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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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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回鄉

林卻風很不習慣地捏著帽檐扭了扭,老覺得額頭硌得不舒服,視野也被遮擋不少。季逢宣把他的手摘下去,無奈道:“別動了,當心碰到傷口。”

盡管已經是六月底,氣溫還沒正式飆升,出門還是得穿外套。季逢宣倒是不怕冷,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林卻風披著外套,戴著頂質樸的鴨舌帽,他活這麽久還從來沒戴過除了草帽之外的帽子,總感覺別扭得很,腦袋被悶得不舒服,傷口也總發癢,搞得他渾身難受坐立不安的。

但也沒辦法,當時傷口在腦袋上,要縫針,就把頭發給剃了,只剃一塊也不好看吶,跟斑禿似的,於是季逢宣做主就讓醫護給他除了個幹凈。林卻風覺得自己披上袈裟就能原地出家去了。

當時在醫院不用見人還沒事,可林卻風自打長頭發以來還沒剃過這麽徹底的頭,要頂著這副模樣出門現眼,他實在是有點接受不能,只好戴上帽子作為權宜之計。

林卻風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不甚滿意季逢宣那時的自作主張,可惜對方也確實占理,沒什麽可說的。但還是忿忿不平,想到這,他剜了季逢宣一眼,季逢宣知道林卻風不舒服心裏有火,老老實實地受了。

登機坐下來以後,林卻風忽然想起來,問了季逢宣一嘴:“今天是幾號?”

“……21號。”季逢宣回答他。

林卻風楞了一下,接著像是想說什麽,可最後又沈默了。

季逢宣淺淺笑了,低聲道:“我知道你其實還記得,今天過不了,明天或者哪天都可以,不過也行。生日而已,我沒那麽在乎。”

林卻風聞言沒能舒緩多少,反而更心亂了。

“或者,趁現在還沒起飛,我讓人去訂蛋糕,落地就能吃上,還是吃芒果蛋糕嗎?”

“其實一直是林妍喜歡,我也沒有那麽愛吃。”

季逢宣擡眼看向他。

林卻風煩躁地皺眉,捏了捏眉心,他聲音很微弱,像有什麽重逾千斤的東西壓在身上,讓他喘不過氣:“我頭疼,我想睡覺……”

季逢宣有些不解地看著林卻風,不明白為什麽他情緒驟降,可又真的擔心他的傷,於是給他打下座椅,讓林卻風能躺著睡。

他覺得這個時候更應該把林卻風抱在懷裏,他早知道這個人很缺安全感,他抱著林卻風的時候能感受到,那種汲取暖源一樣的完全出於林卻風下意識的回饋之舉。

也許林卻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可是在公共場合,在會被其他目光所及之地,季逢宣絕對不會那麽做。

他垂眸,指尖抽搐般地動了幾下,像是想去握林卻風的手,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

林卻風一路上睡睡醒醒,某次從混沌中醒來感覺胸口窒悶,抽出嘔吐袋也只是一陣陣的幹嘔,他頭痛欲裂,難受地喘氣。

他感覺有個小人一直在腦袋裏敲鐘,嗡嗡的響聲回蕩在顱內。

艙內已經熄燈,大多數人都在睡覺,季逢宣從林卻風起身的時候就醒了,他摸到林卻風微涼的手和脖頸,那裏滿是冷汗。

“很難受?”

林卻風頭痛得沒法聽清季逢宣的話,滿臉痛苦地閉著眼。

季逢宣攬過他,讓他靠在趴在自己肩上,又給他擦額頭和脖頸的冷汗,帽子也給他摘了下來。

做完這些,他抓過林卻風的手,慢慢地給他揉按穴位,感覺到耳畔林卻風的呼吸逐漸回歸平緩。

“為什麽是我呢?”很久之後,季逢宣忽然聽見林卻風在耳邊低微而沙啞地這麽說著。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林卻風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逢宣,你換個人喜歡好不好?就當我求你……”

季逢宣眼底一黯,他的手挪到林卻風的後頸,修長的手指按在上面,逼得林卻風緊緊貼著他。

“別說傻話,我不愛聽。我現在不想生氣,林卻風,但你也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林卻風疲憊地靠在他身上,什麽話也不想說了。

