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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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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出海

林卻風聽見他忽然有些咬牙切齒地說著,雖然並不太理解,但還是不由自主有點心虛,沒敢立刻回嘴。

“所有人都誇你性格好,人也隨和,結果在我面前,完全不是這樣的。而且,你答應我的話,有多少你能在我跟前做到的,怕不是連你自己早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有嗎……我說什麽了我?”

“在我小時候,你親口答應,永遠陪著我,不丟下我,你也說過,你會一直看著我。”

“那時是那時,如果你沒有……”

“你就是不想認,想反悔了嗎?”

“那——”

季逢宣忽然苦澀一笑:“你要是反悔,我現在就跳下去,我不會游泳,你知道的。”

“你拿自己的命威脅我?你就這麽篤定我會因此妥協?”

季逢宣輕輕搖頭:“如果你已經不再在乎我,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你!你活著又不是為了我一個人活的!”

季逢宣低聲道:“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支撐著他往下走的只有唯一一個信念,而有一天,那個唯一消失了,你覺得這個人還有什麽可以留戀的嗎?

林卻風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想要這樣的。”

季逢宣啞聲道:“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回不了頭了,你要選擇殺我嗎?”

林卻風沈默了下去。

季逢宣陪著他默然一陣,擡手蹭了蹭他溫熱的眼角。

“我現在不逼你,我明白。我可以一直等。”

他語氣一時間柔和得不像話。

林卻風喉結滾動:“逢宣……我現在真的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這一次,季逢宣沒能聽明白林卻風指的是什麽。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沈默著。林卻風有些疲勞,順勢坐在了沙灘上,低頭看著翻湧不息的浪花發呆。

季逢宣叫人弄了把大的遮陽傘來。

一時間周遭只能聽見海鳥的鳴叫,海浪互相拍打的聲音。

他們靜坐了很久,久到季逢宣都有些犯困,想起身走走。

他出去轉悠了一圈,跑去欣賞了一陣藍珞拍的底片,不愧是大學攝影社的,技術水平是比一般人好上不少。

季逢宣回來時,林卻風還保持著自己離開前的姿勢。他拍了拍林卻風的肩:“不起來走走?坐這麽久不難受嗎?”

林卻風像是被他嚇了一下,猛地回神:“嗯?”

“叫你起來活動活動身子骨,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哦……”林卻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怎麽了?不舒服嗎?”季逢宣問。

林卻風搖頭,他扭頭看向季逢宣,問道:“你為什麽不學游泳?”

季逢宣一頓,笑說:“不是問過了嗎,怎麽又要問。因為我不喜歡被水打濕衣服,很黏,不舒服。”

“你可以穿泳褲下水。”

“為什麽我非要下水呢,我就不能不想學嗎?卻風,你怎麽了?”

“你讀小學的時候,轉學以前那所學校是有游泳課的。你從小就要強,學什麽也都很認真,開學之前我跟你說,學校會有游泳課。”林卻風擡眼看著他,眼神中有些異色,“你當時,很高興。你跟我說一定要學會游泳,不會浪費學費。”

季逢宣神色未變,輕笑一下道:“小孩子心性不定,說不定是我下過水感覺不舒服,所以後來才不肯學了。這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我們還沒到該回憶過去的年紀呢,想點以後的事不好嗎?”

林卻風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後來開學沒多久,聽說學校的游泳池裏溺死了一個低年級的孩子,從那以後,學校取消了游泳課,泳池也封了。”

季逢宣垂眼一笑:“原來還有這種事情。”

“逢宣,”林卻風盯著他藏在陰影裏的眼睛,“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沙灘上陽光明媚、風和日麗,日光照在沙灘和海面上,映出一片金光燦爛。遮陽傘下一小片陰影裏,冷得不像話。

“舅舅,你說什麽呢,我都不記得有過這種事。”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你的頭發總是很臟,你說你洗過頭,但根本沒有以前洗過那麽幹凈。我以為你是在操場上玩的時候弄臟的。後來你連籃球也不打了,我才知道有人欺負你。可他們為什麽這麽對你,只是因為你……只有舅舅在照顧嗎。”

“別說了,林卻風。”季逢宣手掌蓋住他的嘴,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逢宣……

林卻風被他捂住嘴,發不出聲。

“噓。不說了,好不好?”季逢宣扯出一抹笑,格外低沈溫柔地沖他道。

冰涼的手背忽然滾下一滴滾燙的水珠。

林卻風眼裏像被敲碎的琉璃片。

季逢宣像被燙傷了一樣收回手,轉而幫他抹掉水痕。

“對不起……”

“你又沒做什麽,怎麽要跟我道歉?”

