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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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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夜話

天光落入眼底,林卻風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季逢宣趴在床側,空出的一只手緊握著自己的手,與他外表截然相反的柔軟指腹順著自己掌心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度。

林卻風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心平氣和地看季逢宣了。

他才發現,季逢宣已經長得很大了,已經與記憶裏那個小蘿蔔頭相去甚遠。深黑的睫羽溫順地垂落,與線條流暢的眼尾收束成一線,像未出鞘的冷鋒。鼻梁高挺利落,唇形姣好。毫無疑問的妖孽相貌。

他如果心思能放在姑娘身上,林卻風都能立即了無遺憾地去見林妍了。

林卻風垂眸,目光安靜地看著他沈睡的面容出神。

他想起很多次,季逢宣看過來的眼神。他的眼睛生得跟他母親一樣好,深邃又有神韻,憑白地就比旁人多上幾分情深。

小時候季逢宣外婆就指著他說,一看這雙眼睛就知道長大以後肯定很招人。林卻風也知道季逢宣挺受女孩子喜歡,畢竟知好色而慕少艾。

可是竟也一直沒有逮到他早戀的跡象,林卻風本來以為只是男生晚熟,情竇未開,說不好到了高中要就搞地下戀情了。結果提心吊膽地等著等著,竟然給他等來一個驚天爆雷。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季逢宣看向他的眼神不再閃躲,內心悄然橫生了不軌的情愫。

生日那晚,季逢宣眼中灼然,他以為,那只是燭光搖曳。

可原來那簇光不是映射進去的,而是季逢宣自己的。

自己到底該拿他怎麽辦呢?

舍不下,又逃不了,可難道就任由他這麽胡鬧下去?

除非自己結婚才能讓他動搖?這當然也是毫無可能,而且這麽做根本就不道德。還有……林卻風還記得有一年過年時,季逢宣大半夜發神經,煞神似地立在他床邊。兩個人大吵一架,季逢宣說,要是自己結婚,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林卻風雖然猜不到季逢宣會怎樣,可他也不想見到這個結果。

那他找個男朋友呢?這還是難,自己依然有心結,季逢宣又無孔不入,完全像是守護領地的狼犬。溫文韜那樣克制的人,無論何時跟他相處都沒有表現出明顯逾矩行為的人,季逢宣都能看出來他的感情,還要反過來威脅自己。

還能怎麽辦呢,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一個人了。他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等到季逢宣耗盡熱情,幡然醒悟的時候。

正想著,林卻風忽然感到手上一緊,傳來一股很大的壓力。他回神看去,季逢宣夢中忽然喊了一聲:“林卻風!”

接著就把自己喊醒了,林卻風跟著一楞。

季逢宣面上還殘存著噩夢初醒的神色,像是痛極以後陷入的茫然狀態,任誰看了也要跟著心口一刺。仿佛是誰活生生地從他身體裏抽去了一半的魂魄。

他失焦的雙眼對著虛空楞神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林卻風忍不住叫他才堪堪回神。

季逢宣轉動著冰冷的雙瞳,面無表情的,活像是個精致到極致的仿生人。

被這樣的駭人眼神盯住,林卻風都不由得脊背發涼。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手上依然握著林卻風的手,卻僵硬得很,但誰也沒有註意。

“怎麽了呀?”林卻風擔憂地問他。

“季逢宣?”

“逢宣?”

季逢宣眼珠子動了動,猛地閉上了雙眼,睫羽劇烈顫動幾下覆又睜開。

“舅舅。”他嗓音沙啞地開口,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的人。

季逢宣趴在床側,微微擡著頭看他,林卻風覺得季逢宣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情緒上湧,似乎連眼眶都熏得發紅。但他只是忽然打落眼簾,掩住了其後的種種情緒。

再擡眼時,季逢宣已經恢覆了常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他再開口,語氣如常,若不是嗓音依舊有些沙啞,眼尾還有淡到不近距離地仔細觀察根本不會察覺的紅,林卻風真的要懷疑自己剛才中了幻術了。

他也沒有著意要問季逢宣剛才究竟想說什麽,既然他不說,那便不說吧。省得兩個人萬一一言不合又吵起來。

林卻風感受了一下,除了有些乏力以外,倒是也沒有十分不適的。腰間的傷口疼痛還屬於正常可以忍耐的範疇。

因此他只是搖了搖頭。

季逢宣:“中午想吃什麽?”

