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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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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隱情

季逢宣一直知道,自己有些時候跟大多數人很不一樣,小時候那些人嘲笑排擠他也不是沒有原因。

跟其他事上完全不同的是在感情方面,他總是做得不如別人,很多時候,他可以通過長年的觀察,學習並模仿來達到常規的情感表現,甚至有些時候還可以不進行表態。但是,兩個人之間的愛情,他像被困在迷宮裏的老鼠,找不到方向,也走不出去。他只能遵循本能行事,但他的本能,看起來並沒有那麽有用,反而使得事態在一開始註定就滑向漆黑的深淵。

林卻風不愛他,但會愛上別的人。僅僅是這一點,就讓理智無法兜住惡念。

林卻風這個人在他的心裏紮根得太久、太深,如果要連根拔起,那他就只剩下千瘡百孔四處漏風的空殼了。

他沒有想到林卻風會有這麽大反應的,林卻風也從沒在他面前這麽歇斯底裏、毫無理智,簡直像被逼入絕境拼死反擊的野獸,毫無章法地揮舞利爪,完全不管不顧。

他覺得,林卻風應當不至於那麽惡心他的觸碰,因為睡覺之前,他那時的眼神還那麽……

他飛速回想著昨晚的一切,深思間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那是……很多年前,他跟林卻風的第一次。

當時他情緒上頭,感官上太過刺激,只記得那種銷魂入骨的滋味了,反而快要忘記林卻風當時的其他反應。

除去部分生理反饋,林卻風當時也是一直在發抖,看上去十分恐懼。季逢宣當時以為,那是因為林卻風出於厭惡才有的。

可是現在想來,林卻風不該是這樣的人,按他一般的行事風格,他的反應應當是憤怒,而並非恐懼,更何況是完完全全陷入人事不知一樣的恐懼。

這本身就透露著怪異,而且如果僅僅是一次不能說明什麽,那麽要是出現過不止一次類似的反常情況呢?上次林卻風有好一段時間都不能好好開口說話,這次更是恐懼到失控。還有一件看似完全不相幹,但怎麽想都覺得透著古怪的事,就是林卻風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有亮。

雖然他在林卻風身邊的時候,林卻風就一直有這個習慣,可在他之前,林卻風已經獨自生活了很多年,他對於林卻風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林卻風也從來不跟他提起。

而在某次的聚會裏,只有他們兩個跟顧鳶和蔣言水,無意間聊起過小夜燈的話題,當時顧鳶也很驚訝林卻風睡覺不喜歡留燈,問他不怕起夜的時候磕著碰著嗎,被林卻風隨意搪塞過去了,而當時蔣言水聽了這番話,罕見地半天沒吭聲。

他從來不曾對這些事情深想過,因為他一直覺得他跟林卻風之間要往將來看,這樣才能發展出未來。但可惜,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一個人是由無數過去堆砌起來的,如果不知來處,何談去處。林卻風好像說對了,他確實不懂愛情,只知道占有。

可林卻風也沒有告訴他,“愛情”應該是怎樣的,因為林卻風沒打算自己教他這個。

季逢宣的手還搭在林卻風胸口,熱度和平穩的心跳通過指尖傳遞,黑暗中他垂著眼,想起醫生告訴他,林卻風有疑似驚恐發作的跡象,告訴他如果狀態好了,就帶林卻風去做進一步的診斷。

季逢宣想起來有一年他帶林卻風到醫院的時候,林卻風莫名其妙地躲了起來,後來他想帶林卻風去做檢查的,可惜在林卻風的堅決抗拒下,最終也沒能成行。本來他還打算查一下這件事,可惜被其他事打斷,就漸漸遺忘了。

當時林卻風百般抵抗,現在想來,問題一直都很嚴重,林卻風心裏有事,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多年過去了甚至遺患依然嚴重。只是平時發作得不算頻繁,時機又那麽“恰如其分”,搞得他總是誤解。

季逢宣心裏有種很不妙的預感,結合所有的疑點,他覺得他要揭開的事情,不僅是林卻風的癰瘡,還可能讓他也難以忍受。

林卻風從來不跟他說這些,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他這麽多年一個人咬緊牙關,那麽多次也從來不吐露一個字,時至今日依然如此。他覺得林卻風不會松口告訴他,而且應該也不會願意他知道那些。可是……他怎麽能在發覺以後還裝作若無其事呢?他想知道,不僅是想彌補自己沒有參與的、林卻風的過去,還有,他不想再看見林卻風這副模樣了。

