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婚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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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婚紗
季逢宣巴巴地跟了他一路，林卻風拐進哪家店他也跟進跟出。林卻風沒忍住道：“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季逢宣：“我們不是一起出來的嗎，而且我想跟著你。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
林卻風嘆氣，走到一無人處：
“你每次做錯事，總是想得到我的原諒，我不願意你就死纏不放。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有權利選擇不原諒的。不只是因為這一件事，但話都說到這份上，先是顧鳶，然後是溫文韜，再是你熟識的朋友藍珞，你其實還懷疑過蔣言水吧？不用急著否認，我看得出。是不是我身邊不管什麽人看起來都很可疑，我跟誰的交往都不能只是單純的朋友？季逢宣，你怎麽總是以己度人？我不妨把話再說得明白些，你一個當外甥的，憑什麽幹涉舅舅的感情？就算我喜歡上誰，不管男的女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立場權利插手過問？”
“卻風？”季逢宣萬分不解地瞧著他，“這是怎麽了？你昨晚明明說……”
林卻風面無表情道：“哦，原來你還記得。那是我哄醉鬼的話，不然你怎麽肯跟我走。”
“……騙我的？”
他聲音忽然低下去，尾音顯出些許顫抖，直眉楞眼地望著林卻風的眉目。
林卻風別過臉，沒有看他。
季逢宣的眼尾神經質地抽動幾下，神情慢慢地變了。
“林卻風，”季逢宣啞著嗓子道，“我說的全是真的沒有半句造假，你要是懷疑我，我們可以去檢測機構。再不然……我給你一個殺我的機會，我會幫你偽造成我是自殺的，這樣你就能永遠擺脫我了，也不用糾結到底是真是假，怎麽樣？”
“你！”林卻風驚駭萬分，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逢宣，萬一……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也是被騙的，是他們騙了你……”
“我一個鄉下出來的窮孩子，他們這種地位的人，騙我讓我繼承他們的家產嗎？林卻風，你是不是也瘋了？”
“舅舅。”季逢宣忽然這樣叫他，聲音含著痛苦，“你也會騙人嗎？你不是從小教我，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能欺騙別人嗎？”
林卻風喉頭滾動，啞口無言。
“到底是不肯信我，還是你害怕信我？你是在意這層關系，還是我這個人？你心裏有答案嗎？”季逢宣看著他，神情是受傷的，“林卻風，回去以後我們就去做檢測，結果出來之後，要是你真的從來不愛我，那我也不會放你走的。或者，你還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他叫來人跟著林卻風，自己孤身離開了。
林卻風漫無目的地一邊發呆一邊趴在欄桿上看海，一直看到殘陽如血，緩緩把那金紅色的身軀投入海中，餘暉反射在海面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在眼前留下一片亂閃的光斑。
林卻風想起那雙泛紅的眼睛。
他的心竟然也會刺痛，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心中的天平就開始傾斜了呢？
但為什麽還要說出那番話，好不容易短暫維持了平和，就這樣再次被他親手撕得四分五裂。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想要一個結果，他也快忍不下去，想要一個……一個得以讓他脫去桎梏和枷鎖的結果。
