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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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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委屈

“你——!”林卻風才開口就被堵住了聲音,燙熱的唇舌糾纏著他,渡進的氣息裏還有未散的酒香,季逢宣扣著他的後腦,不讓兩人有任何間隙。那條舌激烈而強力地絞住林卻風,不斷牽扯著他,像是要將他吞吃入腹。

這個吻仿佛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雨腳密集、水汽氤氳到呼吸困難。

林卻風眼前已經開始像臺老式電視一樣冒著雪花了,身上癱軟無力,整個人幾乎是被季逢宣的力氣架起來的,已經變成季逢宣單方面的吮吻,林卻風完全沒有意識和力氣回應他。

季逢宣總算短暫地放過他,林卻風兩耳嗡鳴,眼冒金星,喘得跟剛跑完一千米倒不上氣兒似的。

季逢宣也喘.息著,胸膛起伏,被單衣包裹的身體裏好像藏著某種致命的能量,兩眼烏沈沈地盯著林卻風。

林卻風因為缺氧,還有點眩暈,季逢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他壓到床上去了,林卻風氣都沒喘勻,季逢宣的吻又覆了上來。

林卻風抗議地哼了一聲,季逢宣吻著,一手揉上他的耳朵,聽見林卻風的呼吸頓時顫得厲害。

恍惚間,林卻風瞥見了墻壁上掛著的老照片,那是他跟林妍十歲生日的時候,去鎮上拍的。照片裏林妍捏著林卻風的臉頰肉,沖著鏡頭笑得正歡,林卻風則處在一個笑容得體轉變為驚訝的瞬間。

他頓時像被潑了桶來自寒冬臘月的涼水,渾身一僵,熱度霎時退卻,猛地推開了季逢宣。

他們在林卻風跟林妍的臥室。

兩人都喘著,心跳過速,不一樣的是,林卻風臉色發白,而季逢宣面色薄紅,像繪在枝頭的一點珍稀的絳色。

一時相顧無言,可季逢宣恨恨地盯著他,那樣的目光,像要把他洞穿。

他眼周泛紅,映在那張俊逸的面容上,驀地叫人湧起心疼,仿佛對他做了什麽極大的錯事。

“你不愛我,不在意我,甚至要厭惡我,我都接受了,是我自作自受……可是,你為什麽總是要這樣否認我的感情?我是個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認知,我知道什麽是愛,我分得清依賴和愛慕,我知道自己的感情!你非要、非要這樣一次次地剖我的心嗎?!林卻風,如果,我不是你的親外甥,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麽狗屁血緣關系,你會不會愛我?”

季逢宣從來沒有這樣語氣激烈地跟林卻風剖白過,那雙眼赤紅著,浸染了深深的痛苦之色,幾乎要落下淚。

林卻風閉了閉眼,看向它處:“這是個偽命題……我沒辦法回答你。”

“一次心動、一點愛也沒有嗎?”

“從來沒有,以後也不可能。”那個人的語氣斬釘截鐵般。

“你還是不信我說的,卻風……我有騙過你嗎?”

“拿我和林妍十幾年相處,爸媽和姑姑的親口驗證跟你說的那些相比嗎?季逢宣,放手吧,你這麽優秀,前景廣闊,何必非要在我這顆朽木上吊死呢?我們還像小時候一樣當最親近的親人不好嗎?”

季逢宣忽然冷笑起來,鋒利的眉眼顯出一絲刻薄的譏誚之色:“那也回不去了,你跟我上過床,難道以後還能當作無事發生一樣?喜不喜歡你是我的選擇,你說不動我。”