林卻風想了一會兒,說:“有點想吃餛飩。”

季逢宣點點頭,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拉著林卻風的。看見林卻風忽然僵住的表情,他什麽也沒說地松了手。

季逢宣出去了不久就回來了,想來是吩咐人去買吃的。林卻風都險些要忘了季逢宣的新身份。

季逢宣依舊坐回來,捏住了林卻風剛才那只被他攥得死緊的手,林卻風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季逢宣的手裏就落空了,他怔了一下,緩緩地擡眼看去,林卻風緊張起來,怕季逢宣忽然又要發瘋。

可季逢宣對此依舊什麽也沒說,只是問他:“疼嗎?”

放在從前,林卻風肯定要回他一句“廢話”,如今反而不敢這樣說了。

季逢宣:“疼就告訴我,別總是自己憋著。”

“我出去一會兒,待會兒有人會給你送吃的。你先躺著好好休息。”

還沒等林卻風說什麽,他就走出去了。

林卻風茫然地想,季逢宣怎麽跟照顧什麽重癥患者似地對他這樣輕拿輕放起來。

難道真的是轉性了,開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下午的時候,季逢宣回來了,依舊是靜靜坐在病床邊,不再說那些荒唐話,也沒做什麽事。仿佛只是任何一個尋常的家屬陪護。

偶爾也會跟林卻風不鹹不淡地聊上幾句,剝個桔子削個蘋果給林卻風吃,林卻風吃不下的,他就負責收尾。

季逢宣表現得太正常了,自從他把他那堆大逆不道的感情搬上臺面以後,林卻風跟他之間幾乎就再也沒有這麽正常相處過。

林卻風這一下午時醒時睡,偶爾醒來時問季逢宣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季逢宣神色平和地回道:“再觀察一個晚上就送你回去。”

傷口似乎沒有想象的深,只要不怎麽動,他也感覺不到痛。不過他到底是第一次這樣受傷住院,自己也拿捏不清楚分寸,只好聽由季逢宣安排。

晚上的時候,林卻風靠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夜色,白天睡太多了,到了這會兒反倒沒什麽睡意。

這個房間的位置很好,沒有高樓擋住視野,可以遍覽夜空。

他看著看著,想起林妍也愛透過窗戶看風景,唇畔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季逢宣推門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癡望著林卻風。

林卻風聽見響動回頭,看見季逢宣傻楞楞地立在門口。他面上柔軟的神色尚未散去,那些難能可貴的餘溫仿佛順著看不見的細線渡去了季逢宣身上,暖得他心口發澀。

房間裏沒有開大燈,只有窗簾邊的一小排橘色暖光,溫和而不刺眼。只是門口處就不太照得清了,所以林卻風沒有機會看清季逢宣眼中的色彩。

“怎麽還沒睡?”季逢宣發問。

“還不困。”林卻風說,“你怎麽又來了,快回家睡覺吧。我明天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

季逢宣說:“沒關系,我明天也沒事做,留在這裏陪著你,我更放心。”

他說完,長長的睫毛扇動,一瞬間仿佛隔著皮肉輕輕地搔刮了林卻風一下。

林卻風嘆氣:“隨便你吧。”

林卻風依然對著夜色發呆,季逢宣也跟著他一塊兒望向窗外。今晚天空格外亮堂,好多星星閃爍高掛著。

“這裏的星星比老家還多。”

林卻風說完才發覺自己失言,他在季逢宣面前說這些,豈非是要拐著彎地罵他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麽?

果然,這話一出口,季逢宣就變得愈發沈默了。

盡管事實的確如此,可林卻風現下也不忍季逢宣這幅模樣,他絞盡腦汁想拋出一個新話題,想到的卻無一不是非但不能讓季逢宣寬心,反而還要火上澆油的。

“……”林卻風也默然了,這些年,他跟季逢宣之間的的確確是不甚愉快,話不投機半句多。

林卻風正想著,卻忽然想起了自家還有一張嘴等著吃飯的。

他一個激動,不慎牽動了傷口,當即疼得面色狠狠一白,躺倒在床上只剩出氣的勁兒了。

季逢宣難得慌張,眼裏盡是擔憂:“怎麽了?很疼嗎?我去叫醫生過來看看。”

