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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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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林卻風最終也沒有赴那個約,說是臨時有事。

溫文韜倒是不急,少了這次還有下次,他打算徐徐圖之。結果發現林卻風連家都搬了。

溫文韜也是個爽快人,有話就直接問了:“你是在躲我嗎?”

林卻風自然不是躲他。

林卻風否認,溫文韜也就相信了,甚至依然跟之前一樣要約林卻風出門。

林卻風看著發來的信息,知道溫文韜確實很溫和,幾乎不會生氣,有什麽誤會也不藏在心裏,也不會跟季逢宣似的小肚雞腸。

可是,林卻風依然不能辨別——他們表現出來的到底是真實的自我,還是一層虛偽的假面。

他沒有勇氣去賭,也不想再賭。

就這樣吧,當個朋友就足夠了,這樣就剛剛好。

再見面時,林卻風隱晦地拒絕了溫文韜。溫文韜楞了一下,依舊溫和地對林卻風笑。

他立即退回了黃線以外,仿佛真的從來不曾對林卻風產生過不同的情愫。

於是兩個人又回到了最開始哥倆好的相處模式。

可是林卻風回到家裏時,門口靜靜地擺著一只小巧精致的小花籃

——裏頭盛著幾個色澤鮮艷的桔子。

林卻風下意識回過頭,什麽人也沒看見。

過了一陣,林卻風搬去了員工宿舍,是雙人套房,但房型不錯,兩邊各自一個臥室,客廳很大,哪怕是兩個人住也十分寬敞。

就這樣無事發生地又度過了一段日子,林卻風周末下午臨時有事去了公司一趟,處理完回到宿舍時,舍友同事正在跑步機上鍛煉著。

林卻風路過客廳看見舍友戴著耳機,也就沒打招呼先回了臥室,準備拿衣服去洗個澡。

等他再收拾好東西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客廳桌子上格外顯眼地放著一只桔子。

林卻風心裏一突,深感自己要被季逢宣弄出某種PTSD來。舍友正好結束了慢跑,摘下耳機看了過來。

林卻風問:“這是你放在這裏的嗎?”

舍友點了點頭。

林卻風悄然松了一口氣。

“你竟然還會吃這種東西。”林卻風說著,一邊準備繼續走向浴室。

然而他這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落到地上,因為舍友看上去有些詫異:“不,我從來不吃這個。”

林卻風頓住腳步,看過去的眼神裏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

“是今天有個人送過來的,他說是你的朋友,專門帶來給你吃的。”

還能有誰,只能是季逢宣了。

林卻風心累道:“好吧,謝謝你。”

季逢宣果然說得沒錯,他跑不掉的,季逢宣總是能夠找到他。

林卻風的失眠情況也在這段時間裏越來越嚴重,幸好林家的基因實力過硬,不然這樣缺覺少眠,活人都要不成人形了。

他放棄再做掙紮了,又回到了租房。

林卻風躺在床上,又被失眠所困擾。思緒胡亂紛飛,像太空裏漂浮的無數碎片。

他想起來,自己曾有一段連床都不敢睡的日子。至於後來怎麽又克服了,哪怕失眠時無聊至極也不願意回想。但唯有一點無可撼動,他拒絕走進任何一家賓館。

林卻風在黑暗中閉著眼睛,他的臥室裏總是一點光都沒有的。甚至連開關處的微光也被特地擋上了。只有陷在完完全全的黑暗裏他才有安全感,在這裏誰都看不見他。

思緒又飄了起來,胡亂四散,什麽都能想到,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有些隔著經年日久,已經模糊不清了,而有些卻歷久彌新,幻燈片似地滑過腦海。

他甩了甩頭,想要打斷發散的思維,勉強找找睡意。

可只屏蔽了一小會兒,仿佛使用了某種劣質幹擾器,大腦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就在這個當兒,林卻風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了一雙眼睛,深邃得仿佛無垠宇宙,又如同兩口藏著志怪小說裏修煉千年精怪的深井。

那雙漆黑的眼瞳,先是平淡的,而後其中的情感愈發猛烈高漲,如同煮沸了的水,咕嘟嘟地翻著熱浪和水汽。

裏頭好像包著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種,它們雀躍著,燃燒著,炙熱的火光仿佛也映入了林卻風的眼裏。

