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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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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

夏季多雨,這會兒又下起雨來了。

外面陰沈沈的,霧蒙蒙一片,林卻風靠在窗邊聽雨,不知道在這裏坐了多久。

路上不少沒帶傘出門的行人,此刻匆匆忙忙地在街頭奔跑。

林卻風看見一個小女孩在雨幕裏蹦跶,絲毫沒有躲雨的樣子。

林卻風想起林妍也喜歡下雨天,因為很涼快,雨聲也很好聽。除了有一年下暴雨把屋頂沖壞了,林妍跟他半夜喜提古人同款“長夜沾濕何由徹”,大罵特罵了一整晚之外。

第二天晚上兄妹倆跟媽媽擠在一個屋子裏,媽媽跟妹妹睡在床上,林卻風就在邊上打了個臨時地鋪睡著。

林卻風笑林妍,還喜不喜歡下雨了,林妍怒氣沖沖地沖他翻了個白眼,決定一個星期都不要再理林卻風,下次也不給林卻風這個健忘的送傘。

結果放學下雨的時候看見林卻風沒傘,還是來跟林卻風一起撐傘回家。

但是在路上的時候,山路本來就不好走,全是泥巴和土路,一下雨就更是爛的到處都是,特別難走。

林妍腳下一滑,下意識就扯住一個最近的東西,然後兄妹倆就一起往泥巴路裏栽去。

林卻風一向斯斯文文的,每天總是把自己收拾得很齊整。

爬起來之後,林妍看著林卻風難得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

雨傘歪在一邊,雨水潑面,林妍卻很高興,打濕的頭發貼在臉頰和脖頸,雨水在臉上匯成一條條的水流。

林卻風也是服了林妍了,他趕緊站起來去扶林妍起身。然後撿過雨傘趕快把傘打起來,免得書包被雨水澆得更濕。

林妍:“呀,書包都打濕了!”

林卻風用一種“你也知道啊”的眼神看林妍。

林妍接著說:“那我的作業也打濕了!”

林卻風立馬明白了林妍要說什麽。

“那今天的作業寫不了咯!”她賊兮兮地笑著。

林卻風皺起眉頭,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怎麽這麽不愛學習,你以後怎麽辦。”

林妍使壞地拿沾了泥巴的手點了點林卻風的眉心:“這不是還有你這個好學生嘛,咱家有你一個夠夠的。還有,你怎麽總皺眉毛,小小年紀不要總是皺眉!容易老!老了就不好看了!跟我一樣開心一點嘛!”

“……”

林卻風不置一詞,雖然早就習慣了林妍沒事就愛幹諸如捏他臉之類的事,但是卻嫌棄她手上還沒幹的泥巴。

他皺著眉要揚開林妍作怪的手,林妍笑嘻嘻地趕在林卻風之前收回手:“小老頭!大花貓!”

“……還不是你害的。”

“哼,活該!”

窗外忽然刮起一陣狂風,把雨吹進了房間裏,林卻風突然被潑了半身冰涼的雨水,冷得一激靈。

他再向外看去,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那個小女孩也不見了。

林卻風又走了一會兒神,起身關上了窗戶。

他實在不想去思考季逢宣的事情,這一攤爛賬,稍微看一眼都頭痛不已。可是又能怎麽辦呢,他跟季逢宣相依為命多年,難道真的能全然割舍下這份感情?

他痛苦又茫然地捂住臉,窗外風雨大作、電閃雷鳴,風聲嗚咽,將窗戶拍得嘩嘩作響。

林卻風也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他也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麽做才好。

林卻風又想起有一年季逢宣生病,好像是因為在外面被一個男生當眾表白。林卻風看得出來,季逢宣當時是十分反感的。那麽為什麽後來又變了呢。

林卻風記得季逢宣窩在被子裏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眼神,明明眼睛都酸了,就是不肯閉眼睡覺。

