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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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子

林卻風最近經常能收到溫文韜的消息,兩個有寵人士天天分享自家寶貝的靚照醜照。

最近嘟嘟吃得太補了,牙齒又缺乏磨煉,上下牙的長度已經開始有點不對了。林卻風是給這家夥洗澡的時候才發現:怎麽小家夥的牙長那麽長了?

溫文韜跟他說要去寵物醫院剪牙齒,但異寵醫院實在很少,林卻風之前在國內都沒去過寵物醫院,更別提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外了,真是兩眼一抹黑。

趁著周末,溫文韜開車陪林卻風去了家專門治療異寵的醫院。林卻風看到嘟嘟的麻醉照片心疼壞了,不由得自責起來。

溫文韜很溫和地開解他,又說起自己剛開始養貓的時候,不知道有些品種的貓咪那麽脆弱,結果三天兩頭因為貓貓的腸胃問題跑去寵物醫院,後來工作人員都認得他了。

聊了好半天,林卻風才總算是露出笑意,情緒沒那麽低落了。因為不是什麽大手術,所以很快嘟嘟也就出來了,兩個人才聊完沒多大會兒。

林卻風聽著醫囑,溫文韜也在旁邊陪同聽著。最後林卻風拿了點藥跟一些小零食,帶著醒盹兒的小家夥回家去了。

林卻風的愛好沒有很多,以前在學校當老師,在蔣言水手下當顧問,回家了還要給季逢宣又當爹又當媽。實在是沒有那個心力去想生存以外的活動。

何況後來還碰上了一系列的糟心事。

出國以後倒是沒有再那麽忙碌,也難得清凈下來。林卻風最喜歡的事還是安安靜靜地看書,他不挑看什麽種類的書,小說散文或者是教科書文獻之類的他都看。他只是很享受閱讀書籍獲得知識的感覺,尤其是紙質書。

所以周末節假日要是找不到林卻風,搜索一下他家附近的圖書館,基本上就能去那裏找到他。

林卻風已經是第二次莫名其妙地擡頭張望了,他看書的時候很專註,幾乎不會受周圍環境影響。但他今天總是覺得如芒在背,以致於擡頭尋找引起不適的源頭。

可什麽也沒發現。

溫文韜端著咖啡走到他身邊:“熱的,但還是少喝點。”

林卻風彎了彎眼睛,接過來喝了一口。

“謝謝,我知道。他們家的咖啡很香,你覺得呢?”

“確實不錯,香氣醇厚,回味微澀,口感也很絲滑。原來你喜歡這種咖啡,我知道有家很不錯的咖啡店,下周可以一起去試試。”

林卻風:“好啊。”

林卻風忽然下意識扭過頭,皺著眉。

溫文韜:“你在找什麽嗎?我看你今天總是回頭。”

“沒事。”

溫文韜:“嗯……不要總是低著頭看書,偶爾擡頭活動一下頸椎。不然對眼睛也不好。”

林卻風笑:“這是不近視的心得嗎?”

溫文韜也沒忍住笑了:“對,這是不二法門。”

下午的時候,溫文韜接了個電話先走了,兩個人本來約好晚上一起吃頓飯,這下恐怕是落空了。林卻風也懶得再回家做飯,索性在家附近隨便選了家館子對付了晚飯。

到家的時候,他看見門口小鞋架上放著一袋小桔子。

林卻風微微驚訝,因為這個東西他很少在水果店看見,一般是它的親戚“橙子”居多。

很久沒吃到,林卻風確實還有些想這口了,但是誰送的?

知道他住址的人不算多。顧鳶只會有時給他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跟很多寵物用品,水果這種東西是不太可能的。蔣言水一般也不會給他送東西,都是來這邊的時候親自提來。

是溫文韜嗎?下午出門的時候路過自己家,所以順便送了袋桔子?