端看那大刀要砍向哪裏，要麽是砍在枷鎖上，要麽是砍在脖頸上，雖然最後都是自由，卻大大不同。
林卻風不知道自己期盼哪一種，因為他不敢去想，他怕奢望堆疊得太多，跌落時會粉身碎骨。
晚上，還是季逢宣先來找的他，他淡淡地沖林卻風笑，看著是笑，但仿佛有沈甸甸的心緒壓在他眉間，笑也顯得淡淡苦澀。
“出來玩就是放松的，還是要開心一點，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我們吃飯去？”
林卻風點點頭，就坡下驢。
“還是想吃火鍋嗎？”
“嗯。”
“好。他們幾個去其他地方吃了，晚上只有我們，走吧。”
第二天早上，大約是因為前一天下了大雨，所以天空暫時很晴朗，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季逢宣一大早就起床，叫林卻風收拾收拾一起下樓去。林卻風才睡醒的時候還有點迷糊，刷牙換衣服之後臨出門才想起來問：“出去吃早餐嗎？”
“先吃個早餐，然後有其他活動，昨天跟你說過的，忘記了？”
林卻風想了想，無奈大腦剛開機運行速度還沒起來，想了一下啥也不記得，倒是記起晚飯前吵的架來了。
“……”
季逢宣眉尖微動，對他說：“走，先吃飯，吃飯的時候跟你說。”
坐下來的時候林卻風已經記起來了，他攪著杯子裏的咖啡，問季逢宣：“是藍玉跟賀聞嗎？”
季逢宣給他要來一杯白開水放在手邊：“對。他們今天要拍婚紗照，吃完過去應該剛好能趕上。”
……
早上八點多，日頭不算毒，氣溫剛剛好，海風輕拂，浪花翻湧，無數海鳥翺翔盤旋。
面對著這樣的海景，真有種想要大喊的沖動。
賀聞穿著一身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西裝，今天看起來跟平時格外不同，精氣神兒都上了好幾個檔次，看起來帥多了。
季逢宣笑他：“很久沒見過上午十一點前的你了。”
賀聞整了整衣襟，分外矜持地瞥了他一眼，這下子倒是很有富家公子的高貴氣質了。
他說：“滾蛋！”
一開口高富帥的濾鏡立馬碎了一地。
剛要問藍玉在哪裏，就看見從遠處沙灘上走來一小撥人。
藍玉的裙子下擺只到大腿下半，後面是漂亮的拖尾。她還是一頭酒紅色的卷發，加上了一些編發，戴了頂漂亮的花環，耳飾跟裙子設計也都是花朵相關的。明艷動人，簡直像活生生從童話電影裏走出來的花仙子。
賀聞一見她，目光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他跑過去迎她，從藍玉手裏接過紗織的拖尾下擺。然後出其不意地在藍玉臉上偷了個吻。
藍玉罵他：“別給我妝蹭花了！”
可她的笑那麽甜，那麽幸福。根本不像工作時那個雷厲風行不怒自威的藍玉。
現在，她可以充分享受自己的情緒，享受這段跟愛人共度的時光。來日翻看相簿，想必也能一同回憶起今天這樣愉悅的心情。
藍珞也一直跟在姐姐身邊，手上舉著相機，不停地找角度拍照。
真幸福。林卻風心想。
這樣溫馨的時候，總是在為之動容後又不由自主地感傷。
他真的很羨慕，這種無拘無束的，純粹的幸福。
要是他跟林妍也能有這樣的時候該有多好，要是她遇到的是一個足夠好的人，他是不是也能這樣陪著她見證這一切，看著她笑著拍婚紗照，然後他跟母親親手把她的手交到那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的手裏，再到祭祖時高高興興地把好消息告訴父親。
而不是才那麽點大的小丫頭，就長眠在陰冷黑暗的地下，再也看不見鮮活的人間。
死亡是一道望而生畏的鴻溝，把世界劃分成兩半，活人留在這世上，再也看不見那些遠行的人，餘下一生都只能從日益淡去的模糊回憶裏翻尋對方的蹤跡。年覆一年，直到記憶殘缺到再也瞧不真切，直到徹底遺忘，直到同赴蒿裏。
林卻風以為時間真的是萬能的，能沖淡、撫平任何傷痕，只要足夠久，就不會再痛了。原來只是沒碰上一個時機，一旦觸發，洪水決堤，痛之入骨。
一想起那些再也看不見的面容，想到不能再跟父親逛街市，不能再吃一碗母親包的餃子，不能再跟林妍有來有回地鬥嘴，往昔種種……豈堪回首？
只稍稍回頭看那麽一眼，就幾乎肝腸寸斷，恨不得爬到閻王爺門口去求一個回天之術，讓離家的亡魂找到回家的路，重返人世。
可這裏是唯物主義的現實世界，沒有陰曹地府，沒有天堂，沒有大羅神仙，沒有所謂救世主。