如果有道傷,它永遠不愈合,反反覆覆地潰爛流血,會有多痛?而且也不是看不見就代表它不存在了,一想到林卻風獨自一人默默承受了那麽久的反覆折磨,季逢宣的心就猛地一縮,呼吸撞得肋骨生疼。

他揉著林卻風的指尖,又怕鬧醒他,又希望他醒來,這樣就能好好地看看他。

如果不算上晚上才睡了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季逢宣就已經幾乎二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但他一點也不想去睡,只想這樣看著林卻風,其他什麽都不想做。

可惜人類還沒進化出不用睡覺的功能,就這樣看著看著,季逢宣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床邊支著腦袋睡了。

醫院的窗簾遮光性沒有那麽強,季逢宣睡前本來也沒把窗簾拉嚴實,於是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光線正正好投射在床頭,林卻風感覺沒睡多久就活生生被亮瞎了眼。

他還有點恍惚,腦子暈乎乎的,側了側臉想躲開可惜還是亮,他嘟嘟囔囔說了句“季逢宣你搞什麽,把燈關了!”就想卷起被子蒙住頭,然後發現被子扯不動,更邪乎的是自己的手也扯不動。

他終於睜眼,打算看看怎麽回事。

然後就看到守在邊上一言不發的季逢宣,嚇得他心跳都過速了幾秒。

“你……”林卻風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痛得要命,不過倒沒有很幹巴,像是喝過水。

“嗓子痛就先別說話了,我把簾子拉了,想睡就再睡會兒吧。”

季逢宣起身,林卻風手上的熱源一散,才察覺出來,他低頭看,手背上還貼著醫用膠帶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打的針。

怎麽又進醫院了?真晦氣。

但昨晚很多事他一點印象都沒有,腦子還一陣陣直泛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好導致的。

他下意識想揉揉太陽穴舒緩舒緩,手才剛擡起來就聽季逢宣一聲:“別碰!”

林卻風才醒了一分鐘沒到,就被季逢宣嚇了兩次,真是被鬧得沒脾氣了。

林卻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感覺到神經緩慢地往腦袋上匯聚,接著就是一陣尖銳又麻癢的痛感。

林卻風倒吸一口冷氣,這次不是感覺腦袋裏面痛了,他的頭是真的在痛。什麽情況?他昨晚幹了什麽,是參與打架鬥毆的時候讓人把腦子幹開瓢了??還是季逢宣終於徹底瘋了,受不了他,所以痛下殺手?

那他為什麽還能活著躺在這裏,季逢宣行兇到一半良心發現,犯罪未遂麽?

季逢宣過去,看到林卻風眼神古怪地看著他,手懸在腦袋邊上,想摸不敢摸的。然後他詭異地讀懂了那個眼神,林卻風好像在問:你幹的?

季逢宣一噎,好懸沒氣笑了,他壓著心裏忽然竄起的火,面上八方不動地坐在床邊,自上而下而垂視著林卻風。

他心底那股作惡欲忽然蠢蠢欲動起來:“你昨晚自己拿杯子砸的頭,不記得了?”

林卻風微微皺眉。

“你還知道昨晚是怎麽來的嗎?”

林卻風眼神放空,神色掙紮,看起來像是在嘗試回憶,但每到快要觸碰到記憶邊緣的時候,大腦又下意識地攔住了他。

“好了,”季逢宣忽然心軟,打斷他,“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了,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林卻風擡頭,神情有點迷茫,又有點惶然。他不知道自己想起來沒有,但就感覺心裏很堵,堵得他喘不過氣,好難受。

是他自己動的手嗎?他怎麽又這樣幹了?那昨晚,一定很難熬吧……

那麽季逢宣到底又幹了什麽呢?

林卻風突然感覺像被抽幹了精力,精神很疲勞,什麽都不想再做,只想睡一覺,最好是一睡不起,這樣就解脫了。

他次次說著愛,為什麽每一次都是傷害?

