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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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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險

林卻風頭痛欲裂地醒來,感覺眼前一陣發花,耳邊似乎還有其他人的呼吸,靠得格外近。

他倏忽睜大了惺忪的睡眼,睡意驚飛得一幹二凈,差點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裏。

但熟悉的臥室裏,不該出現的季逢宣袒露胸膛跟自己相對,尤其是那具軀體上出現的一些奇怪的、破壞了美感的痕跡,林卻風嚇得臉都白了。

毛骨悚然的感覺瞬間傳遍身體,神經與大腦的連接被重新激活,於是林卻風感受到了身體某些部位傳達的反抗和抱怨。

他稍微一動,局部地區就發出激烈的抗議,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從鼻腔中溢出了幾下痛呼。

林卻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氣得整個兒肺都要炸開,他拳頭握緊又松幾次,終於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道:

“季、逢、宣。”

還在睡夢中的人被這股駭人的氣勢一驚,睜開了眼。

林卻風臉色十分難看,幾乎是暴怒的神色。對於他這種性格和緩的人來說,發火的可能性都堪比中彩票的概率,更何況是暴怒如此。

季逢宣終於徹徹底底地惹怒了林卻風。

他卻分外坦然且平靜地看著林卻風,就好像是在說:

是,我就是做了,怎麽樣呢?有什麽問題嗎?

林卻風看著他那幅理所當然的表情,覺得胸口那一簇鬼火越燒越旺,燒得他胸口到大腦一陣劇痛。

林卻風怒極,狠狠一掌打了季逢宣。

這一下完全沒有收力,林卻風自己的手掌都一陣發麻,但他此時並沒有心情在意這些。

“……好,好,你非要這樣,如果你非要這麽做,”林卻風本就顏色淺淡的雙唇變得更加蒼白,“滾出我家!這裏以後再也跟你沒關系了,這裏再也不是你的家了。就當我從來沒有養過你,是我瞎了眼,竟然蠢到引狼入室……”

可這一次,季逢宣不再像從前一樣反應激動,他依然是平靜的,只是眼神閃動一下,而後垂下眼簾莫名其妙笑了笑。

“沒關系。”他說。

林卻風氣得肝疼,但身上太不舒服,還沒辦法行動自如,只能咬牙趕人。

季逢宣面無表情地默默盯了他一陣,終於起身。

林卻風扭過頭去。

季逢宣穿好衣服,站在床邊,林卻風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回過頭看,發現季逢宣竟然還沒走。

“你要等我報警嗎?”

聽到威脅,季逢宣不為所動,似乎還想伸手摸他,林卻風的眼神很冷,冷到仿佛結霜。

季逢宣在樓下等司機楊叔的時候,擡頭望向那扇緊閉的窗,神色淡淡的,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沒關系,我會得到的,我會讓你成為,我的。

季逢宣徹底確認,這輩子就非林卻風不可了。

是,他骨子裏就是低劣的,跟他那個該死的生父季高義一樣,貪婪、卑鄙、欲壑難填。

跟著季逢宣的管家接過季逢宣的外套時,才註意到他臉上可怕的瘀痕。

管家大駭,才一個晚上沒見怎麽搞成這副模樣。

他覷著季逢宣的臉色,出於關心,還是問了問。

季逢宣沒說是什麽事,管家立即喊了醫生來別墅這邊。

管家是季逢宣親自選的,認祖歸宗之後,江由生對他無所不從,不過季逢宣本身也不是個作天作地的性格,從來沒有提過什麽要求。江由生也尊重季逢宣的隱私,不多過問。

醫生來給季逢宣處理了一下,開了點藥叮囑幾句就走了,季逢宣回到房間洗澡。

因為還是冬天,裹得比較厚實,等到洗澡除去衣服時,季逢宣身上的痕跡才露了出來。

結實的手臂上掐出深刻的斑駁痕跡,線條流暢的背部上交錯著道道紅痕,活像被人打了幾鞭子。

痕跡最深的還是左手小臂處,被咬下了一個深深的凹痕,血跡已經幹涸結成一片血痂。

季逢宣出神地盯著那個傷口,想起林卻風昨晚死命下嘴的樣子,眼中流露出笑意。

怎麽可能呢,他們兩個人牽絆如此之深,情誼深厚如斯,怎麽可能就這樣說斷就斷了。林卻風簡直是癡人說夢。

總有一天他會讓林卻風心甘情願的,就算是不能,那也要讓林卻風永遠待在自己身邊,哪裏也不去。那雙眼睛只能看著自己,只能對著他一個人笑。

季逢宣在浴室裏折騰了一通才出門,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床上的時候又想起了昨晚的事。