只能忍痛，接受它，接受與疼痛相伴的日子。接受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
……
但是，好像也不完全冰冷無情，有生命逝去，也有生命誕生。不過是循環往覆如此而已。人間還有芬芳的花朵，璀璨烈日，皎皎明月，江河湖海，崇山峻嶺，飛禽走獸……還有在這裏生活的蕓蕓眾生。
看著別人的幸福，心裏熨帖，也跟著一笑，也就足夠了。
聽父親講過工作裏的趣事，跟母親一起包過餃子，跟林妍一同上過學，一家人在一塊兒吃過飯，那些寶貴的幸福的，在生命中熠熠生輝的日子，留以懷念，也足夠了。
……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林卻風收回目光，感覺到有一道視線似乎在看自己，於是下意識看了過去，又是季逢宣。
那雙眼睛裏的黑色很深，像夜空，也像深海。
“在想什麽？”季逢宣見他看向自己，於是開口問他。
“在想他們兩個什麽時候結婚。”
季逢宣望了一眼逐漸走遠的一行人，“在十月份，天氣涼快下來的時候，你想一起去看看嗎？”
“我？”
“你也是他們的朋友，當然會被邀請。”
“好。”林卻風應道。
他們兩人慢悠悠地在沙灘上漫步，藍玉等人選好了一處地方正在準備布置拍攝。
林卻風單手拎著鞋，赤腳踩在能被浪打到的海灘上，慢慢地不自覺又開始低頭留意沙礫中的雜物。
季逢宣跟在他身邊，眼見他腳下越來越慢，時不時還走得有點深，如此幾番之後，季逢宣像被逆著毛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一把攥住林卻風的胳膊不讓他再往深了走。
“別去了，”他說，“你都撿了這麽多，夠了。”
“我又不是全要，走之前還得篩一遍的，嘖，嘶——快松快松！！要看不見了！”
季逢宣沒聽他的，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
“季逢宣！你幹嘛呢？！”林卻風眼睜睜看著海水湧動，把舊沙石卷走，加之肢體受人阻撓，不由得有點火氣上頭。
林卻風想甩開那只作惡的手，無奈季逢宣跟磐石一樣不松。
“你……”
“別去了，不要走得那麽深。海水只是表面上看著平靜，你走得太深，萬一沒站穩，會被浪卷走的。”
“那裏的水都沒到我膝蓋，哪裏深了，我都還沒下海游兩圈的，再說我會游泳，也沒走到深水位裏，能不能別老想些有的沒的？你舅舅我身康體健，沒得老年癡呆。松手！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林卻風放過狠話，以為季逢宣會聽訓，哪承想這小子已經翅膀硬到油鹽不進了。
林卻風又看了他一眼，季逢宣依然執拗地看著自己，只是神情並非想象中跟從前一樣的陰沈冷淡，仿佛壓著火一樣的可怕臉色。而是完全不同的。
林卻風的火氣一下就撲熄了，無力地冒起一陣煙。他啞火了，嘆氣道：“你這又是怎麽了？”
林卻風感覺拽著自己的那只手傳遞來的情緒並不算平靜。
季逢宣微微低頭，沈默了好一會兒，林卻風覺得，他像是在收拾措辭，可能是因為將要說的話並沒有那麽適合說出口？
他難不成還要反過來訓自己？臨時補充一下暑期防溺水安全知識，帶他重溫學生時代麽？真是太有出息了，沒看出來季逢宣還有這種優秀資質，他當初怎麽沒去考個教資，繼承他的衣缽呢？
“我……”他靠得近了一些，垂下的頭又更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目光直直地投進了林卻風的眼裏。“我怕，因為我會害怕。”
“你怕……”什麽。
林卻風才開口說出兩個字，就恍然間意識到什麽，季逢宣也接著道：
“我擔心你有危險，我知道你會游泳，可是危險總是未知的，我沒有膽子放你去觸碰危險邊緣。上一次……上次要是沒人跟著保護你……你讓我怎麽辦？卻風……我真的怕了，我現在膽子變得很小，你能明白嗎？”
“我……可上次，只是意外，我太久沒運動，忽然才抽筋的。”
手上傳來的力道又大了幾分，林卻風微微蹙眉。