過了會兒,季逢宣感覺到林卻風動了動,他扶著林卻風重新躺下。之後一路無話。

下飛機以後,有人來接機,季逢宣不放心,先把林卻風送到醫院檢查了一遍,倒是沒有什麽大礙,只是傷口恢覆得比較慢而已。

司機開車把他們送到了鎮上之後,接下來就聯系了村裏專門跑接送的人來接他們。他們到家的時間還算剛好,就快要吃晚飯了。鄉下晚飯吃得早,下午五點就開飯了。

林卻風已經快有兩年沒回來,看著依舊熟悉的綠水青山,幾乎有些熱淚盈眶,這裏從小到大沒怎麽變化過,只是有些人家從裸露粗糙的紅磚房子換成了裝修精致的瓷磚房,也沒有黃泥巴搭出來的危房了。

他一路上都在看窗外掠過的風景,兩眼一錯不錯。季逢宣知道林卻風是真的很愛他的家鄉,愛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因為這裏承載了他的整個童年,有他最美好的、也再回不去的美夢。

只要這裏草木依舊,就好像什麽都還在。

林姑姑聽見車輪滾過砂土地的咯咯聲,高興地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剛好看到林卻風下車,她身體還很康健,嗓音頗為嘹亮地喊了林卻風一聲。

“哎!姑姑!”林卻風回頭應她,笑得很鮮明,“我回來啦!”

林姑姑馬上消失在窗戶後面,緊接著就急匆匆地從小道上拐了出來,她粗礪的手掌觸碰著林卻風的臉,笑得格外溫柔慈和,眼睛裏不自覺地浮上一層淚花。

“姑姑都好幾年沒看到你了,怎麽這麽瘦啊小風。”她有些心疼,蒼老的臉上眉頭都皺了起來。

“沒事的,回來吃幾天就胖回來了呀。”

“好好,外面的飯不好吃吧?回家嘗嘗姑姑跟你姑父的手藝。呀,行李這麽多啊,來來,逢宣把行李給我,姑奶奶給你拿一點,你都長這麽高了!怎麽臉上也沒什麽肉呀?跟小風在外面吃苦了吧,快走,快走,先進家裏放放東西,等會兒來姑姑家吃晚飯。哥哥家隔一段時間我都有打掃的,前幾天聽逢宣說你們要回來,我又才擦了幾遍。床單被子都鋪好了的,是今年過年前買的,還以為你們會回來過年的。在國外上班是不是好忙呀?你看看你們兩個瘦成這個樣子,小風啊,明年過年你們還回來嗎?”

林姑姑一見了他倆,像有說不完的話,一路上也沒停過嘴,甚至圍裙還系在身上沒來得及脫。但林卻風一直都笑瞇瞇的,看得出他真的很高興。

等放好行李,林卻風和季逢宣又跟著林姑姑去了她家,林姑姑招呼著他們倆坐下,正要倒水,季逢宣已經接過了水杯,說他來就好,讓林姑姑也歇一會兒。

林姑姑幸福地坐下了,看見他們兩個看起來過得還不錯的樣子就放心了。

“小風,怎麽進了屋還要戴帽子呀?你不悶嗎?”

林卻風這才想起來自己頭上還有個裝飾品,他神色一滯,不自在地笑了一下,還是把帽子取了下來。

“哎喲,你這……怎麽搞的啊,怎麽還縫針了?要不要緊啊?看過醫生了嗎?”

林卻風忽然無奈一笑:“姑姑,這就是醫生縫的,沒什麽大事,不小心碰到了,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不是上班弄傷的吧?”

“哎呀——真不是啦,您放心好了,我在外面過得好著呢。”

季逢宣一言不發地端來熱水放到他手裏,林卻風接過來就喝了,吹都沒帶吹的,像是知道不會燙嘴。

林姑姑笑著搖搖頭,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涓兒!快來端菜!”廚房裏林姑父高聲喊道。

“來了來了!”

“我去吧。”林卻風站起身往裏走。

“坐著!回家了怎麽還叫你幹活兒,坐著等吃就好了。”林姑姑撂下話,風風火火地就往廚房去了。

林卻風笑了一聲,乖乖地坐下了。

季逢宣一直在邊上沈默地看著,他好像跟這裏格格不入,盡管他小時候也在這裏生活過,這裏也是他的家鄉。但他在這裏,總是最沈默的人,身處同天片,卻像是被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忽然沒忍住,擡手撫上林卻風柔軟的嘴角,那裏還釀著一壇散發著香氣的笑意。

林卻風嚇了一跳,蹙眉拍掉他的手,壓低聲音道:“你別!”