一想到林卻風抗拒的模樣,他心裏還是有點發悶的,假如冷眼旁觀這一切,的確只是他一廂情願。林卻風對他,從未表現過一絲一毫除親情以外的感情,他在那個人眼裏,永遠只是一個有血緣關系的晚輩,是他的小外甥。

他一點點失去林卻風對他的信任,事到如今,更是負債累累,談何相信。林卻風連家都收回去了,他把自己的根拔走了。

雖說江家才是自己真正的親戚,可是他從小就在林家人的呵護下長大,縱然是血緣也無法爭過這一點。他還是更想在林家待著,那裏才是他真正的家,但現在,估計林卻風也不肯他再出現在林家吧。

說起季逢宣在江家的日子,江任那個完蛋玩意兒,自從聽說了他大伯江由生找到了親孫之後,屁股就再也不如之前那樣坐得住了。

他感到極大的危機感,所以經常偷偷盯著季逢宣的動向。他打心底看不起季逢宣這個“撿來的”侄子,但面上還裝得一副哥倆好給家裏人看。

最開始江由生擔心季逢宣不適應,很是關照了一段時間,後來發現季逢宣適應能力很好,也很聰明,很多事一點就通,實在沒什麽可操心的。

但這就讓江任看到空子了,暗地裏開始給季逢宣添亂使絆子,企圖破壞季逢宣在江由生那邊的好印象。

多數都只是些不上臺面的小打小鬧,季逢宣現在還能應付,但次數太多,就煩人了。

不過可能是小動作太頻繁路出馬腳了,江任被江由生叫到書房去過一次,出來後那個臉色臭的——這是跟著季逢宣的管家轉達的。江任後來安分了一段時間,也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季逢宣上手很快,從最初通宵達旦地學公司的那些東西,到如今逐漸應對自如,他的成長無疑是顯著的。

江由生派他去過幾次國外談生意,結果都不錯,想來也是終於後繼有人,江由生這段時間天天都喜上眉梢的。

畢竟以前只能靠一個江任,但江任那個樣子,想想都頭疼。江由生跟發妻只生了一個孩子,後來女兒丟了,夫人過世,也沒有續弦。

弟弟江由眠老來得子有了江任,整個江家就這麽一個後代,索性江由生也就把他當親生的養,但這江家直系唯一的後輩,實在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又含著金湯匙出生,處境優渥。

江由眠操心公務,疏於對於孩子的教養,夫人又打小對江任不舍得打罵,幸虧還是有大哥江由生偶爾管教,這才不至於養出個無法無天的霸王。

但到底是廢了一半,雖然在自己長輩面前還裝裝相,但很多事其實江由生都心知肚明。可惜孩子大了,已經很難再正骨,不違法犯罪就謝天謝地了。

所幸,女兒竟然還給他留了個小孫子。

……只是他的寶貝女兒,再也不能回家了。

確認血緣關系的那天,江由生帶著季逢宣去了江夫人墓前,季逢宣看著照片裏那個人,那是他的外婆,林妍長得真的跟她好像。

照片裏的外婆還是很年輕的樣子,對著鏡頭微笑著,跟林妍不同,她看起來很溫柔,林妍則是一種混不吝的、帶著野性的笑。

那一瞬間,他好像感到了冥冥之中那條血緣的線,穿過他的心臟,與這兩個女人緊緊相連。甘甜的泉水灌入這片幹涸的土地,死去多時的芽苗,竟然似乎能起死回生了。

--

季逢宣嘗試過加回林卻風,但顯然無用,打電話過去,連手機號都被他拉黑了。

要去問顧鳶或者蔣言水嗎?可是這樣不就暴露了他跟林卻風鬧僵的事實?

而且,季逢宣眼神一沈,顧鳶從前就喜歡林卻風,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一直沒在一起。他還一直覺得,顧鳶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思。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實在低不下身段去找顧鳶問林卻風的事。

季逢宣決定還是回家一趟,雖然說林卻風實打實的生氣了,但季逢宣想,他性格那麽好,冷靜一段時間之後,總不至於再跟盛怒的時候一樣絕情吧?

