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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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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江家房子很大房間也多,三個人每人一間都還能再住好幾個人的,為了方便,季逢宣跟賀聞都住在一樓的臥室。

四周安靜下來,只能從沒關嚴實的窗戶聽到幽咽的風聲。

還真像誰在哭一樣。

林家兩兄妹估計是接了自家父親的腳,都有些喜歡使壞。

小時候林卻風莫名其妙老逗季逢宣,比如嚇唬季逢宣說臺風天是群鬼出界,不關好門窗厲鬼就會溜進房子裏。不然他為什麽總聽到外面鬼哭狼嚎的?可不就是鬼在哭。

他一直對林卻風的任何話深信不疑,為了避免自己被附身/奪舍/吃掉,每次刮風下雨的天氣,季逢宣就會認認真真地檢查門窗有沒有關好。

有時候就會聽到背後像是隱約傳出幾聲漏氣聲,一開始季逢宣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季逢宣又以為是阿飄,還不敢回頭。因為林卻風還說了小孩兒肩上有兩盞火,走夜路的時候它們就會從背後喊人名字,只要回頭就會把火吹熄,然後……林卻風故作神秘地笑了一下。

所以季逢宣一直不敢亂回頭。

但後來季逢宣才發現,那是林卻風憋不住在他背後偷笑,聽起來就跟漏氣似的。接著懂事一點了就又意識到以前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全是林卻風哄小孩的瞎話,對他這種“老實”孩子一騙一個準。

季逢宣想起林卻風被小時候的自己戳穿謊言時的那幅表情,嘴角也不自覺沾上與林卻風唇角別無二致的笑意。

然而很快,那抹笑又倏然消失,滑入夜色悄然無聲。

他實在不想再想起林卻風了,那個人,每每回憶起來,甜與痛相纏交織。然而無論開始是怎樣的,最後都會歸於苦痛,太消耗心血了。

林卻風那一巴掌,好像把他的心拍碎。他發誓再也不要去想那個人,拋棄扭曲的情感,撕碎所有回憶。然而徒勞無功。

有些東西不是想拋棄就能拋棄的,想忘記就徹底遺忘的,它們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如同海浪卷起沈底的泥沙,翻到面上,於是被迫又看了一次,最後在無數次浪濤起伏下,再也不忘不掉了。

他甚至嘗試著去接觸不同的人,男人、女人,只證實了他的確反感同性戀,以及他真的好像對其他人無感,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痕跡能證明他能放下林卻風。

所有的接觸都止步於撫摸,那些柔軟的感覺覆上,他卻毫無意動。要說性冷淡,卻根本談不上,那些撫慰親吻,他也想要,但只想跟一個人做。

莫名地,季逢宣想起了林卻風雪白脖頸下的那粒紅痣。

指尖仿佛又一次撫摸上去,感受到皮膚傳來的溫熱,柔滑,季逢宣喉頭滾動著。

總是克制著自己不要去回憶,不要想,但此時此刻,他只想溺斃在林卻風這捧甘泉裏。

哪怕一切只是望梅止渴也好。

……林卻風的嘴唇特別柔軟,就像他給人的感覺一樣。咬上去的觸感很好,很迷人,讓人根本不舍得松口,只想一直這麽糾纏下去。

溫熱的氣息與喉間微不可聞的聲音,綿密地纏繞著他,剎那間,好像聞到了林卻風身上淡淡的香氣。

溫和的,舒適的,像夏夜時荷塘的清風。

氣味是最能勾起記憶的鑰匙,季逢宣腦中忽然被回憶塞滿,它們像吸水泡發的棉,只要一點引子,就滿滿當當地鋪開。

他像溺水者,又像困獸,在這片寫滿林卻風名字的牢籠裏掙紮。

仿佛癮君子犯病,季逢宣慌慌張張地去摸手機,急切到鎖屏密碼都弄錯幾次,解鎖後直奔相冊,有一個分類下全是跟林卻風有關的圖片。

他貪婪地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覺得心臟鼓脹,酸澀、愛戀,也恨意難消,可還是舍不得放不下,還是更想愛他。

