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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困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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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困囿

早餐之後,家庭醫生到了,照例給林卻風檢查了身體,重覆著那些說爛了的註意事宜。林卻風安靜地聽著,已經習慣家庭醫生在說完這些以後就準備離開,開始漫無目的地發起呆來。

“……林先生?”

林卻風回神,像是被嚇了一跳,蒼白的臉色配上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真像只受驚的鳥雀。

“林先生,”家庭醫生又喚了他一聲,“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林卻風遲緩地眨了一下眼睛:“沒有啊,我最近都謹遵醫囑,早睡早起呢。”

“那您覺得晚上睡得好嗎?”家庭醫生依舊問了一句。

林卻風同他的眼神對上,下一刻又如游魚般滑開。

“當然好,”他眼瞼微垂,臉上是面對其他人時常露出的淡淡的溫和笑意,“不然我怎麽會起得這麽早。”

聞言,家庭醫生沒再說什麽,等管家把醫生送出門,林卻風已經不在客廳了。

管家一般是不會時刻盯著林卻風的,季逢宣說過只要人沒出房子,林卻風想做什麽都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前提是不會對林卻風自己有害的。

管家順手收拾了一下被嘟嘟幾腳踹到籠子外的食物和墊料,就收到了季逢宣的電話。

“老板。”

“去樓上找林卻風,叫他不要再待在陽臺邊上了,讓他回屋子裏。再找人把房子裏的陽臺門全都鎖起來。”

管家很識趣地沒問為什麽不直接打給林卻風讓他離開陽臺,聽了吩咐就去做事了。

管家來到樓上,打開那間主臥的大門,潮潤清涼的水汽一下就隨著穿堂風兜頭襲來。

厚重的窗簾只被吹得微微拂動,他走入內:“林先生,老板說您不能再待在這兒吹風了。”

林卻風瞥了他一眼,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我蓋了毯子,不會著涼的。”

管家無奈道:“林先生。”

“我想待在這裏。”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卻讓聽見這語氣的人不由自主地心裏一酸。

他長了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向來殘酷的時光仿佛很難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那雙漆黑而柔和的眼睛猶如龍之點睛,更是使得整幅面目鮮活靈動。

管家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像是陰雨連綿中,被淋成落湯雞的小動物瑟縮著躲在自己僅有的巢中。哪怕在這裏會被大雨澆透,可因為只有此處可去,唯有此處得以安心。

管家:“我需要問問老板的意見。”

很快,管家就拿著從臥室桌上找到的手機回來了,屏幕忽然一亮,提示設備有來電顯示。

“老板說,您得親自跟他商量。”

林卻風接過手機,終於接通了季逢宣的電話。

“為什麽不接電話?又調成靜音了是不是?”

管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依然是沈默作答。

季逢宣無聲地吸了吸氣,“回房間去,或者去客廳,你在陽臺上容易著涼。”

“我想在這,連這點自由也沒有嗎?”他輕聲問。

季逢宣一噎,回道:“不是這個問題。外面下這麽大雨,你抵抗力又差,怎麽能在這種時候去吹風呢?等天氣好了,隨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就想現在。 ”

“林卻風!你是故意鬧脾氣跟我對著幹嗎?我現在就找人把陽臺封了,你就給我待在屋子裏,哪兒也別想去了!”

“季逢宣,”他聽見林卻風這麽喊他,語氣很微妙,穿透了重重雨幕聲,像一抹冰冷的寒氣侵入肺腑,凍得皮肉鈍痛,“我到底算你的什麽?”

“我是你的寵物……還是一個玩具?”

季逢宣的呼吸都幾乎被這幾句話澆熄。

“卻風,我沒有這個意思……”

林卻風掛斷了電話。

他頭靠在椅背上,望著郁郁蔥蔥的林地和陰郁的天,想起來有一回也是這樣的陰天,只是那時是在雨中狂奔。

那是某年暑假,季逢宣還小的時候。鄉下天色陰沈沈的,難得外面不出太陽,林卻風跟季逢宣兩個人就出門去了。比起城市,林卻風還是更喜歡田野的風景,他在這裏長大,心也是偏向這裏的。

他帶著才半個人高的季逢宣走過田壟,穿進松林跟竹林裏,給他講自己聽過的趣事和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林間的風漸漸大了,風聲呼嘯,嗚嗚地幽咽,林卻風壞心眼兒地騙小蘿蔔頭說這裏鬧鬼。