林卻風氣得臉色鐵青,忽然忍不住溢出痛呼,指節死死扣在頭上,痛苦地低下了頭蜷縮起來。

季逢宣那些譏諷和怒火忽然一下子忙不疊地卷鋪蓋滾遠了,他慌張地去看林卻風的狀態,只能感受到林卻風痛苦地喘氣,看起來頭痛欲裂。

“卻風!卻風?”季逢宣喊他,沒有得到任何反饋。他急急忙忙掏出手機聯系司機,一面往屋外走,正好碰上來送醒酒茶的姑奶奶。

姑奶奶看他臉色不太好,忙問怎麽了。季逢宣立馬跟她說,林卻風突然頭疼,他要帶林卻風去縣城的醫院看看,今晚也不一定會回來,讓她不用擔心,有事他會發消息的。

林姑姑大驚,憂心忡忡地進屋要看林卻風,季逢宣才猛然想起什麽想攔住她,但已經晚了,林姑姑已經進了房間。

所幸,林卻風把自己縮在膝蓋和臂彎裏,看不清他的下半張臉。林姑姑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坐在林卻風邊上,想摸摸孩子又不敢上手。

等車來的間隙裏,林姑姑愁眉苦臉的,嘆氣說林卻風從小身體就差,兩兄妹簡直是長反了。季逢宣默默地聽著。

林妍從小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蛋,是個無所不能的小野丫頭,總之除了學習一塌糊塗之外什麽都好,身體倍棒吃嘛嘛香。而林卻風相較之下簡直斯文孱弱得像個“林妹妹”,安靜又懂事,肯讀書成績好,獎狀糊了滿墻還糊不下。

林妍活潑好動,最愛捉弄林卻風,雖然林卻風似乎總是挨欺負的那個,但兄妹倆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季逢宣把林卻風摁著自己腦袋摁到發僵的手指挪了下去,輕輕地給林卻風揉頭。

林姑姑講著往事,想起來一樁兄妹倆小時候的趣事,還是哥哥林佑民當年覺得很有趣才講給她聽的。

當時兩兄妹才三四歲的樣子,因為一個小禮物大打出手。林妍從小調皮,說林卻風拿了她的東西,偏偏林卻風又是個性子倔的,不肯把東西給出來,家裏人就以為小孩子貪玩拿了妹妹的東西不願意還,強行把林卻風手裏的東西拿出來了。結果最後發現是林妍胡說的,林卻風沒拿她東西,那是林卻風自己的禮物,搞得小家夥偷偷躲在被子裏哭,又可愛又好笑的。

季逢宣的手忽然一頓,他看著林卻風,突然感到心臟被狠狠擰了一把。

“姑奶奶,車到了,我先帶舅舅去醫院。”

“好,路上註意,沒事了也要跟我們說一聲報平安。”

季逢宣抱著林卻風上了車,開車的人是他安排跟來住在街上的,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真能用上。

一路上,季逢宣把林卻風扣在自己懷裏,避開他的傷口給他按揉,心裏一下下地鈍痛。

有些畫面在他腦子裏幻燈片似地播放。

他記得,之前有一天林卻風生病,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開始掉眼淚,委屈地哽咽著,在說誰不相信他。當時還以為林卻風做了惡夢說胡話。

原來有些事他一直都記得,哪怕只有那麽點大,也還記得嗎?

“你累不累?”一片寂靜裏,一直垂首的季逢宣忽然輕輕問林卻風。

他知道林卻風還醒著,只是不想說話也不想動彈。

正如他也知道林卻風不會回答這句話。

可是他心疼。

“要當個好孩子,好哥哥,好學生,好舅舅……你為什麽一定要做得那麽完美呢?你有放松過嗎?”

林卻風依然一動不動。

因為他懂事,省心,所以可以不用花很多心思照顧,他自己就能好好長大;所以省下來的心思就會挪到那個頑皮的不省心的身上。只是因為他太聽話太乖了,所以就不需要那麽多關心嗎?

所以偶爾的反常也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插曲,最後變成一件引人發笑的趣事。

連同天生日的蛋糕也是跟著另一個人的喜好來。

有沒有人真心去問問他:你喜歡的是什麽,你更想要什麽?而不是聽他說“可以”“好”“就這樣”就覺得是他真正的選擇了。他似乎無意間甚至失去說“偏愛”的權利。

也許他想要的生日禮物不是紙筆本子書包文具盒;也許他在街上的時候吃完一根棉花糖後還想要吃第二根或者別的什麽;也許他也想騎在不常見到的爸爸的肩頭上,高高的,像只振翅欲飛的鳥;也許……

穩重、懂事、不羨慕、不嫉妒、寬容體貼、尊老愛幼,真的生來就這樣完美嗎?