眼神裏滿是警告意味。

季逢宣表情未變,斂下眼眸,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安靜坐著。

他這樣好說話,林卻風還有些不適應。也不知道季逢宣是不是吃錯什麽藥了,最近情緒穩定得都有些不像他。林卻風膽戰心驚地想,季逢宣不會在醞釀什麽更大的陰謀吧……先人有言,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季逢宣這座活火山準備何時爆發?!

之後從吃飯一直到準備回家睡覺,季逢宣都規規矩矩的,林卻風本來還怕季逢宣這個瘋子會做出什麽逾矩的事情,因此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時刻準備防範季逢宣,但好像每次看過去,季逢宣都很安分,雖然話少,但也都很正常,沒在人前表現出他那可怕的執念。

他安靜得像一道影子,只有林姑姑跟他說話他才會偶爾開口。

晚飯本來姑父還想讓林卻風跟自己喝幾杯,林卻風也挺樂意的,然後就被季逢宣攔下了。說林卻風傷口沒好,不能喝酒。於是換成了季逢宣跟他喝酒。

沒想到季逢宣酒量還可以,姑父可是海量,哪怕淺酌也不算少了,季逢宣竟然到現在也看不出任何醉意。林卻風飯桌上後知後覺不該讓季逢宣喝酒,萬一這小子沒摟住喝大了發酒瘋可就真是完蛋了。

幸好季逢宣沒什麽問題,心有餘悸的林卻風心中直呼大意了,為了防患於未然,忙稱舟車勞頓需要早點睡覺,拽著季逢宣火速開溜了。

季逢宣哪裏看不出林卻風在想什麽,只是全程安靜如雞任由林卻風安排,跟個大號人型自走模型似的。

林卻風讓姑姑不用送了,反正就這幾步路,林姑姑只好在門邊叫他走慢點,別讓季逢宣摔了。

“不會的姑姑,他都多大個人了!”

季逢宣在身旁忽然低低地笑了幾聲,田野間的風逆著吹過,把聲音混著農家自釀酒的馥郁香氣送到林卻風的耳畔和鼻尖。季逢宣忽然把手搭到林卻風的肩上,立馬整個人樹袋熊一樣掛在林卻風身上,像個沒骨頭的醉鬼。

林姑姑還在門邊擔心地目送他倆。這樣親密的姿勢並沒有關系,因為這只是再常見且正常不過的攙扶,也適用於舅舅跟外甥之間,完全不會讓人多想什麽。

季逢宣沒什麽心理負擔地靠著林卻風,林卻風卻僵住了身子。季逢宣靠得太近了,大約是酒精開始在體內發揮效用,他身體的溫度比林卻風高了不少,灼熱的皮膚貼著林卻風的臉側和脖頸,頭發蹭著他的臉,毛毛剌剌的。而他的吐息幾乎要擦著林卻風的唇角。

林卻風腮幫子發緊,他咬著後槽牙,低聲吼道:“起來!”

季逢宣不為所動:“舅舅,我喝醉了,你得扶著我。”

“你才沒醉,別跟我玩兒這套!”

“嗯,對,我沒有醉……”季逢宣依舊賴在林卻風身上。

姑姑一直在看他們,林卻風也不敢把季逢宣掀下去,只能渾身發僵地維持這個別扭的姿勢走著。

“不走,我就不走,我要賴著你一輩子,你趕不走我。”他低聲在林卻風耳邊說著。

林卻風眉心極快而短暫地蹙了一下,狠狠地快眨了幾下眼。

“我們本來就是親人,如果你還只是我的外甥,我又怎麽會扔下你。”

他聲音很輕,輕得能被風吹散,但季逢宣就靠著他的臉,又怎麽會聽不清。

季逢宣沒有說話,林卻風等不到他的回答也沒再說話,很快就到了家門口,林卻風回過頭跟姑姑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屋。

林姑姑剛點頭轉身,林卻風就被一陣力道猛地一拽,幾乎在離心力的邊際又被扯進屋裏,後背撞到墻上,骨頭和皮肉被磕得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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