那雙眼睛的主人低頭吻了上來,一寸寸點燃了他,林卻風動搖的眼瞳望進那個人同樣炙熱的眼裏,視線糾纏作一處,一瞬間就織就一張鋪天蓋地的羅網,落入其中的人註定無法脫身。

……

林卻風最終還是在醫藥輔助下睡了,本來他不想太依靠外界手段,可大腦這種東西,著實覆雜又難以掌控。

--

林卻風今天總是莫名感到心慌,以至於難得丟三落四,古怪得都不像他了。林卻風懷疑是生病了,正打算約個時間去看醫生。

他這麽思索著什麽時間去合適,又忽然想會不會是家裏出什麽事了,結果下班走到半路才發現手機落在公司了,無奈只好又折回去取。

林卻風在心裏犯嘀咕,難道他真是老了麽?一想自己也快四十歲了,都不由感慨一番歲月如梭、時不我待。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準備去小餐館吃頓飯再回家。

解決了晚餐,再出來天已經黑了。因為今天回家的時間確實有些晚,為圖省事,林卻風選了一條巷子裏的路。

兩側都是住宅,狹長的巷子只能透進幾縷月色,零星幾個路燈也似乎年久失修,默然不語地佇立在陰影裏。

林卻風腦子裏還想著事,耳朵卻因為長久的寂靜下忽然出現的異響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回頭查看聲源處,可這裏到處都是模糊的黑色,外加自己還是個近視眼,實在是看不清什麽。

走出去沒幾步,林卻風猛地一僵,緩緩舉起了手。

流年不利,遇上劫道的了。

林卻風感受到腰間冰涼,解釋道身上只有一些現金,沒有更多財物了,只要放人,他拿走所有東西都行。這些錢也夠他度過好幾天了。

他腰間忽地一涼,身後的人撤開,暗巷裏竟然又走出來一個。

冰冷的槍口抵著林卻風的頭,林卻風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連呼吸都被嚇得停滯。

那個人戲謔地跟剛才的同夥說了幾句話,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下死手。說話的口吻有些顛三倒四不著四六。

沒想到這時巷子裏又走進來了另一個人:“嘿,有人在這兒嗎?”

林卻風驀然擡眼看向朦朧的夜色深處。

靠近巷口的劫匪立刻掏出隨身的手電照了過去,來人看起來很是無害,像是沒有註意到這裏正在作案一樣友好地打招呼走了過來。

頂在林卻風腦袋上的槍口調轉方向,對準了來人。

“我沒有惡意……”季逢宣討好地笑了笑,似乎真的十分溫順無害一樣。

林卻風的心猛地揪了起來,在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的時候,他什麽都想不到,只能感受到皮膚上冰涼到刺人的溫度和因恐懼被感官放大了的火藥味。

可是此時換成季逢宣被人危及性命,林卻風只是看著那副架勢都幾乎要肝腸寸斷、魂飛魄散。

季逢宣絕對、絕對不能出事,無論他們之間再如何不快,縱是有天大的怨懟,林卻風也無法接受季逢宣出事的任何可能。

如果可以,林卻風寧可今晚豁出自己一條命也希望季逢宣能平安離開這裏。可他沒有特異功能,沒有仙術魔法,他甚至手無寸鐵。

他帶著惶然、急切、憂懼的眼神看向季逢宣,與季逢宣的視線交錯相擦。

林卻風仿佛忘了自己也依然身處險境,有性命之虞。因而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竟然滿心滿眼都只系在一個人身上。

兩個劫匪的註意力都在季逢宣身上,林卻風趁機狠狠一撞,將持槍者撲倒在地。

在場的人都是一楞,沒想到林卻風外表看起來斯斯文文溫溫柔柔的,還能有這樣勇猛的舉動。

被撞翻的那個人馬上反應過來,惱羞成怒間扒拉過剛才脫手掉在不遠處的槍。

季逢宣一個沖刺,箭步上前迅速踢開了那只手,緊接著一腳重重踏在了對方要命的位置,遭受重創的人哀嚎了一嗓子便戛然而止,竟當場痛昏了過去。

拿著手電筒的那位本來舉著這探照燈打算當武器使,給這倆不知好歹的肥羊一點顏色看看。結果他看著這陣仗直接懵了,於是在季逢宣轉身處理他以前,忙不疊地狼狽鉆進四通八達的暗巷,瞬間就跑沒影了。

季逢宣若無其事地將他已經拔出半個槍把的防身槍悄然收了回去。

接著他眼含熱切地,朝林卻風看了過來。他現在不想去管那個人跑走是不是去搖人了。劫後餘生,情緒起伏過度,神經高高吊起繃成一根筆直的線。

他深深地、沈熾地看著林卻風,借著忽然間格外賞臉、努力將微光遞進這條幽暗通道的月色看向林卻風,貪婪至極地描摹著眼中之人。

而林卻風也與過往不同地、破天荒地長久凝視著他。

二人無言對視,季逢宣卻在這一刻看見林卻風眼底有異樣的神色。

季逢宣心中一突,心口忽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仿佛有某種情念呼之欲出,他想問,他有話要說——他想問一問林卻風。

他思索著,自己到底是要問什麽,林卻風忽然晃了晃,像是重心不穩。

季逢宣下意識伸手去扶他,接著慌忙地一摟,勉強接住了暈倒的林卻風。

這時鼻尖才傳來一股血腥味。

林卻風受傷了?