“你總是這樣。”季逢宣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林卻風，你真的好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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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逢宣巴巴地跟了他一路，林卻風拐進哪家店他也跟進跟出。林卻風沒忍住道：“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季逢宣：“我們不是一起出來的嗎，而且我想跟著你。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
林卻風嘆氣，走到一無人處：
“你每次做錯事，總是想得到我的原諒，我不願意你就死纏不放。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有權利選擇不原諒的。不只是因為這一件事，但話都說到這份上，先是顧鳶，然後是溫文韜，再是你熟識的朋友藍珞，你其實還懷疑過蔣言水吧？不用急著否認，我看得出。是不是我身邊不管什麽人看起來都很可疑，我跟誰的交往都不能只是單純的朋友？季逢宣，你怎麽總是以己度人？我不妨把話再說得明白些，你一個當外甥的，憑什麽幹涉舅舅的感情？就算我喜歡上誰，不管男的女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立場權利插手過問？”
“卻風？”季逢宣萬分不解地瞧著他，“這是怎麽了？你昨晚明明說……”
林卻風面無表情道：“哦，原來你還記得。那是我哄醉鬼的話，不然你怎麽肯跟我走。”
“……騙我的？”
他聲音忽然低下去，尾音顯出些許顫抖，直眉楞眼地望著林卻風的眉目。
林卻風別過臉，沒有看他。
季逢宣的眼尾神經質地抽動幾下，神情慢慢地變了。
“林卻風，”季逢宣啞著嗓子道，“我說的全是真的沒有半句造假，你要是懷疑我，我們可以去檢測機構。再不然……我給你一個殺我的機會，我會幫你偽造成我是自殺的，這樣你就能永遠擺脫我了，也不用糾結到底是真是假，怎麽樣？”
“你！”林卻風驚駭萬分，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逢宣，萬一……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也是被騙的，是他們騙了你……”
“我一個鄉下出來的窮孩子，他們這種地位的人，騙我讓我繼承他們的家產嗎？林卻風，你是不是也瘋了？”
“舅舅。”季逢宣忽然這樣叫他，聲音含著痛苦，“你也會騙人嗎？你不是從小教我，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能欺騙別人嗎？”
林卻風喉頭滾動，啞口無言。
“到底是不肯信我，還是你害怕信我？你是在意這層關系，還是我這個人？你心裏有答案嗎？”季逢宣看著他，神情是受傷的，“林卻風，回去以後我們就去做檢測，結果出來之後，要是你真的從來不愛我，那我也不會放你走的。或者，你還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他叫來人跟著林卻風，自己孤身離開了。
林卻風漫無目的地一邊發呆一邊趴在欄桿上看海，一直看到殘陽如血，緩緩把那金紅色的身軀投入海中，餘暉反射在海面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在眼前留下一片亂閃的光斑。
林卻風想起那雙泛紅的眼睛。
他的心竟然也會刺痛，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心中的天平就開始傾斜了呢？
但為什麽還要說出那番話，好不容易短暫維持了平和，就這樣再次被他親手撕得四分五裂。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想要一個結果，他也快忍不下去，想要一個……一個得以讓他脫去桎梏和枷鎖的結果。
端看那大刀要砍向哪裏，要麽是砍在枷鎖上，要麽是砍在脖頸上，雖然最後都是自由，卻大大不同。
林卻風不知道自己期盼哪一種，因為他不敢去想，他怕奢望堆疊得太多，跌落時會粉身碎骨。
