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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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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林卻風呼吸急促,一直在發抖,嘴唇被他自己死死咬著,季逢宣要去掰,卻發現越是碰林卻風他抖得越是厲害。

季逢宣這才有些慌了神,他看著林卻風緊閉雙眼中流出滿臉的淚水,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捏住,心肌從縫隙中艱澀地向外鼓脹,痛得喘不過氣來。

與此同時又在想:我就這麽讓你恐懼,厭惡至此嗎?

他依然維持著體位,只俯身摟住林卻風,把他鎖在自己懷裏,溫柔地吻著他滿是淚水的面頰,品著鹹澀的淚,而後情不自禁地去碰觸林卻風的唇。

“別哭,別哭了。”他啞著嗓子輕輕地說,溫柔得跟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可林卻風根本不理他,觳觫著,蜷縮著,好像完全沈浸在另一個空間裏。

季逢宣貼著他沒多會兒,人沒哄好,反而因著肢體接觸又有些情/動。

他沒忍住動作,哪知林卻風竟然哭喊出來:“不要……求你,不要這樣……”

他哭得太慘了,那聲哀求簡直卑微到了極點,季逢宣長到這麽大,從來沒見過林卻風這麽示弱的模樣,卑微到人的心都要碎了。

他怔怔停住,聽見林卻風壓抑著哭聲在喉嚨裏,牙關緊咬,臉頰乃至脖頸憋得通紅,偶爾漏出幾聲哽咽。很快,又哭得打抽,那幅傷心欲絕的模樣簡直要揉碎一個人的心。

季逢宣徹底不敢動了,他覺得林卻風像個快碎掉的瓷人,碎裂的花紋爬滿身軀,只是勉力維持著形態,一旦施加外力,他就徹底散了。

他暖熱的手替人抹去淚痕,縱然再舍不得也只好戀戀不舍地放過林卻風。

……

……

那是一段,很長、很長、很長的冬天,像是一輩子都走不出。

老人說,冬天最是難熬,好多人都熬不過新年,等不到開春。

林卻風碰到薛徵,是在大一開學迎新。彼時,林卻風剛進入新環境,又趁著未開學暑假時打工掙了不少錢,躊躇滿志,想著將來的生活,規劃著未來的藍圖,心中難得有了幾分雀躍。

薛徵長得很討喜,面部柔和,看起來很有一副容易騙人的純良面孔。

他幫著新生拿東西指路,介紹校園環境,眼神不住地瞄向林卻風。當時林卻風根本沒有記住這個人,他看著跟高中迥然不同的,美麗而闊大的校園,還在暢想屬於他的將來。

後來,薛徵記下了林卻風,制造了無數刻意的偶遇,又借著吉他社社友的共同話題,逐漸跟林卻風熟絡起來,再後來,他追求林卻風終於追到手,兩個人很是濃情蜜意過一陣。

薛徵很懂拿捏人的情緒,他看出林卻風缺愛的內裏,總是費盡心思地給林卻風制造小驚喜,以示有人時常把他放在心上,會有個人無論如何都始終愛他。

林卻風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那是一個包裝精心的禮物盒,林卻風抱怨薛徵不要老是給自己花錢,但在薛徵孔雀開屏似的眼神下還是發問:“這次又是什麽?”

“打開就知道了。”薛徵得意地故作神秘。

林卻風打開,裏面盛著一粒小小的胸針,樣式別致又不失端正。

“你經常參加比賽要穿正裝,記得把這個帶上,上臺了就跟我陪著你一樣。”薛徵微笑。

林卻風低頭打量胸針,又擡眼去看薛徵。

薛徵最喜歡這個時候親吻他,林卻風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樣子,所以他不知道,他真正高興的時候,眼睛裏閃動著細碎的光,會有多麽動人心弦。像風吹皺一池春水,泛起粼粼的波光。

幾乎沒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下不動心。

學期末有一天,林卻風出門前跟最近剛好在學校的蔣言水說:“我應該今天晚上不回來睡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太自然,眼睛都沒敢往蔣言水身上放,還在刷牙的蔣言水聞言心裏下意識一突。

林卻風的相貌偏年輕,看上去總是要比實際年齡小很多,蔣言水拿他當親弟弟看,難免會有一種家長帶孩子的錯覺。

他看著林卻風似是露出一點羞赧,眼神一動:“又跟那個薛徵出去練吉他?是有什麽活動嗎,這次會弄到那麽晚?”

林卻風抿唇,遲疑了一下才回了蔣言水一個“嗯”。

蔣言水含著一嘴的牙膏泡,心裏覺得很不對,好像隱約感知到了什麽,可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而且萬一他點破了,但是猜錯了呢?