於是小蘿蔔季逢宣亦步亦趨地貼著林卻風,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掛在林卻風身上。

林卻風大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森林裏卻忽然響起了劈裏啪啦的聲音。

“糟了!”林卻風大叫不好。

季逢宣仰頭,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地盯著他,嬰兒肥的小臉上還很有幾分驚恐。

“吃人的妖怪要來了嗎?!”他怯生生地問。

林卻風面色嚴峻,引得小蘿蔔更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不是,比這個更可怕。”

小蘿蔔的眼睛瞪得不能更圓了,倆爪子死死扒著林卻風不放。

豆大的水滴突然砸在季逢宣臉上,頓時嚇得他一個激靈。

“下大雨了逢宣,我們沒帶傘啊!”

“啊?”

“我們倆先在這顆樹底下躲一會兒,這顆樹葉子比較多!”

“可,可是,可是……”季逢宣總覺得不對,但他還是個小孩,於是“可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跟著林卻風一起小傻子似地躲在葉子底下。

夏季的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林卻風覺得,先避過這一陣大暴雨,等雨勢小點了,兩個人再往回趕。

可惜大自然的力量並不是那麽容易被預料到的,林卻風等了好半天,葉片已經承載不下龐大的降雨量,匯成了更大的水流不住地滴在兩個人身上。

夏天都是短袖短褲,此時陰風陣陣,身上還濕漉漉的,簡直不能更透心涼了。季逢宣冷得嘴唇顏色都淡了,被蹲著的林卻風摟在懷裏還是一個勁兒地發抖。

林卻風一看,有些著急了,他瞅了瞅田野上的雨勢,心裏一橫,把老家隨處可見的那種長得跟蒲扇似的大葉子嘩嘩折下來幾只叫季逢宣自己拿著擋點雨。

他背起季逢宣,深吸一口氣,撒腿就沖進了傾盆大雨裏,雨聲大得幾乎震耳欲聾,劈裏啪啦地打在葉子上。

林卻風跑得累了,註意到季逢宣伸著自己的小肥胳膊努力地把葉子撐在他的頭頂,便大聲沖他嚷道:“逢宣,你給自己撐葉子,不用管我!”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缺乏鍛煉的身體素質極差,估摸著才到一半的路程,就累得不行了。

好在他忽然想起來繞過一段小路有一個小房子,是別人家平時放柴火用的,勉強能遮一遮雨,於是他提了口氣再次跑了起來。

總算到了地方,柴火只堆了一半,還有不小的空間留給兩人,林卻風帶著季逢宣忙不疊鉆了進去。

他全身都已經被雨水打濕完了,渾身上下都往外滴著水,他放下季逢宣,給他抹了抹臉上跟頭上的雨水。

“冷不冷?”

季逢宣一言不發,搖了搖頭,臉鼓鼓的像剛出爐的包子。

林卻風把兩個人的上衣脫了下來,擰幹了水才又穿上,然後蹲著摟著季逢宣給他取暖。

林卻風氣還沒喘勻,呼哧著隔著水簾洞看向棚子外。

他忽然感覺脖子附近靠來一個溫熱的東西,偏頭一看,季逢宣把他的臉埋在自己脖頸裏,毛茸茸又同樣濕漉漉的腦袋頂著他的臉頰。

“很冷嗎?”林卻風低聲問。

小家夥沒有動靜。

林卻風嚇壞了,趕緊把人摟到眼前來看,手下意識地先探上了他的額頭。

季逢宣好像有點發燒了。

林卻風有點懊惱,輕輕摸著他的臉:“對不起,我不該帶你出門的。”

“舅舅……”

借著一點光線,林卻風才看清季逢宣的神色。

季逢宣眼圈紅紅的,黑黑的眼睛像兩口小小的溫泉。

“舅舅在,怎麽了?”