林卻風發消息問,晚些時候溫文韜才回覆並不是他送的。

那真是見鬼了,難道是鄰居好心送的?可是他連鄰居面都沒見過,袋子裏裏外外跟門口附近林卻風都看過了,也根本沒夾帶任何小紙條卡片,實在是太奇怪了。

林卻風也沒敢動這些桔子,就一直任由它放在鞋櫃上,後來聞到一股酒精味兒飄出來,林卻風才只好拿去丟了。

扔桔子的那天又是個周末,林卻風應約跟溫文韜去咖啡廳小坐,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吃了頓晚飯。溫文韜說準備遛狗,問林卻風要不要一起,林卻風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邀請。

溫文韜去地下車庫停車以及回家領狗的間隙,林卻風就在外面的街區上等著。太陽還沒下山,金曦映在林卻風有些蒼白的皮膚上,雀躍地漫步在他溫柔的黑色眼睫上,映襯得像是下凡歷劫的仙君。

街道上像是堵車了,忽然響起一陣令人心煩意亂的喇叭聲打破了安靜祥和的氣氛。

似乎是因為街區不夠寬敞,又有人隨意亂停亂放導致的暫時堵車。

林卻風淡淡掃了一眼,餘光正好瞥見溫文韜牽著他家的漂亮金毛出來了。

他的嘴角立刻浮上笑意,此刻餘暉像被他盡數收入眼中。

他揉了揉手感極佳的狗頭,聞到了狗狗專用的沐浴露味道,於是更加放心地擼狗了。

大金毛跟個巨大號的玩偶似的,老老實實任人“蹂躪”也不發火,甚至尾巴還甩得飛起,儼然樂在其中。

兩人一狗慢悠悠地在公園裏散著步,廣場上還有人在表演,林卻風聽見聲音就湊了過去,一看果然是古箏。

“是古箏愛好者社團的,他們經常會來這邊表演。”溫文韜解釋。

林卻風:“原來是這樣,我還挺喜歡的,他們一般什麽時候會來?”

溫文韜思索了一下:“時間不太確定,但周末出現的時候更多,你要是感興趣我一會兒幫你問問。”

林卻風:“不用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既然如此,那碰上就是緣分,碰不到就算了吧。”

“好吧,只要你覺得好就好。”

一曲畢,短暫休息的間隙,溫文韜語氣帶笑地開口:“別攥了,給我吧。”

林卻風一楞,才接著露出赧然的表情,“啊……這個……”

溫文韜沖他一笑,伸手道:“我幫你去給。”

林卻風把幾枚溫熱的硬幣放在溫文韜的手裏,柔軟的指腹短暫地拂過掌心。

而那種奇怪的感覺仿佛又出現了,林卻風皺眉投去視線,只能看見其他人顏色各異的後腦勺。

溫文韜把硬幣投入演奏者帶來的小籃子裏就回來了,林卻風還是沒能發現端倪。

溫文韜疑惑:“你今天是還有什麽事嗎?”

林卻風搖搖頭:“沒有。”

“身體有不舒服嗎?”

林卻風沖他笑了笑:“我沒事,可能是錯覺吧。”最後半句被奏起的樂聲蓋住,溫文韜並沒有聽清,他還待再問,林卻風已經聊到其他話題了。

在此駐足許久,天快要擦黑,溫文韜準備回家,順便也把林卻風送回家。

到了地方,林卻風下車跟他告別,溫文韜身子靠近窗戶看著林卻風,臉上的笑意就沒消下去過。

“阿風,下周五記得來。”

林卻風知道溫文韜說的是下周五的音樂會,但他還是一楞,因為這個過度親昵的稱呼。電光火石之間他下意識地對上了溫文韜的雙眼。

那一瞬間,林卻風冷汗冒了出來,熟悉又陌生的恐懼感海浪一樣浮起,仿佛乘船的人看見了海上正在醞釀的巨大風暴。林卻風用盡了力氣才克制住身體不要顫抖。

可漆黑的眼睫卻蝶翅般顫動不休。

暮色四合,林卻風站在路燈背光處,溫文韜聽見他說:“我先回家了。”

語氣和平時一樣,但林卻風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扭頭就走。可林卻風從不是這麽失禮的人。

他覺得奇怪,難道林卻風今天確實不太舒服,只是沒好意思說。溫文韜想著,也只能先驅車離開了。

林卻風到家門口的時候,又發現了一袋桔子,黃澄澄的,綴著深色的綠葉,在夜色下映入他的眼底。

他狠狠地閉上了眼睛,想起來了到底是誰跟桔子有關。

……是季逢宣。

從小到大,季逢宣最愛的水果就是桔子。

林卻風的背後被冷汗浸透了,開了門之後幾乎要站不穩。

他的手攥在門把手上,指節蒼白失血。恍惚間,林卻風鼻尖仿佛傳來絲絲縷縷的氣息,莫名熟悉,就像是已經認識很多年。

那是一種溫和卻又淩冽的氣息,像是小的時候月亮還沒落下就走在去上學的山路上,正值秋末時,路過誰家的一大片桔子林,墨綠的卷葉上鋪著厚重的露珠。深深吸進肺裏一大口空氣,滿是芬芳的桔香和露水的寒涼。