等他還是想叮囑幾句的時候,林卻風已經溜之大吉了。

蔣言水接下來的一整天都神思不屬的,他並不是個八卦的人,但多少也聽過一些風聲,聽說薛徵這個人並沒有林卻風口中說得那麽純良赤忱。

可是林卻風此人,看起來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穩重冷靜,其實對世事的了解並沒有那麽深刻,他總是習慣先把人往好了想,換句話說,他的防範意識不夠好。

蔣言水早就知道這一點,但又覺得這個世道上有這種赤子心的人實在太少,他不忍心當那個伸手的人。

大不了他在的時候多幫林卻風盯著些,總歸他也是個成年人,大是大非上還是不會錯的。

直到他下午嘗試打林卻風的電話,最初那一通響了很久被掛斷了,之後再打過去就無論如何也打不通了,冰冷的女聲提示他這個號碼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蔣言水的心一下沈到谷底,渾身發涼。

出事了。

他腦子裏忽然蹦出這個念頭。

他想都沒想,立即跑去最近的派出所報警,路上打電話給朋友,托人幫點忙。

後來調到了監控,查到林卻風去了哪裏,一行人馬上趕了過去。他們在門口敲門,可半天沒人應門,蔣言水提心吊膽急得要死,邊上的工作人員立馬拿酒店給的房卡刷開了門。

蔣言水等不及,一把拍開厚實的大門沖了進去。觸目驚心到他簡直肝膽俱裂,蔣言水怒得一腳把床邊上那個人踹飛出去,迅速用被子裹住了林卻風。

林卻風有些神智模糊的樣子,蔣言水問他怎麽樣了,林卻風根本沒有理智回答他。

就在眾人關註點都聚在放著床的大空間一處時,有個只系著浴巾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從浴室邊上摸了出去,但跑到一半的時候被機警的帽子叔叔按在地上了。

蔣言水又是憤怒,又是後怕,他半抱著昏沈的林卻風,叫車送去了醫院。

林卻風到了醫院之後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醒來就開始嘔吐,嘔到手腳麻木,最後被強制鎮定了。

從那之後,林卻風身上多了很多情況,害怕見人,害怕高聲……也最害怕光,尤其是臥室裏那種幽暗的燈光。

那段時間的林卻風就像一具行屍走肉,醒著的時候眼神黯淡無光,總是低垂著眼睫發怔。別人喊他,跟他說話,他也幾乎聽不見,極少回應。

還是個小姑娘的顧鳶承蔣言水之托,周末跑來醫院幫蔣言水看著林卻風。蔣言水沒跟她說什麽,只是說朋友生病住院了,別人來他不放心,讓顧鳶幫幫忙照看一下,有什麽事及時打電話告訴他。

顧鳶有聽蔣言水提起過林卻風這個人,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真人。這個哥哥形銷骨立,瘦得幾乎脫相,看他眼型本該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現在卻無神又黯淡,枯槁衰敗,像過了季的花。

顧鳶想,這是生了什麽病呀,這麽折磨人。

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

還沒等顧鳶琢磨出個所以然,蔣言水得了空,她就被趕回去上學了。

醫生開了一大堆藥,單獨喊了蔣言水說明情況,蔣言水憂心忡忡,對付林卻風的時候卻總是和顏悅色。

林卻風休了半年學縮在房子裏養病,那段漫長到仿佛毫無邊際的冬天他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後來再回憶也是模糊的,可能是某種人體的自我保護。

林卻風的腦子清醒了,心理的創傷卻實在難以修覆。他以前有著一臉溫和的笑意,如今近乎絕跡。

他的笑少了,話也少了。總是自己悶聲靜坐,那雙枯池一樣的眼裏照不出任何波瀾。

可是他明白,他必須要走出來,他不可能一輩子這樣,那就完了。家裏還有年事已高的母親,嗷嗷待哺的小外甥,他是家裏碩果僅存的青壯年勞動力,他要是就這麽毀了,那就真是全完了。

他沒有時間管自己的傷口了。是,很可怕,可那又怎麽樣呢?他還是要活下去,他要學習,要賺錢,要撐起這個家。

他想起操勞早衰的母親,想起那個懂事聽話的可愛外甥。

季逢宣從小就很少表達自己想要什麽,因為他太懂事了,明白家裏的條件沒有讓他隨心所欲的資本,別人給他什麽他就拿什麽,從來不多要。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是默不作聲的孩子就活該因為懂事被忽略嗎?難道他真的就無欲無求,滿足現狀嗎?

他知道,季逢宣跟著姑姑去縣城的時候,並不是毫無波瀾的,只是他慣於壓抑自己,所以大人們看不出來,可是林卻風看得分明。

我不能,不能這麽消沈下去。

林卻風在心裏跟自己說。

他逼著自己收起所有的負面情緒,吃那些並不好受的藥,逼著自己配合治療。所以半年後,他就覆學了。

蔣言水也覺得他好了,會說會笑,似乎跟生病前沒有太大的區別。可他真的好了嗎?也許只有林卻風自己才知道。

很久以後,季逢宣才知道當年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生出過那麽深重的,想要一個人死的想法。

但這都是後話了,現在,季逢宣一無所知,他抱著林卻風,心中愛欲鼓脹,忍不住低頭在那個人的頸項間磨牙。

喜愛太盛,以至於生出一股強烈的破壞欲。

林卻風要蜷起來,季逢宣就把人死死扣在懷裏,讓他只能赤身貼著自己,兩具溫熱的軀體相貼取暖,好像十足的親密無間。

林卻風前面那陣傷痛的模樣將他嚇到了,□□撲熄了大半,雖然今晚大發慈悲地放過了他,但季逢宣仍是占有欲十足地摟著人,交頸鴛鴦似地睡了。

他此時此刻被喜悅與滿足沖昏的腦子怎麽能想明白,等到明天早上會是怎麽樣的呢。他只知道,至少這一刻,林卻風是真切的,在他懷裏,屬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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