他想,如果有一本叫季逢宣的書,那麽上面的每一頁一定都寫滿了林卻風的名字。

愛恨是這樣難以消解,欲壑是那樣難填。

——

——

第三年,在心裏發誓要一刀兩斷的季逢宣還是回去了。

舊手機卡號收到訊息,姑奶奶林雅涓說好幾年沒看見他了,很想他,希望他今年有空可以回國來過年。

當少年人冷冷站在河岸邊審視著對岸的燈火時,心裏那一簇簇邪惡的火焰好像燒盡了他作為人的感情,唯餘恨和淡漠,讓他忽略掉了很多珍貴的東西,讓他只能看到狹隘的一點。

直到那些被拋棄的感情遠遠地呼喚他一聲,他擡頭望去,才發現除了恨,原來他還有很多感情,不應該也不能舍棄。

他滿腔怨念地鉆牛角尖,眼裏只有林卻風帶給他的痛苦,忘記了遠在崇山峻嶺裏還有一直牽掛他的親人。

是啊,怎麽可能呢,只要這些人還在一天,他永遠都不可能跟林卻風斷得幹幹凈凈,他們腳上永遠系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們兩個牽在一起。

其實還有一點,林姑姑說林卻風三十多歲也老大不小了還沒結婚,一年到頭也難得回家一趟,所以特地準備在春節期間安排安排,說是也讓季逢宣來看看。

季逢宣當時就覺得腦子一空,他想象著林卻風娶妻生子,他的手會牽著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的手,溫柔如月色的目光會分給另一個人,那雙溫和的眼睛不再追逐著自己,他還會……跟別的女人唇齒相依、耳鬢廝磨。

他不知道之後那段時間是怎麽度過的,總之再有印象的日子,他已經回到了祖國,到了自家門口。

季逢宣站在門口,這一剎那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近鄉情更怯”。

他搬家了嗎?林卻風會在家嗎?門鎖換過嗎?他的東西都還在嗎?

……家裏,有沒有住進其他人?

這些他都不知道,因為三年來他跟林卻風的交流幾乎為零,甚至連這一次他要回國過年,也沒有告訴林卻風,他就這麽自作主張地要回來,沒有提前告知任何人。

季逢宣傻子似的站在門口好一會兒,一顆躁動不安的心也在這漫長的寂靜裏逐漸平靜。

他掏出鑰匙插進門鎖,率先得出了第一個結論:三年裏林卻風確實沒有換過門鎖。

打開門,他的目光先往屋子裏逡巡了一圈,而後把行李弄進了自己屋裏,他打開那扇房門,一股長久無人居住的味道撲面而來。

看來林卻風並沒有收走他的居住權。

但房間裏還算幹凈,桌子上沒有多少浮塵,看來林卻風有經常打掃。

他去了趟洗手間,得出第二三四個結論:沒搬家,東西都在,但林卻風本人暫時不在家。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

一道黑影從視線餘光裏飛速閃過,季逢宣一驚:剛才什麽玩意兒過去了?

小區的衛生竟然這麽差了?他剛才看到的是耗子嗎??

季逢宣警惕地審視著房間四周,看到正在墻角溜邊的一只花色大耗子。

季逢宣沒見過這種動物,但並不妨礙他想起來看到陽臺上放了個大籠子,那麽這大耗子極有可能就是某種寵物。

從小到大,他們家就沒養過寵物,林卻風也不像是個會有心思養寵物的人。

他這才離開家多久,林卻風就轉性了?

還是說,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就要出現了?

季逢宣眼神一暗,看著這個小家夥的表情就顯得非常陰沈了。

嘟嘟仿佛感受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不友善氣息,它高亢地發出了警告。

“嘟嘟嘟——”

仿佛防空警報拉響。

??

季逢宣被這動靜搞懵了,這麽小一只東西,為什麽能爆發出這麽大的動靜,這到底是什麽生物,真的不是某種實驗室秘密生產的生物武器嗎?

