到盛沅手心裏的門牙,又看看他滿臉的淚,連忙跑過來:“哎喲,換牙了換牙了,不怕不怕。”

柏叔把盛沅抱進懷裏,用濕巾擦他臉上的淚:“小少爺長大了,長新牙,更漂亮。”

陸執站在原地,突然想說自己剛剛不是故意躲開的,但柏叔已經抱著盛沅輕聲哄著,他插不進去,也說不出口。

他默默退到墻角,背抵著冰冷的墻面,看著那團溫暖的光。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指甲縫裏還有洗不凈的泥垢。

覺得自己像只偷窺的老鼠。

*

第二天,陸執在房間裏等了一整天。

盛沅昨天說,不帶於皓安了,只教他一個人,他本來不想學的,但既然那個人非要教,他就勉為其難聽一下。

早上等到中午,中午等到晚上,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傭人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憤怒在胸口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終於忍不住,起身去找盛沅。

他要推他一把,或者吼一句,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耍的,他要看著那個人哭,看著那個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就像他以前被人欺負時那樣。

他推開盛沅的房門,柏叔正坐在床邊,手裏端著水杯。盛沅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後腦勺。

“你怎麽,沒來。”

陸執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壓抑了一整天的怒氣。

柏叔動作頓了頓,剛要開口,盛沅卻動了。

陸執這才看清,盛沅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小耳朵燒得通紅,他背對著自己,顯然是不想理人。

盛沅聽到那個聲音,心裏更委屈了。

昨晚他想要一個抱抱,哥哥躲開了,今天自己因為換牙燒得暈暈的,牙還一跳一跳地疼,這個人沖進來第一句話為什麽就是這個?

他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不是……不要我教你嘛?”

他說完就往被子裏縮了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徹底蓋住腦袋:“你走。”

陸執瞬間僵在原地。

柏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被子裏的盛沅:“小少爺,還燒著呢,別悶著……”

陸執站在床邊,看著那團鼓起的被子,發現盛沅好像不想理自己了。

他好像又要被趕走了,他還能留在這裏嗎?還能吃到昨天那麽好吃的紅燒肉嗎?

他又把一切搞砸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盯著那團被子,希望它能動一下,能掀開一角,能看他一眼。

但它沒有。

柏叔哄好了盛沅,轉過頭,看見陸執還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繃得筆直,眼睛直直地盯著床上的盛沅,像尊石像。

柏叔皺了皺眉:“小客人,您怎麽了?”

陸執沒反應。

柏叔走近兩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客人?”

陸執眨了眨眼睛,視線慢慢聚焦,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他看著柏叔,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柏叔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這孩子,和自家小少爺一樣大,卻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裏全是防備和不安。

“回去睡覺吧,”柏叔放軟了聲音,“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柏叔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去。”

陸執這才機械地邁開步子,跟著柏叔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

陸執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以為隨時可以回到清溪鎮,但盛沅不理他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在害怕回去。

害怕再聞到那股黴味,害怕再一個人。

他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對他們發火,這一切都是自己偷來的,而自己居然還渴求更多。

他真的好後悔,所以他只能每天守在盛沅房間門口,想要求得諒解。

早上,盛沅還沒醒,他就站在走廊拐角,看著柏叔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團子抱出來,塞進車裏。晚上,他算著時間,等車子開回來,看著盛沅上樓。

但他一次都沒上前。

盛沅不理他,他也說不出話來,好像沒人教過他這種情況該怎麽辦。

有時候盛沅會出來,抱著毛絨兔子,和於皓安在花園裏玩。陸執就站在二樓窗口,看著兩個身影跑來跑去,笑聲飄上來,像隔了一個世界。

盛沅知道他在。

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但他傲嬌地把小臉一揚,牽著於皓安的手,故意笑得更大聲。

“沅沅,”於皓安壓低聲音,“你老公在樓上看著呢。”

盛沅跺跺腳:“才不四我腦公!他四壞哥哥!”

於皓安瞇起眼睛,往樓上瞥了一眼:“哼,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盛沅撅起嘴:“才不要理他呢!”

“對!”於皓安用力點頭,“跪下,道歉!”

*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

盛沅每天和於皓安玩,故意笑得很大聲,故意從陸執面前走過。

但陸執只是木訥地站在那裏,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於皓安在旁邊陰陽怪氣:“喲,又來啦?站得比昨天直嘛!”

陸執垂下眼睛,沒反應。

“皓安……”盛沅拉了拉他的手。

“怎麽啦?”於皓安湊過來,“沅沅心軟啦?”