晚上，還是季逢宣先來找的他，他淡淡地沖林卻風笑，看著是笑，但仿佛有沈甸甸的心緒壓在他眉間，笑也顯得淡淡苦澀。
“出來玩就是放松的，還是要開心一點，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我們吃飯去？”
林卻風點點頭，就坡下驢。
“還是想吃火鍋嗎？”
“嗯。”
“好。他們幾個去其他地方吃了，晚上只有我們，走吧。”
第二天早上，大約是因為前一天下了大雨，所以天空暫時很晴朗，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季逢宣一大早就起床，叫林卻風收拾收拾一起下樓去。林卻風才睡醒的時候還有點迷糊，刷牙換衣服之後臨出門才想起來問：“出去吃早餐嗎？”
“先吃個早餐，然後有其他活動，昨天跟你說過的，忘記了？”
林卻風想了想，無奈大腦剛開機運行速度還沒起來，想了一下啥也不記得，倒是記起晚飯前吵的架來了。
“……”
季逢宣眉尖微動，對他說：“走，先吃飯，吃飯的時候跟你說。”
坐下來的時候林卻風已經記起來了，他攪著杯子裏的咖啡，問季逢宣：“是藍玉跟賀聞嗎？”
季逢宣給他要來一杯白開水放在手邊：“對。他們今天要拍婚紗照，吃完過去應該剛好能趕上。”
……
早上八點多，日頭不算毒，氣溫剛剛好，海風輕拂，浪花翻湧，無數海鳥翺翔盤旋。
面對著這樣的海景，真有種想要大喊的沖動。
賀聞穿著一身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西裝，今天看起來跟平時格外不同，精氣神兒都上了好幾個檔次，看起來帥多了。
季逢宣笑他：“很久沒見過上午十一點前的你了。”
賀聞整了整衣襟，分外矜持地瞥了他一眼，這下子倒是很有富家公子的高貴氣質了。
他說：“滾蛋！”
一開口高富帥的濾鏡立馬碎了一地。
剛要問藍玉在哪裏，就看見從遠處沙灘上走來一小撥人。
藍玉的裙子下擺只到大腿下半，後面是漂亮的拖尾。她還是一頭酒紅色的卷發，加上了一些編發，戴了頂漂亮的花環，耳飾跟裙子設計也都是花朵相關的。明艷動人，簡直像活生生從童話電影裏走出來的花仙子。
賀聞一見她，目光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他跑過去迎她，從藍玉手裏接過紗織的拖尾下擺。然後出其不意地在藍玉臉上偷了個吻。
藍玉罵他：“別給我妝蹭花了！”
可她的笑那麽甜，那麽幸福。根本不像工作時那個雷厲風行不怒自威的藍玉。
現在，她可以充分享受自己的情緒，享受這段跟愛人共度的時光。來日翻看相簿，想必也能一同回憶起今天這樣愉悅的心情。
藍珞也一直跟在姐姐身邊，手上舉著相機，不停地找角度拍照。
真幸福。林卻風心想。
這樣溫馨的時候，總是在為之動容後又不由自主地感傷。
他真的很羨慕，這種無拘無束的，純粹的幸福。
要是他跟林妍也能有這樣的時候該有多好，要是她遇到的是一個足夠好的人，他是不是也能這樣陪著她見證這一切，看著她笑著拍婚紗照，然後他跟母親親手把她的手交到那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的手裏，再到祭祖時高高興興地把好消息告訴父親。
而不是才那麽點大的小丫頭，就長眠在陰冷黑暗的地下，再也看不見鮮活的人間。
死亡是一道望而生畏的鴻溝，把世界劃分成兩半，活人留在這世上，再也看不見那些遠行的人，餘下一生都只能從日益淡去的模糊回憶裏翻尋對方的蹤跡。年覆一年，直到記憶殘缺到再也瞧不真切，直到徹底遺忘，直到同赴蒿裏。
林卻風以為時間真的是萬能的，能沖淡、撫平任何傷痕，只要足夠久，就不會再痛了。原來只是沒碰上一個時機，一旦觸發，洪水決堤，痛之入骨。
一想起那些再也看不見的面容，想到不能再跟父親逛街市，不能再吃一碗母親包的餃子，不能再跟林妍有來有回地鬥嘴，往昔種種……豈堪回首？
只稍稍回頭看那麽一眼，就幾乎肝腸寸斷，恨不得爬到閻王爺門口去求一個回天之術，讓離家的亡魂找到回家的路，重返人世。
可這裏是唯物主義的現實世界，沒有陰曹地府，沒有天堂，沒有大羅神仙，沒有所謂救世主。
只能忍痛，接受它，接受與疼痛相伴的日子。接受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