很可惜,季逢宣還是太自信太年輕,以為林卻風永遠都會包容他,對他的底線是一退再退,直到接受他。

然而他猜錯了,林卻風看似溫柔,心裏比誰都有原則。他這次是鐵了心要跟季逢宣一刀兩斷。

季逢宣發現鑰匙打不開的時候,門被從裏面打開了,季逢宣猛地擡頭,卻發現開門的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屋內的陳設也全部變了。

屋主跟季逢宣兩個人均是詫異地對視,很快季逢宣就反應過來,道了歉馬上就離開了。

但他心裏極速地湧上強烈的情感,憤怒有之,恐慌有之。

林卻風竟然真的說到做到,甚至直接搬家了,而他卻一無所知。

所以……他成外人了嗎?現在的他對林卻風而言,是什麽呢?

那他,以後還能見到林卻風嗎?萬一林卻風為了躲他,連老家都不回呢?

會不會上次那一面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各種可怖的猜想紛至沓來,季逢宣從來不是樂觀的人,他長到如今,一直像抱著塊浮木似地緊緊抱著林卻風。現在一片大浪打過沒頂,這塊浮木不見了,那他……不就要溺死了嗎?

他越想越恐懼,渾然不知自己的表情有多麽恐怖。

季逢宣垂眼盯著腳下,沈默著在心裏掀起驚濤駭浪,許多個古怪的念頭爭先恐後冒出。

最後,季逢宣腦子裏那根弦終於被他自己的種種猜想逼到了極致,崩斷了。他接受不了這個結果,林卻風招呼也不打地消失,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夠接受。

他瘋狂地想:必須找到林卻風,無論用什麽手段,他不希望此後對林卻風一無所知,也不能見不到他。就是綁,也要把人綁在身邊。

他擡起陰沈的雙眼,露出了一個滲人又冷然的表情。

我會找到你的,林卻風。

找到以後,就把你關起來,哪裏都不準去。

--

那天,季逢宣走了之後,林卻風勉強撐著進了浴室後,差點要崩潰。

無論是情感上,還是那些恐怖的心理創傷,都讓他難以接受。它們像兩柄淬毒的刀,在他身上不斷淩遲。

林卻風幾乎要被逼得舊疾覆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想要關掉花灑,卻發現怎麽也關不上。

他自己沒發現,他抖得好厲害,眼神根本沒辦法聚焦,接著眼前徹底黑下去了。

林卻風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聲源很近,就在浴室門口。他混沌地想,是季逢宣這個陰魂不散的折回來了嗎?他到底想幹什麽。

他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幾乎爬不起來,林卻風聽見顧鳶在喊他。

啊,是顧鳶,還好。

林卻風苦中作樂地想。

他勉強精神了一點,註意到自己的現狀,實在是不太適合見人,他應了一聲,算是讓門外的人放心。

顧鳶聽見他回話,總算沒再拍門了,她擔憂地詢問林卻風怎麽樣,林卻風攀著洗手池要站起來,剛支起上半身就一陣眼冒金星,好懸一松手給他砸回地上。

他讓顧鳶去客廳等一等,顧鳶不肯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卻風終於打開門,頭發濕漉漉的,面色蒼白,活像剛從水底撈上來的孤魂野鬼。

睡衣是寬松的款式,遮不住什麽,所以那段蒼白秀麗的脖頸上橫亙著的大片刺眼痕跡根本一覽無餘。

顧鳶震撼得話都說不出一句,她扶著搖搖欲墜的林卻風,把人帶到沙發上坐著。

嘟嘟不知道躲到哪個角落去了,一直沒出現。

林卻風無精打采地靠著沙發,呼吸聲很輕,顧鳶覺得林卻風像一個被打碎的瓷器,摔得滿地狼藉。

顧鳶有一種很可怕的猜想,也有一個呼之欲出的人選,但她不敢問,她覺得林卻風現在不會想再說這些。

“我想搬家了。”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林卻風開口,嗓音沙啞,聲音很低,仿佛用盡了力氣。

“好,”顧鳶應他,露出一個好似無事發生的笑,看起來真的只是關心林卻風找房問題似地問:“你想好要搬到哪裏去了嗎?”

一個永遠不會想起來這件事的地方。

林卻風心裏默默地想。

“明天再告訴你,我還有別的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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