而那樣的事,在他整個童年裏發生過多少次?

心疼得像要從內裏被敲碎開,想到他會失落,然後仍舊裝作若無其事地滿足所有人的心情,季逢宣就難受得呼吸發緊。

“你喜歡什麽我都會盡我所能給你,你想要什麽可以直接告訴我,不喜歡也可以直接說。我會一直愛你,比任何人更愛你,在我這裏,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

“別說了,別再說了……”林卻風打斷他,掌心攥得發白。想逃避,想把自己縮到沒人能看見的角落。

這團火太旺了,保護著他的那層堅冰真的快被融化了。他不敢再聽了。

林卻風像無意間被放到平臺邊緣的琉璃,半邊騰空,搖搖欲墜。

僵冷的身體下意識想要靠近火源取暖,貪戀那種夢寐以求的溫暖;理智尖聲驚叫,細密的爪子死死扒住他的靈魂,尖銳而透徹的警告聲像利箭一樣洞穿身體。從傷口處呼嘯而過的冷風,那麽冰涼、那麽透骨生寒。

……

季逢宣陪著林卻風在鄉下老家住了小半個月,陪著他上山去給林妍和外公外婆掃墓,墓地周圍看起來是過年的時候已經清過了一遍,雜草和枝葉還沒來得及重新覆蓋上去。

林卻風沈默地坐在墓前,目光停留在那些石刻上,又像是在發著呆。

過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低聲對季逢宣說話。

“小時候爸爸總是不在家裏,我跟林妍又住在學校,所以很少見到他,有時候放假回家,他也不一定會回來。家裏經常只有我們三個人。跟爸爸去逛街是我們最高興最期待的事。那個時候,爸爸說要看到林妍嫁人,等著我成家立業,等他年紀大了,就退下來幹點輕松的活,閑下來還能帶帶孫子孫女……

結果沒幾年他就過世了,甚至沒等到我們長大。那個時候,家裏像天塌了一樣,可是媽媽從來沒在我們面前哭過,我知道,她只敢一個人偷偷哭,她不想我們害怕。爸爸走了以後,林妍好像有點變了,她跟一些人走得很近,我那時不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應該阻止她的,可是我什麽也沒做……我到底在這個家都做了些什麽呢?我誰也留不住,什麽都留不下。我,我……”

他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肝腸寸斷。

季逢宣靠過去摟住了他,輕拍後背給他順氣。他語氣平和地對林卻風說:“跟你有什麽關系呢,當年你也只是個孩子而已。人無完人,不是非要追求事事完美,也不要為了已經過去的事情反覆折磨自己,難道他們願意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嗎?放過自己吧,人活一世,為什麽非得自己畫地為牢呢,一輩子只有這麽長,都要這樣浪費嗎?”

“沒有人的死跟你有關系,你不需要為任何事負責,也沒必要歉疚。你只需要對你自己負責。林妍是林妍,她的事要怪也應該是季高義,他才是罪魁禍首。你該放下了。

更何況,還有我在呢,你也可以怪我,畢竟我算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對吧?”季逢宣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他對這些事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只是波瀾不驚地閱覽著微不足道的故事。只是林卻風情緒波動的時候,才能牽起他的一線情腸。

聽著季逢宣的話,林卻風心亂如麻的情緒漸漸平穩,隨後猝不及防地聽到他最後一句。但他也聽出了季逢宣玩笑的口吻。

林卻風頭疼地推開他,順了順呼吸,無力道:“別亂說。”

季逢宣從善如流地收回手。

他心底一瞬滑過一個陰暗又扭曲的念頭:幸好林家只剩林卻風一個人,所以林卻風只有他了,也只能依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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