……
但是，好像也不完全冰冷無情，有生命逝去，也有生命誕生。不過是循環往覆如此而已。人間還有芬芳的花朵，璀璨烈日，皎皎明月，江河湖海，崇山峻嶺，飛禽走獸……還有在這裏生活的蕓蕓眾生。
看著別人的幸福，心裏熨帖，也跟著一笑，也就足夠了。
聽父親講過工作裏的趣事，跟母親一起包過餃子，跟林妍一同上過學，一家人在一塊兒吃過飯，那些寶貴的幸福的，在生命中熠熠生輝的日子，留以懷念，也足夠了。
……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林卻風收回目光，感覺到有一道視線似乎在看自己，於是下意識看了過去，又是季逢宣。
那雙眼睛裏的黑色很深，像夜空，也像深海。
“在想什麽？”季逢宣見他看向自己，於是開口問他。
“在想他們兩個什麽時候結婚。”
季逢宣望了一眼逐漸走遠的一行人，“在十月份，天氣涼快下來的時候，你想一起去看看嗎？”
“我？”
“你也是他們的朋友，當然會被邀請。”
“好。”林卻風應道。
他們兩人慢悠悠地在沙灘上漫步，藍玉等人選好了一處地方正在準備布置拍攝。
林卻風單手拎著鞋，赤腳踩在能被浪打到的海灘上，慢慢地不自覺又開始低頭留意沙礫中的雜物。
季逢宣跟在他身邊，眼見他腳下越來越慢，時不時還走得有點深，如此幾番之後，季逢宣像被逆著毛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一把攥住林卻風的胳膊不讓他再往深了走。
“別去了，”他說，“你都撿了這麽多，夠了。”
“我又不是全要，走之前還得篩一遍的，嘖，嘶——快松快松！！要看不見了！”
季逢宣沒聽他的，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
“季逢宣！你幹嘛呢？！”林卻風眼睜睜看著海水湧動，把舊沙石卷走，加之肢體受人阻撓，不由得有點火氣上頭。
林卻風想甩開那只作惡的手，無奈季逢宣跟磐石一樣不松。
“你……”
“別去了，不要走得那麽深。海水只是表面上看著平靜，你走得太深，萬一沒站穩，會被浪卷走的。”
“那裏的水都沒到我膝蓋，哪裏深了，我都還沒下海游兩圈的，再說我會游泳，也沒走到深水位裏，能不能別老想些有的沒的？你舅舅我身康體健，沒得老年癡呆。松手！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林卻風放過狠話，以為季逢宣會聽訓，哪承想這小子已經翅膀硬到油鹽不進了。
林卻風又看了他一眼，季逢宣依然執拗地看著自己，只是神情並非想象中跟從前一樣的陰沈冷淡，仿佛壓著火一樣的可怕臉色。而是完全不同的。
林卻風的火氣一下就撲熄了，無力地冒起一陣煙。他啞火了，嘆氣道：“你這又是怎麽了？”
林卻風感覺拽著自己的那只手傳遞來的情緒並不算平靜。
季逢宣微微低頭，沈默了好一會兒，林卻風覺得，他像是在收拾措辭，可能是因為將要說的話並沒有那麽適合說出口？
他難不成還要反過來訓自己？臨時補充一下暑期防溺水安全知識，帶他重溫學生時代麽？真是太有出息了，沒看出來季逢宣還有這種優秀資質，他當初怎麽沒去考個教資，繼承他的衣缽呢？
“我……”他靠得近了一些，垂下的頭又更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目光直直地投進了林卻風的眼裏。“我怕，因為我會害怕。”
“你怕……”什麽。
林卻風才開口說出兩個字，就恍然間意識到什麽，季逢宣也接著道：
“我擔心你有危險，我知道你會游泳，可是危險總是未知的，我沒有膽子放你去觸碰危險邊緣。上一次……上次要是沒人跟著保護你……你讓我怎麽辦？卻風……我真的怕了，我現在膽子變得很小，你能明白嗎？”
“我……可上次，只是意外，我太久沒運動，忽然才抽筋的。”
手上傳來的力道又大了幾分，林卻風微微蹙眉。
“你總是這樣。”季逢宣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林卻風，你真的好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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