說著季逢宣就起身要往外走,卻被林卻風攔下了。那只蒼白微涼的手輕輕地勾住季逢宣的衣角,季逢宣動作一滯,回頭看向他。

蒼白的唇虛弱地開闔:“別……”,他緩了一緩才接著說:“不用麻煩了,嘶——只是不小心扯到了。我,我緩一會兒就好。”

季逢宣盯著他,顯然還在遲疑,可林卻風扯了扯他的衣角,季逢宣就仿佛牽線木偶似地順著那微不足道的力氣坐了回去。

季逢宣垂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蜷曲幾下,仿佛在克制什麽似的。

病房裏好一會兒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林卻風不知道什麽時候終於緩了過來,寬慰道:“我已經沒事了……別總是皺著眉,年紀輕輕的就要顯老。”

季逢宣半天沒吭聲,然後忽然又伸手,握上了林卻風隨意搭在被子上的手。

這一次,林卻風下意識抽手,沒能抽出來。

林卻風看他,季逢宣也沒有撤手,他俊美的眉目低垂著,明明距離很近,神色卻不能看得分明。

“舅舅,”他說,“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

“我想聽聽,可以嗎?”他補充道,而後擡起臉看向林卻風,顯露的神色恰到好處地拿捏住了林卻風。

季逢宣太聰明了,他能察覺到林卻風今晚的態度變化,於是趁勢做出一副可憐相正擊林卻風心坎。林卻風哪裏又分辨得出,而面對這樣的季逢宣他也根本無法拒絕。

林卻風怔然,垂眼想了一會兒,才開始慢慢地跟季逢宣講起自己小時候的事。

他想得認真,也沒發現季逢宣握上的手一直沒挪開,而季逢宣也怕驚擾他,只是虛虛地攏著,偶爾不自覺地,拇指輕輕摩挲著對方溫軟的皮膚。

說起兒時,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要提起林妍。林卻風說起時,下意識瞥了一眼季逢宣,發現季逢宣仍是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

林卻風說完一段,還是沒忍住問他:“你還恨妍妍……你媽媽嗎?”

季逢宣語氣淡然:“早就不恨了,何況錯的也不是她。”季高義才更為可恨,可他生來從沒見過那個人一面,便是恨,也無從落腳。

對於林妍,其實的確早就沒有恨意,只是也沒有太多感情。他聽林卻風斷斷續續說起很多事,知道林家兩兄妹感情很好。可他並不能感同身受,因為他早已經沒有繈褓之中的印象了。

他的生父、生母,都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回憶起來俱是茫茫一片,什麽也沒有。

而唯有……唯有林卻風,仿佛刻進了骨血。無一不是他的痕跡。

回憶的匣子一打開,就如黃河入海似地滔滔不絕。林卻風還在回憶的波浪裏沈浮著,有時說著說著,就忽然緘默下去。

季逢宣看在眼裏,因為感到他的難過而心疼。

季逢宣一直都知道,自己相較於林家的所有人而言像個異類。林家的人總是善良,而他就像他們的陰暗面,冷漠,自私。

唯獨面對林卻風,他才能觸摸到屬於正常人的溫度。

他在情感方面有所缺失,也早知道自己註定當不成林卻風期盼的“好人”,但他願意為了林卻風而偽裝,只是為了討他歡心。

林卻風從來不知道,從前季逢宣還是個孩子時,有多少次,手幾乎要伸向深淵。

可每每都在念及林卻風的時候克制住了,他不想讓林卻風對自己露出任何一丁點失望、厭惡的樣子。

他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要留住林卻風的目光,博得他長久持續的關註。

而他也成功了,林卻風滿心滿眼都是他,恨不能捧在掌心時時看顧。季逢宣很滿意這個成果,可漸漸地,又不滿了,他要的不是這樣的關心,不是家長對孩子的,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而是——脫離親情外的、肌膚相親的、戀人之間的愛。

可是林卻風幹脆利落地要斷了他的念想,無論他如何作證他們沒有那道天塹般的隔閡,林卻風仍是拒絕。以至於,如他數次噩夢中的場景一樣,林卻風表現出了對他的反感,失望透頂。甚至離他而去。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感情,不理會他們如何看待他。因為他僅有的所有的情念全都放在了林卻風身上,他只要這個人,只需要林卻風。

林卻風走了,他唯一的念想也再留不住,可他不許,他要林卻風永永遠遠地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要逃,那就把他鎖起來。

他會造一座密不透風的金屋,將林卻風安穩地放在裏面,讓他再也不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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