但現在桔子的香氣很淡了,反而呈現出一絲桔子葉的清苦味道。

林卻風驟然落入了一個炙熱的懷抱,身後的人緊緊環住了他,好像對待失而覆得的寶物,不肯再輕易放手。

兩具溫熱的軀體相貼,仿佛那麽親密無間,可又好似無話可說,唯有胸腔裏震顫不休的餘響,如同一聲聲叩問。

林卻風像落入羅網的鳥雀,忽然攢了力氣撲騰著掙紮起來。

身後的人臂膀卻像鐵水澆築的堅牢,死死將他鎖住。掙紮間林卻風的耳畔擦過一抹溫熱,隨後耳尖被人銜在齒間,一點點濡濕。

林卻風一個激靈,竟然爆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牢籠”裏掙脫出來。

然而他失了倚靠,馬上又栽倒在墻角,但也終於見到身後人的面目。

那個人還是和幾個月前一樣,沒什麽變化。依舊是眉目英俊,鼻梁挺拔,雙眼深邃又黑如墨玉,薄唇顯得整個人更加冷肅,格外不近人情。

他看著林卻風,沒有說話,明明他眼中似乎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晚夜,林卻風卻察覺到了季逢宣的怒氣。它們好像被掩藏得很好,只是從某些角度才能看見不經意掀起的波瀾。

林卻風對他下了逐客令,季逢宣關上了門,卻是把自己跟林卻風一同關在門內。他壓迫感極強地迫近,對上了林卻風的眼睛。

林卻風只跟他對視匆匆幾秒就敗下陣來挪開視線。

“為什麽不辭而別?”對面的男人嗓音低沈地開口。

林卻風身上依然沒什麽力氣,手腳虛軟,出盡冷汗,更是懶得再跟季逢宣扯皮,答案他已經給過太多遍,只是季逢宣裝聾作啞,從來視而不見。就算他說上成百上千次,只要不給出讓季逢宣心滿意足的既定答案,那麽他就會一直問下去。

既然如此,多說何益?

“以後不要再聯系剛才那個人了。”季逢宣得不到回應,接著自顧自地找話說。

林卻風總算擡起眼掃了一眼季逢宣。

他因為身上不舒服,神色有些虛軟,頗有些有些色厲內荏的模樣,勉強擡起眼時,濃深漆黑的睫羽掀起,仿佛朱紅燭燈下艷鬼撥開珠簾的那只纖纖玉手。

十分勾魂攝魄。

季逢宣心中狠狠一顫,心臟像被撞鐘木重重一撞,他嗓子眼一陣發緊,幾乎要忘記自己的下一句話。

“他喜歡你,你該離他遠一些。”季逢宣說。

——憑什麽?

林卻風的眼神這樣問。

“你看不出來嗎?不要再見他了。”

“與你無關。”林卻風開口了,聲音很低,卻不會叫季逢宣錯過。

兩人還沒來得及開燈,整個房間此時陷在一片黑暗裏,只剩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你不是不喜歡男人嗎?難道他就可以?”

“你又在亂說什麽?”林卻風有些咬牙切齒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季逢宣步步緊逼,忽然欺身上前幾乎要莽撞地擦過林卻風的雙唇。林卻風立即往旁邊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

林卻風真的沒有再給他一巴掌的心力了,他覺得太疲憊,無論是剛才親眼看見溫文韜眼中流露出的再也不作掩藏的情愫,還是季逢宣的窮追不舍、死纏爛打。

他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這種感情。因為每每觸及,就像是下雨時會想起狂風與雷電一樣,他會想起曾經最痛苦的時候。

只要那些感情一迫近,他的空間就會被壓縮,逼仄到他無法喘息。

他很害怕。是的,他依然被困在那場噩夢裏面,終其一生也無法擺脫。

季逢宣暖熱的掌心貼著他蒼白的面頰:“你是害怕我嗎?”

那雙人前總是如封凍的湖面一樣不動聲色的眼睛,在看向林卻風的時候,卻總是不自覺地軟化,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他的表情是從未出現過的。

慍怒,心痛,心哀,還有心疼。

“那我也不要放手,你跑不掉的,你永遠不能擺脫我,林卻風。你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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