季逢宣摟著人,感到心口突然一空,恐懼的情緒山呼海嘯地壓向他。

“林卻風……!”

這個名字被他咬在齒間,自喉嚨口滾過幾道,最終語不成句,聲音破碎好似徒然落了場滂沱大雨。

“哥。”

她坐在床上,倚靠著窗邊,美麗的眼睛盯著窗外的景色,輕輕地喊了林卻風一聲,聲音很低,仿佛格外溫柔,可一出來就要被微風分解。

幸好,林卻風一直在看著她,所以從來沒有錯過她的一句話。

她穿著一身顏色寡淡的寬松衣服,布料松垮地掛在她嶙峋的骨架上,尖銳得如同遠處的山脊。

可她還是很美,像是冬天以前不小心飄落枝頭的小花,還沒來得及回歸自然,依然伸展著尚且鮮艷的花葉。

林妍的床本來沒有這麽靠近窗戶,自從兄妹倆小時候鬧了一場“大戰”以後,窗戶這項公共財產就被平等地一分為二,倆人各自占據一方。

自從林妍生病以後,林卻風知道妹妹心情好的時候愛看風景,於是讓出了兄妹倆小時候一直爭搶不休的戰略要地,將它徹底劃給了林妍。

“怎麽了?要喝水嗎,涼的我拿過來了,熱的要等我再去倒。”

她搖了搖頭,問起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你覺得我跟爸媽像嗎?”

林卻風訝異,遲疑道:“我覺得沒有不像啊……”

“可是,爸爸是警察,媽媽會教人念書,手藝也好,你也很會念書,只有我。我什麽也不會,還惹你們生氣。”

“這不能代表什麽,可能你志不在此呢。”林卻風說。

“志不在此?”林妍聽不太懂,她貧瘠的知識水平並不能領會林卻風這句話的意思,“可是……”

林卻風:“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再說了,媽媽從來不怪你,我也沒有生過你的氣。”

林妍:“你有,你生氣了。”

林卻風一副雲淡風輕的小大人模樣,板著個臉:“我沒那麽幼稚。”

她輕輕彎了彎漂亮的眼睛,接著神情卻忽然又低落下去。

“哥……”

“嗯?”

“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林卻風看著她,心想:跟著季高義私奔,確實不太對。

林妍:“我不該生下他的。”

“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父母,他以後該怎麽辦呢?他一輩子都會很痛苦。”

林妍幾乎從來不提起季逢宣,因為季逢宣對她而言,像是一個恐怖的盒子,裝滿了她的不幸。

也許今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所以借著這點微薄的情緒,想到了她那尚在繈褓裏的兒子的將來。

“他會長成一個什麽樣的人?哥,我好怕,我好怕他會變得跟那個人一樣。我為什麽要生下他呢?”

她說著,眼淚又滾落下來,像暴雨打濕了花瓣。

“別哭,媽媽說你不能老這麽哭了。”林卻風扯來紙輕輕給她擦眼淚。

其實林卻風也不知道答案,因為他當下也還只是個孩子。

可他還是盡力安慰著林妍:“不是還有我們跟媽媽嗎?你看,你跟我都沒長壞,你要相信我們,他以後不會變成那樣的。”

“我跟你保證,他以後,一定會跟我們爸爸一樣,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別哭啦。”

林妍雙眼含淚地看著他,那樣的神情,林卻風一輩子都忘不掉——那是來自一個母親的懇求。

林卻風在夢中隔著悠久的舊時光,望著林妍褪色的身影和自己的,心情像沈入了幽深湖底。

妍妍,對不起,我……

我怎樣?

林卻風覺得萬分歉疚,卻不知這濃厚的歉疚感從何而來,究竟是愧疚於沒有如同答應妹妹的那樣,讓季逢宣長成和父親一樣正直善良的人,還是……

可是,雖然季逢宣現在似乎是長歪了,但並沒有變成季高義那個樣子。也許他們林家的根就是很正的,大約就算再離經叛道,也不會歪到哪裏去。季逢宣只是瘋了點,林卻風還是覺得,他的確不會成為下一個季高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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