盛沅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他確實有點心軟了,哥哥看起來好瘦,臉色好白,像是很久沒睡好的樣子,而且如果哥哥真的是天命男主,那自己這樣不理他,是不是不太好?

但他又想起那天懸空的小手,心裏又委屈起來。

“才沒有呢,”他把小臉一揚,“走,我們去吃小蛋糕!”

*

直到某天下午,盛沅從幼兒園回來,剛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客廳裏圍了一圈人,柏叔、李嬸、小翠姐姐,還有大爸爸。他們都皺著眉,往樓梯拐角看。

盛沅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卻見陸執縮在角落裏,抱著膝蓋,雙手捂著耳朵,整個人抖得厲害。

柏叔想靠近,他猛地往後縮,發出了一聲嗚咽。

李嬸在一旁說:“別碰他,剛才從心理醫生那兒回來,看著還好好的,突然就發病了。這孩子好像是不能讓人碰,一碰就……”

盛懷景站在旁邊,眉頭緊鎖:“麻煩了,先讓他冷靜,別硬來。”

盛沅聽到這話,嘴巴張大,恍然大悟。

原來哥哥不是故意不抱自己的!

原來是生病了,就像自己心臟不好一樣!!

盛沅覺得人生又有了希望,猛地擠出人群,邁著小短腿跑過去。

“沅沅!”盛懷景想攔。

但盛沅已經蹲在了陸執面前,沒有碰他,只是小聲叫:“哥哥,你還好嘛?”

陸執抖得更厲害了,他捂著耳朵,沒擡頭,聲音斷斷續續的:“走、走開!”

盛沅沒走,他蹲在那裏,看著陸執發抖的樣子,忽然想起醫生給自己看病的時候,也是這麽難受的。

那個陌生的大人走過來,蹲在盛沅旁邊,輕聲說:“小弟弟,讓我來,好嗎?”

盛沅只能慢慢退後了一點。

大人沒有碰陸執,只是蹲在他面前,聲音很輕柔:“陸執,聽得到嗎?我是陳醫生,剛才我們見過的。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人要傷害你。慢慢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嗎?”

陸執的顫抖漸漸輕了一點,但還在抖。

“很好,”陳醫生說,“你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周圍都是關心你的人,沒有人要趕你走,你知道嗎?”

陸執的手指松了一點,慢慢擡起頭,眼神還是渙散的。

陳醫生繼續輕聲引導,過了很久,陸執終於停止了顫抖,但整個人還是縮成一團。

陳醫生站起身,對盛懷景低聲說了幾句。盛懷景點點頭,示意其他人先散開。

但陳醫生沒走,他在兩個小朋友中間蹲下,輕聲說:“小弟弟,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找你,但你沒有理他,對嗎?”

盛沅低下頭:“我生氣了,他躲開我……”

“他不是故意躲開你的,他只是生病了,他不能讓人碰,碰了會很難受,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你的錯。”

盛沅有些懊惱的撓了撓頭:“我剛剛才知道呢。”

陳醫生繼續說:“他發病,有可能就是因為覺得你要趕他走了。但其實你也沒那麽生氣,對不對?”

盛沅抿了抿嘴,小聲說:“我已經原諒他了。”

陳醫生笑了:“那你能告訴他嗎?他現在需要聽這個。”

盛沅慢慢挪回陸執面前,蹲下來:“哥哥,我原諒你啦。”

陸執擡起頭,眼睛還有點濕潤,但沒有再躲。

他社會化程度很低,對不起三個字,他聽過別人說,但不知道這時候該用,他只知道,是自己做錯了,所以要討好盛沅,要讓盛沅開心。

他想起盛沅哭的時候,想要抱抱,所以抱抱是盛沅喜歡的方式。

陸執慢慢伸出手,慢慢靠近盛沅,想要抱他。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想要觸碰別人。

陸執的手臂收緊,把盛沅圈在懷裏,小團子軟乎乎熱騰騰的,他能聞到盛沅頭發上淡淡的奶香味,能感受到那顆小腦袋蹭在他肩窩裏的重量。

但他也開始難受了。

胃裏一陣一陣地翻湧,冷汗從後背滲出來,眼前開始發黑,他的手臂在抖,呼吸變得急促,但他沒有松手。

盛沅感覺到不對勁,小聲叫他,“哥哥,你怎麽在抖哇?”

陸執難受的說不出話來,他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要確認盛沅真的在這裏,真的被他抱住了,才有一點他逃離了清溪鎮的實感。

但身體不聽使喚。

胃裏翻江倒海,他猛地松開盛沅,跪在地上,“嘔——”地一聲吐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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