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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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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

顧鳶扣門的手一下拍空,趔趄了一下,她錯愕地看向來開門的季逢宣。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季逢宣的視線非常具有壓迫感,顧鳶猶豫了一瞬。

季逢宣已經拉開門,示意她進來了。

顧鳶滿腹狐疑地進了門,視線掃過客廳,並沒有看見林卻風。

她看向季逢宣:“你舅舅呢?”

季逢宣眼神陰沈沈的,如同烏雲蓋頂,他跟顧鳶視線對上,隨後又狀似無意地轉開。

顧鳶心裏有些毛毛的。

季逢宣看向林卻風關上的房門,說:“他在房間裏。”

“在房間裏?難怪喊半天沒人應。”顧鳶尷尬地笑了一下,身體卻有點僵硬。

那她剛才在門外聽到從客廳傳來的人聲難道是假的嗎?她覺得自己沒有聽錯。

那為什麽季逢宣又不反駁她的話呢。

“坐會兒吧,我給你倒杯水。”

“哦,好。”顧鳶神思不屬地應道。

顧鳶這邊剛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就聽見了臥室門開的動靜。

她擡頭看去,林卻風從房間裏出來了。

只是,大夏天的,林卻風竟然穿著件高領的衣服?

顧鳶的疑問脫口而出:“小風哥你不熱嗎?”

接著就聽見一聲嗤笑。是季逢宣那邊傳來的。

顧鳶更感到奇怪地看過去,但季逢宣已經轉身走了,他向門口走去,取下鑰匙道:“我去買菜了。”

林卻風聽見他的笑的時候就極快地警告性地瞥了季逢宣一眼。

顧鳶覺得古怪極了,這個家裏那種莫名其妙的氛圍,還有一向乖巧,溫順有禮的季逢宣,今天忽然像變了個人一樣,森冷怪異得讓人發毛。

顧鳶心裏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她擔憂地看向林卻風。

“小風哥……”她不安地開口。

林卻風面色很差,卻還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顧鳶覺得那是強顏歡笑。

“東西帶來了?”

顧鳶有心問一問林卻風,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林卻風忽然掛斷了電話,為什麽半天不來開門,為什麽明明就在客廳卻假裝一直在房間裏。還有為什麽這麽熱的天氣,要穿得這麽……不透氣。看著都熱。

可是林卻風什麽也沒說,他對顧鳶的問題避而不談,多麽明顯的逃避話題。

林卻風對她們一向是知無不言,什麽事情讓林卻風逃避如此?

顧鳶垂下眼睫,很快就換上一副無事發生的表情,她從包裏掏出了一沓資料:“嗯,帶來了,都在這兒了。”

……

林卻風跟顧鳶在客廳的茶幾上對著資料研究商談了很久,終於快弄完了。

大石落定,兩個人都是心頭一松,顧鳶接了個電話,沒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煩躁地把手機往沙發一扔。

“怎麽了?接個電話就變得不開心了,誰惹到我們大小姐了?”沙發跟茶幾之間鋪了條地毯,林卻風正好盤坐在地上。

“哎呀……”顧鳶尷尬地搓了搓臉,“是我爸,真是的。”她語氣裏滿是抱怨。

林卻風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你父親又催婚了。”

“是啊——”顧鳶整個人往沙發上一撲,像條風幹的鹹魚。

“煩死人了,我媽旁敲側擊地問就算了,隨便應付應付就過去了。但老頭可不好應付啊!”

“不是變著法兒地催婚就是給我介紹相親對象,拜托,我要是眼光跟他幫我選對象一樣爛,那我不是早找著對象了,哪裏還要等到他給我介紹!”

林卻風深表同情地搖了搖頭。

顧鳶抓過抱枕,墊在胳膊底下:“我爸說,要是今年再不找個人回家過年,今年春節就有我好果子吃。我猜就是安排我跟那些人見面,天哪!我這哪是過年,簡直跟渡劫一樣!幹脆下道雷劈死我算了!”