“我當時,只想著多做點活,賺錢讓你上好學校,讓我們的生活好一點不那麽拮據……如果我再細心一點,如果我多空出時間陪你……”

季逢宣垂下眉眼,專註地看著林卻風:“你沒有錯,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那個時候,你比我現在的年紀還小,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是別人做的錯事,你不需要為那種人的行為道歉。你從來都沒有虧欠過我,在我心裏,你是最完美的。”

林卻風緊緊皺著眉,閉著眼,眼淚還是爭先恐後地從眼皮子底下滾落,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酸疼。心裏像被人掏出了一個血洞,不停地流著血。

季逢宣把他摟進自己懷裏,一手攬住他小幅度顫抖著的背,一手緩緩撫摸著他的後腦勺。他低下頭,在林卻風耳後烙下一個親吻,卻停駐在那裏,沒有挪開。

嘴唇接觸著那一片薄薄的皮膚,熱量源源不斷地從薄唇上傳導而來,還有林卻風鼓動聒噪的血管。

季逢宣抱著這個人,如同摟住了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抔火種,心上的空洞被源源不斷的熱意和火光逐漸填滿。

看,他有多麽在意我,他會記得我遭受過的苦難,會心疼我,會因為沒有保護到我而愧疚傷心。我把這個人放在心尖上,所以你呢……我是不是一直也在你的心尖上?

似乎……是的。

但他還想更貪心一點,他不只要“關愛”,他想要愛,兩情相悅的愛。如果林卻風不肯給,他就一直糾纏下去,如果能纏著他一輩子,是不是也能算得到了。

-

藍玉他們上午的拍攝直到將近一點才收工,中午跟季林二人吃了頓飯歇了會兒下午還有其他的拍攝行程,季逢宣沒打算再跟著湊和,征用了賀聞的小艇帶著林卻風去海上玩了。

季逢宣倒是出來玩過幾回,林卻風這還是頭一回出海,他看著季逢宣釣起來的海貨新奇得很,邊上跟著的小漁船送來了幾只大螃蟹和一些漂亮的螺貝。

林卻風沒學過潛水,再加上季逢宣死活不肯讓他去學,不然他就想親自下去撈了。

不過他們倆一人一根魚竿海釣也挺有樂子的,林卻風釣上來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魚,提起來才發現是只烏賊,他還沒來得及改口,季逢宣已經伸手幫他把“章魚”摘下來了,結果弄得滿手墨汁。

林卻風沒忍住笑出聲,季逢宣把小東西放回海裏順便洗了個手,期間有什麽東西咬鉤,差點把桿子給順走了,幸虧林卻風手疾眼快握住了。

人跟魚雙方僵持了半天,溜得海洋生物實在沒力氣了,不情不願地被卑鄙的外鄉長臂猿提上船。

那是條流光溢彩的大魚,很符合甲方要求的五彩斑斕的白。就是鱗片漂亮得太紮眼了,被陽光反射得眼睛疼。漁民說這種魚不好吃,一般還是當作觀賞魚養著的,但特容易死。

林卻風沒有養魚的愛好,見這也沒人樂意要就給放回海裏了。

小漁船撈上來了一只水母,林卻風只在海洋博物館裏隔著厚厚的玻璃見過這貨的迷你版,心裏有點激動,伸手在水母光滑的頭皮上戳了戳,軟軟彈彈的。

然後才問:“能摸嗎,沒毒吧?”

“……”他動手太快,季逢宣連阻止都沒來得及。

漁夫露出牙一笑:“有毒,我們經常接觸是沒什麽,但是你們不要碰它的觸手啊,最好還是不要碰水母。”

季逢宣抓過林卻風摸水母的手,在陽光底下微微低著頭對著他的手仔細地看著。

雖然他依舊面無表情的,但林卻風還是感覺季逢宣好像有點生氣了。

“沒事,我就碰了一下腦袋,指尖戳的,沒啥感覺,應該沒事。”他覷著季逢宣的臉色,安慰性地笑了一下。

季逢宣抓著他的手不放,好像非要把那幾根手指頭看出花兒來不可。

林卻風嘗試抽了一下沒抽動,被季逢宣更用力地制住,就沒敢再動作了。

“這種水母能做海蜇皮吃,好吃!”漁夫在一旁繼續說著。

“噢好好好。”林卻風應他。

季逢宣擡眼,眼風似有若無地掃了林卻風一眼,“你這麽大人了不知道水母有毒?你能不能先問了再動手?摸完了才想起來問,知不知道這些海裏的東西都是很危險的?”