林卻風沒有對季逢宣的話做任何回應,他拉起被子,擺明了不願交流的態度。

季逢宣心裏也亂得很,沒敢多說,離開了室內,給林卻風留出了獨處的空間。

林卻風躺了一會,感覺口渴,艱難地爬起來找水,就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熟悉的保溫杯,那是他在家裏用的那個,居然被帶到這裏來了。旁邊還有個塑料杯,杯底還剩著一點涼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季逢宣喝剩的。真無聊,剩那麽點水幹什麽不喝完。

林卻風煩躁地喝完水,煩躁地躺下,煩躁地嘗試入睡。

睡不著的時候就恨不得把季逢宣做成人形沙包痛打一頓消解心頭之恨。

季逢宣對他而言,到底是什麽呢?

平心而論,季逢宣這個人,從他出生以前就牽絆著他的心,好奇,擔心,害怕,期待……種種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林妍走了以後,季逢宣幾乎就成了他的心理支柱。

在他身上,先是存在著他對於林妍的情感寄托,後來慢慢地也有了從小陪伴、親眼親身跟著他從一點點成長的感情。在林卻風心裏,這些種種,長年累積下來的感情已經全部揉成一團不分彼此。

所以就算硬要分出個所以然,他也不知道在他心裏,季逢宣到底是種什麽樣的存在。

而又在這幾年裏,林卻風難道就真的冷心冷情、不為所動嗎?

林卻風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俗人,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都是人的本性。何況,季逢宣也並非一無是處,而且恰恰相反,雖然他蹭上了江家這輛高鐵,但同時他也能力出眾,僅僅幾年就嶄露頭角,把住了方向盤,眼下已經是年紀輕輕事業有成。而且他還有一副無可挑剔的皮囊。

在季逢宣絕大多數情緒正常的時候,那雙眼裏有著真摯到沒有絲毫作偽到情深。喜歡一個人,在細節上是裝不出來的,林卻風又不是真的冰山鐵面,在這樣熾熱情感的日日烘烤下,還怎麽能做到淡定自若?更遑論,他本來就對季逢宣有那麽多的覆雜感情。

而……還有那天晚上,螢火般的星空亮起時,那間困守了他十幾年的房間,鬼影般揮之不去的朦朧黯光,被溫柔琳瑯的星光驅散了。那一瞬間,仿佛真的有誰聆聽到了他的祈願,願意折下一枝天宮的盈盈輝光,替他照亮漫漫長夜。他真的有那麽喜歡漆黑到什麽都看不清、無論什麽都像是未知的黑暗嗎?如果有一捧足以照世的光,他也不願再蜷縮在獨有一人的陰暗潮濕的角落裏。

星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地叩響,他聽見有什麽東西想從裏面鉆出來,準備從這片凍土層破土而出。

如果……如果季逢宣跟林妍沒有任何關系,如果季逢宣沒有那麽喪心病狂,沒有做出這麽多次歹事……林卻風想,為什麽他不可以再次嘗試著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呢?

但可惜……世上沒有如果,盡是缺憾。

林卻風修養頭傷的這段時間裏,季逢宣倒是難得安分,連見縫插針的占便宜都少了,其實這點傷並不需要住院,縫合包紮好了就能回家,到拆線的時候或者有不舒服再上醫院,後面記得定期覆查就好了。林卻風這種反感醫院的人都知道,所以他問季逢宣為什麽他還不走。雖然VIP病房燒的也不是他自己的錢。

季逢宣先是很平靜地走到他身邊,蓋住了他手上的書,林卻風本來只是隨口一問,這下不得不正視季逢宣。

他看起來有些遲疑,季逢宣甚少有這樣講話吞吞吐吐的時候,除非是跟他非常相關的事,而且還不是好事。

林卻風心裏一沈,忽然想叫這大號烏鴉閉嘴,免開金口。

可惜剛才才說了兩句話,嗓子就難受得厲害,這才剛要開口,嗓子裏的各部門單位就集體抗議起來,逼得他不得不先喝口水潤潤。

然後就在他拿水瓶的時候,季逢宣眼尖地先拿了起來,給他倒在杯子裏,又混了點涼水好入口,這才把杯子遞到他手邊。

林卻風懷疑自己要是不伸手去接,季逢宣大約還能直接上手餵。

他一口水還沒徹底咽下去,正一點點潤著嗓,季逢宣就開口了。

“下午給你安排了檢查,我晚點帶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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