“啊——真煩!”顧鳶長長地哀嚎一聲。

顧鳶徑自喪氣了一會兒,突然擡起頭:“誒,小風哥,你姑姑沒催你的婚?”

這下頭痛的成了林卻風,他遲疑一下:“怎麽會沒有呢……唉。”

天下長輩一般急,你的長輩我的長輩好像都一樣。

“我有個主意。”顧鳶眼睛一亮,計上心頭。

林卻風看向她,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小風哥,到時候需要的話,我可以假裝你女朋友,幫你先拖一陣。”顧鳶趕忙又說,“我可不白幫,你也來救救我唄?”

林卻風穿著件黑色的打底高領,襯得他越發皮膚白皙,黑而纖長的睫毛裹著一雙溫潤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有貼身衣服包裹著的一覽無餘的寬肩窄腰。

顧鳶沒忍住多看了幾眼,“哎呀求求你了嘛,你忍心看我大過年被折磨?”

顧鳶側身去握林卻風的胳膊,瞎話張口就來:“你看,我們倆郎才女貌,往人前一站就登對,我家兩位太上皇看了絕對不會再懷疑我!到時候你就自我介紹是我男朋友,我們是兩情相悅在一起的。”

林卻風:“真是的……”

“小風哥——林大人——求求你嘛,你最心軟對我最好了。”顧鳶故意沖他撒嬌。

不得不說,顧鳶這樣好看的女孩子,撒起嬌來還是很有殺傷力的,任男女老少看了都會心軟,也難怪能在古板的顧叔叔手下把找結婚對象的事一拖又拖了這麽多年。

“好,好,我答應你。”

“你答應當我男朋友啦!”顧鳶眼睛一下子亮得仿佛要放光。

“我還真心動了。”顧鳶忽然低聲說。

林卻風有點無奈:“阿鳶……”

“好啦,不說不說。好,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今天?”

“這種事當然要趁早,培養默契度啊,男朋友。”顧鳶擡手,正好拍在了林卻風肩膀附近。

“嘶——”林卻風不料顧鳶這樣動作,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猝不及防地挨了這一下,登時更加疼痛。

顧鳶嚇了一跳,正要開口。

林卻風家的門卻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打開了,“嘭”地一下撞上墻而後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按住了。

二人一驚,扭頭看了過去。

只見季逢宣陰沈著臉,眼裏好像裝著吃人的惡鬼,似乎下一刻就要跑出來興風作浪。

季逢宣剛才回到家的時候,正聽到顧鳶說到“郎才女貌”,那一刻他感覺渾身都是麻的,血液都被凝住。

他僵硬地站在門外,聽著門內的言笑晏晏,聽見女聲嬌俏,男聲溫柔。宛如一場恰到好處的合奏。

是啊,顧鳶說得多麽正確,郎才女貌,無比登對。她那麽好看,那麽會逗林卻風開心,林卻風也一定很喜歡她吧?

季逢宣血淋淋地剖開事實,以為已經足夠痛了,可沒想到林卻風那樣利落地接受了顧鳶直白的追求。

顧鳶的要求,林卻風從來沒有拒絕過,對啊,這麽多年,林卻風對顧鳶有多好,他不是全都看在眼裏嗎?

可是,可是,你為什麽就那樣答應她了,林卻風?

……那我呢?

憑什麽對自己就拒之千裏,憑什麽對顧鳶笑臉相迎?難道在林卻風心裏,十八年的朝夕相處還比不過一個外人?

難怪了,難怪林卻風會那麽生氣,在自己做出親密的舉動時。他心裏早就有其他人了,所以才會對那個人之外的人那麽排斥抗拒。

季逢宣感到被林卻風的巴掌打過的地方又開始一陣陣發熱,傳來疼痛感。好像自那紅腫的皮肉底下,飛出來一只頭頂尖角身負蝠翼的小怪物。

它陰陽怪氣地在季逢宣耳邊說:“是呀,林卻風喜歡顧鳶,討厭你,你就是個小拖油瓶!林卻風早就不想要你啦,一等到你本性暴露,迫不及待就要把你趕走!”