他壓著眉峰,冷冷地發問。

林卻風活這麽大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麽劈頭蓋臉地一通訓了,就連他爸媽都沒這麽跟他講話過。

他呆了呆,下意識感覺有點委屈。

季逢宣看見林卻風神色微變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有些太沖動了,他立時軟下態度。

“對不起,我剛才太著急了,不是要罵你。”

林卻風也明白季逢宣關心則亂,可是被小輩這樣質問難免有些落臉,這種感覺太微妙,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季逢宣望著一言不發的林卻風,像只剛被主人領進家門只敢縮在腳邊的小狗,看起來有些可憐的意味。

“卻風……我只是擔心你……”

“好了。”林卻風輕輕嘆氣,“我知道,你不用一直跟我道歉。是我做得不對,我下次會註意的。”

“你的手真的沒事嗎?有沒有發癢疼痛?不舒服要及時告訴我。”

“真的沒事。”林卻風回答他,突然又道:“你最近怎麽變得這麽好說話了?”

季逢宣一頓,而後溫聲道:“想對你好一點,想讓你多看我幾眼。”

林卻風抽回自己的手:“嗯?好像有魚咬鉤了。”

他走到船邊,盯著波濤起伏的海面,看得格外認真。

季逢宣並不在意他不接茬、生硬地轉移話題,只是順著他的話也走到船邊跟他一起看。看了幾眼,他提起魚竿,上面的餌料早已不見蹤影。

他沒有拆穿林卻風,只是默默地上餌、甩鉤,漁線在藍天下劃出一道漂亮的銀絲,“啵”地一聲跳入海中。

在等待咬鉤的閑暇時間裏,季逢宣說:“等這一桿起了我們就去附近一座小島上走走吧,聽說那裏風景很好。”

林卻風“嗯”了一聲,下巴擱在手背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發呆。

海上時常有風,但今天天氣好,沒有妖風,只是和煦的微風,像精靈一樣調皮地勾起發絲,輕輕糾纏著。

林卻風其實挺喜歡季逢宣頭發稍微亂一點的模樣,因為這種時候他的那種“完美”到毫無瑕疵的冰冷感會被打碎,多出幾分隨性跟柔和。

季逢宣不知道在想什麽,浮漂都動成那樣了他還沒點反應。

“咬鉤了!季逢宣!”

季逢宣猛然回神,下意識先看向了林卻風,他看向林卻風時總是毫無保留,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裝進自己的眼睛裏。

他似乎還沒醒完全,因為他非但第一時間不是去拿魚竿,反而跟被鬼上身了一樣伸手想去摸林卻風的臉。

“嘖,你看我幹什麽,看魚啊!”林卻風傾身過去抓住魚竿,順手推了季逢宣一把。

季逢宣身子一歪,下意識扶住了船緣。

他從林卻風手裏接過魚竿,起身一提,是條很常見的海魚,在甲板上蹦跶著。

季逢宣把它摘下來,丟進水箱養著。

“好了,我們走吧,準備去島上。”

小艇一提速,甲板上的風就大了起來,艇身隨著海浪一同起伏,真跟游樂園裏的海盜船項目似的。那種玄妙的失重感有些刺激,林卻風跟季逢宣站在甲板邊上扶著圍欄,像兩個在游樂場裏游玩設施的旅客。

林卻風穿著季逢宣給的外套,笑意盈盈地望著海面。

季逢宣是想讓他進艙內的,但船開得比較快,加上顛簸,林卻風說在裏面坐著頭暈。

還好,小島不算太遠,十來分鐘就到了。

島上有一大片林地,林卻風下了船就直奔林子裏,沿途看見好多細碎的小洞。

他們在這座小島上一直待到了傍晚,最後在小艇上一邊欣賞金紅的落日餘暉,一邊往回走。橙紅色的光暈被海水揉搓成波浪的形狀,隨細碎的海風不停抖動著,像一幅壯闊的油彩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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