季逢宣擡起手,碰了碰他的緊蹙著的眉心,小孩子的手很柔軟,軟得像一團軟雲,像一個美夢。

“不皺眉,舅舅,不皺眉。”他說。

林卻風呆呆地看著他,眉心上那一點溫軟,叫他眼眶突然一陣發熱,險些要流下眼淚。

……在他也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跟林妍走在放學的路上,林妍也是這麽點著他的眉心,叫他“不要皺眉”。

季逢宣突然抱住了怔楞的林卻風,頭埋在他胸口:“我不冷,舅舅冷。”

林卻風漸漸回過神,後知後覺,是小家夥在心疼他。

他的心像被泡在了溫水裏,變得皺皺巴巴,喉頭也像堵了幾團棉花。

他摟住季逢宣,終於還是沒忍住淚流滿面,哭得渾身顫抖。

鋪天蓋地的大雨掩蓋住了其他聲音,這一刻仿佛他回到了那個春天,在朦朧的春雨裏,他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哭得肝腸寸斷。

霧一般的雨水跟林妍的身體一樣冰冷。

他擁著季逢宣,火爐似的體溫溫暖著他被風吹冷的軀體,熨燙了那顆幾乎被大雨澆熄的破碎心房。

那一點點源源不斷的暖源,穿過了肉/體凡胎的軀殼鉆進了靈魂裏,擁抱住了他。

……

……

第三天,季逢宣還沒回來,倒也算正常,他有時出差會走那麽個四五天的。

林卻風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他不愛那種睡到日上三竿然後驚覺一天只剩下午的感覺。即便是現在不上班了,無事可做他也還是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

除了某些時候被迫折騰得太晚,疲憊到昏睡不醒才會有例外。

誠如季逢宣所言,他不在,林卻風的確自在多了。

沒有人再一天到晚跟個電子探頭似地兩個眼珠子時刻盯著他,不會有人在他沈浸某樣事物中時莫名其妙來打斷他的思路,也不會有人逼著他吃不愛吃的東西,晚上更不會有人箍著他,讓他連翻個身都不自在。

而且這兩天季逢宣也沒再打電話來,林卻風依舊在陽臺賞雨,樂得清靜。

有時在陽臺發著呆聽雨,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身上會多一層毯子,想來是管家蓋的。

管家並不會幹涉林卻風的日常,林卻風喜歡獨處,他就不會非必要時出現在視野內。

管家有些跛腳,行動時略有掣肘,但辦事從來周到妥帖,而且他只聽命於季逢宣,所以季逢宣才放心把他安排在林卻風身邊。

林卻風註意到今天泡的茶味道不一樣,他問了問管家,得到了食補的回答。

林卻風看著他,神色變得有點面無表情的意思。

“家庭醫生說您最近似乎有睡眠問題,這裏面都是能安神的。”

“我睡得好不好自己不知道嗎?你們到底跟季逢宣怎麽說的!”

管家已經習慣了林卻風有時忽然間變暴躁的樣子,神情始終都是平和的。

“您要是不喜歡,可以給您換回原來的茶。”

林卻風好一會兒沒說話,似乎是也註意到自己情緒不對,他深呼吸幾口氣,讓管家離開了。

林卻風一口氣連幹了幾杯茶,然後去了書房。

書房有一片休息區,鋪著地毯,可以坐在地上看書或者幹別的事。

林卻風翻了一下,沒找到想找的東西,只能下樓問管家。

在管家的幫助下,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大板拼圖,是那天季逢宣順手叫人帶走的。

發現拼圖的時候,意外還看到了櫃子另一個隔層裏放著的吉他。上面沒什麽灰塵,不知道是經常清掃櫃子的緣故還是有人經常使用。

管家端著盒子,看見林卻風正看著吉他走神。

過了幾秒,林卻風才動了,他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手指幾乎要搭上弦絲,又仿佛害怕觸碰刀刃一樣縮回手,就這麽猶豫了兩三次,最終還是輕輕地,像碰什麽易碎品似地輕輕地撥動了弦絲。

他沒有錯過林卻風眼裏一閃而逝的波瀾,但仍是一如往常地保持緘默。

他看見林卻風的眉心不堪痛苦般地蹙起,嘴唇微顫,可是很快,他就抑制住了那些感情,若無其事般地將吉他放回原位。

“謝謝。”林卻風接過了拼圖,轉身走向了鋪著地毯的區域。

然後就在這裏拼了一天的拼圖。

很快,一個星期過去,季逢宣仍舊沒有回來,這是從來沒出現過的情況。

而且在這期間,季逢宣幾乎沒再聯系過他。之所以是“幾乎”,是因為季逢宣有打來過一個電話,但林卻風沒聽見,也就錯過了,也沒有回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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