“他要跟顧鳶過二人世界,你算什麽東西?吸血鬼,寄生蟲!爸媽都不要的可憐蟲!誰會真的喜歡你!呸!”

“要是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場面也不會那麽難看。至少以後林卻風跟顧鳶結婚,生了孩子,你還能參加滿月酒。哈哈哈哈……”

季逢宣被吵得頭痛欲裂,他在心中暴怒地吼叫,恨不得撕碎那張惱人怪叫的嘴。

林卻風要跟別人在一起,他會跟其他女人結婚、生子。

也就是……跟其他人耳鬢廝磨……

“……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顧鳶的話像一把斧子狠狠劈在他的靈魂上。

季逢宣因此再也無法忍受,才十分粗魯地打開了門。

林卻風正跟顧鳶靠得極近,顧鳶的手還搭在林卻風身上。

“天作之合!”那只怪物尖聲叫著,接著馬上嘲弄地笑出聲。

血絲像蛛網一樣爬上季逢宣白色的眼球,有一把名為嫉妒火焰熊熊燃燒,在他身體裏幾乎燎原。

“逢宣?”顧鳶詫異道。

季逢宣盛怒之中,只是站在門口,他雙眼緊緊盯著林卻風,任由痛苦反覆沖刷著心臟。

然而,面對這樣的畫面、親眼真切地看見兩個人相互依靠的畫面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失去了開口的能力。他原本怒發沖冠,卻頓時發覺,自己原來才是那個最不應該出現其中的人。

怒火逐漸被冷風吹熄,勢頭漸消,只餘下了一堆燒成殘灰的渣滓,和只剩骨架的胸腔。

挫敗和心灰意冷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同時,滿腔的愛與欲頃刻間轉為恨和怨。

他的目光幾乎貪婪地一寸寸劃過那張眷戀已久的面容,視線如刀似劍,像能剜落血肉

“我會出國讀書,如你所願。”季逢宣聽見自己開口。

他的靈魂好像飄在高空,他看著自己收回目光,沒有再看任何人,直直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顧鳶沒敢說話,季逢宣的眼神毫不遮掩,除非她瞎了才會看不明白。

意識到自己究竟目睹了什麽,顧鳶有點毛骨悚然,她沈默地看向林卻風,卻又不敢露出太多情緒。

林卻風從季逢宣進門到回房間關門,一句話也沒說。

顧鳶偷偷觀察,發現林卻風正盯著門口發呆,雙目無神。

顧鳶本來想直接找個借口先開溜,讓林卻風一個人安靜安靜。她要起身的時候,忽然想起來林卻風的肩頸好像有傷。

她輕輕地開口:“小風哥,你脖子附近是不是傷到了?”

林卻風沒有反應,顧鳶晃了晃他的腿。

林卻風這才回過神,他看向顧鳶,眼睛裏的情緒還沒散幹凈。

顧鳶指了指他的脖子附近:“這裏傷到了嗎?要不要我給你看看,買點藥擦一下?”

林卻風眼睫輕顫,語氣突然變得有點慌張:“不用,沒事,昨晚睡落枕了,過會兒就好了。”

“是嗎……”顧鳶還是有點擔心。

“嗯,沒事的。不好意思阿鳶,你先回家吧,今天就不留你吃飯了。”林卻風說著,嘴角的肌肉牽動幾下,他看起來想和平時一樣溫和一笑,可是卻失敗了。

他笑不出來。

顧鳶心疼道:“不想笑就不要勉強自己。我知道,可能就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脾氣,你也別太難受。你們倆這麽多年的感情,有什麽說不開的呢,說不定……明天睡一覺醒來他就知道錯了。”

林卻風安安靜靜的,沒有應聲。

顧鳶摸了摸他的頭:“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

林卻風沒有擡眼,只是下意識地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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