嘟嘟一邊報警一邊亂竄,很快就溜到沙發底下藏起來了。

季逢宣站在客廳裏,感覺就像是對著夏天藏在樹冠裏嘶鳴的蟬一樣,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卻風今天本來不用出門,只是忽然發現家裏的米跟面快消耗空了,只好出門采購物資,之後顧鳶又說給嘟嘟買的零食到了,讓林卻風去拿一下。林卻風就只好在回家的半道上又去了一趟快遞點,好不容易才拿下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他左手拎著米袋,右手一邊提著塑料袋還一邊用手肘夾著倆快遞盒子。

到了門口,剛放下米袋子就聽見一聲聲力透門背的鼠高音。

林卻風嘆了口氣,用空閑的左手去開門。

因為布局,從門口方向只能看見三分之一的客廳,剩下的部分藏在拐角後。

林卻風無奈道:“你又怎麽了呀?我不是早上出門前已經給你餵過吃的了嗎?別喊了嘟嘟。”

他一邊說一邊回身把米袋子拖進門,因為被高分貝噪音汙染了大腦,林卻風根本沒註意到鞋架上多出來的鞋。

“嘟嘟,嘟嘟?快過來,你跑哪裏去了?”林卻風覺得奇怪,一般他回家嘟嘟聽到動靜都會跑過來迎接,怎麽今天這麽奇怪,還一反常態地自己在家裏發出警報。

“嘟……”林卻風轉過頭,正好跟剛收拾好臉上神色、此刻正面無表情的季逢宣對上了。

三年沒見,季逢宣已經徹底長開,身形高大,寬肩窄腰,眼睛深邃,他的面部輪廓已然褪去少年的青澀,顯出一種成年男性特有的魅力,簡直帥得讓人窒息。

天殺的,到底是誰的血統這麽優質?為什麽季逢宣能長成這個樣子。

林卻風猝不及防地看見本應該遠在異國他鄉的季逢宣,一時間既震驚於季逢宣竟然會在眼前,又震撼於季逢宣變得更加出色的外貌。

季逢宣心中自然也是一片驚濤駭浪,他在聽見林卻風聲音的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全身的感官都集體罷工,唯獨剩下了聽覺,去聽林卻風的聲音。

林卻風的聲音還是跟三年前,或者說跟過去十幾年間一樣的別無二致,溫柔,清朗,聽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然後那個人就那麽生生地撞進他的視野裏,帶著闊別三年的光陰,狠狠地撞入暗色浮動的眼中。

時光真的格外優待他,他看起來還是跟從前一樣俊秀,只是蒙上了一層三年時光的濾鏡,讓季逢宣稍微有一些陌生感。但還是那雙溫潤的眼睛,形狀姣好的淡色嘴唇,只是現在微張的雙唇和瞪大的雙眼顯示出了主人的驚訝。

“你……怎麽回來了?”

林卻風還以為季逢宣那一氣之下,最起碼也得是畢業之後才會回來。他當年本來又生氣又恐慌,可是幾年過去,這些情緒沈澱下來以後,牽掛擔憂就成了近在眼前的。

他是接受不了,可是難道就要徹底跟季逢宣劃清界限了嗎?而且,三年過去了,季逢宣在異鄉他國會不會有別的收獲,已經放下了,改變心態了呢?

季逢宣一見林卻風暌別三年對自己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他心裏頓時就湧上一股難以言明的怨氣和怒火。

因此他口不擇言地譏諷:“這裏不是我家了嗎?我就不能回來?”

可是看見林卻風神情變化的時候,他忽然又有點後悔了,因為林卻風看起來有點傷心。

季逢宣不自在地躲避林卻風的眼神,他本來應該道歉,可是該死的自尊心作祟,讓他不願意低頭。

季逢宣又想找補幾句,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回來就好,打個電話給你姑奶奶報個平安吧,她很掛念你的。”

林卻風垂下眼睫,季逢宣只能看到弧度柔和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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