季逢宣的視線總是鎖在自己身上。

林卻風以為,這是孩子缺愛的表現,季逢宣缺乏安全感,因為他總覺得腳下的土地是空的。

也許是自己對他太親切愛護,兩個人的關系太密切,所以季逢宣搞混了,錯把孺慕之情當成愛情。

林卻風保持了一個姿勢太久沒動,他側過身要下床,結果腿是麻的,情急之下用手一撐,鎖骨處的傷口頓時撕裂。

林卻風當時就痛出了一腦門子冷汗。

血很快洇濕了衣服。

其實今天換上這件衣服的時候,傷口還在滲血,林卻風後來也沒換,估計衣服早就跟傷口黏在一起了。幸好是件黑色的衣服,不然真怕藏不住。

林卻風打算把衣服換下來,再處理一下傷口。

他小心翼翼地脫著衣服,果不其然,布料跟傷口難舍難分。

林卻風怕動作太大造成二次創傷,但是那裏又傷得實在不是地方,側過頭去根本看不見也不好動作。

本來剛才被窗外的風吹著還有點涼嗖嗖的,這一通折騰下來,林卻風已經出了一身汗。

他難得地感到一絲煩躁,皺起眉頭。

林卻風上半身赤裸著,袖子也已經脫了下來,皮膚潔白光滑,腰腹一周卻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

林卻風閉了閉眼,屏住呼吸,右手兩指撚著衣服,像揭窗花似地一點點把那一塊的布料揭開。

撕到一半的時候,林卻風的右手因為疼痛不自覺地發抖,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呼吸間也滿是顫抖。

終於,他把衣服徹底剝了下來,無聲地大口呼吸著。林卻風眼睛裏霧蒙蒙的,額發已經被冷汗浸濕,一綹綹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他坐在床邊緩了好一會兒,想找找家裏的紗布之類的醫療用品,才想起來家裏的藥櫃子在客廳。

林卻風猶豫了一會兒,從衣櫃裏翻出一條薄毯披上。他悄悄打開臥室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他透過門縫往外觀察了一下,發現沒人在客廳裏。

他現在暫時不想碰到季逢宣。

確認沒人以後,林卻風才打開門走出去找藥櫃。

林卻風翻箱倒櫃的時候,沒註意到季逢宣的臥室門悄無聲息地被推開了一條縫。

因為怕傷口又跟毯子的毛毛黏在一起了,林卻風只好用右手去護著,所以現在只能用左手去翻東西,十分不便。折騰了好一會兒,林卻風才終於確認,家裏確實沒有紗布,但好消息是,至少還有消毒水。

林卻風別扭地拿著消毒水走向洗手間。

等到林卻風洗完澡出來,才覺得有點饑腸轆轆。

但是今天沒心情做飯,他拿過手機點了兩份外賣,順便也買了點備用藥品。

林卻風在房間裏百無聊賴地等外賣,他已經給季逢宣發了消息,告訴他今天吃外賣。

季逢宣沒回,也不知道看到了沒有。

送藥的先到了,林卻風收下快送,拿了紗布回房給自己簡單處理了一下。

沒過多久,外賣也到了,他敲了敲季逢宣的門:“吃飯了。”

聲音隔著厚厚的門板傳出,顯得很沈悶:“我晚一點再吃。”

那正好,林卻風想,省得在一張桌上吃飯尷尬。

季逢宣在看照片。

是這些年以來,他拍的林卻風。

有一些是出門玩的時候拍的,更多的是他偷偷趁著林卻風沒註意的時候拍的。

有林卻風看書,改卷子,發呆,犯困,玩手機,逛商場……

還有林卻風的睡顏。

這部舊手機裏承載了季逢宣從初中到高中的光陰。

昨天生日那天,季逢宣得到了一臺新手機作為禮物。但他還是用著舊手機,新手機連屏幕都還沒解鎖過。

季逢宣長睫打落,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裏的照片。

房間裏沒開燈,太陽早就落山,此時光線黯淡,只有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著季逢宣的半張臉。

他的神情大半陷在黑暗裏,幾乎是冷然的。

他已經對著某一張照片看了很久了,久到手機都自動息屏,季逢宣卻還是一動不動的。

岑寂的視線對著虛無,畫面鐫刻在視網膜上。

那是有一年給林卻風過生日的時候。大家在唱生日歌,林卻風低頭許願。

許完願,林卻風睜開眼睛,隔著蛋糕上悠悠燃燒的蠟燭火光,視線正好向著正在拍視頻的季逢宣看來。

躍動的暖光映在林卻風的眼睛裏,像星星落在一片靜謐的湖面上。

瑰麗無比、美不勝收。

季逢宣看著那張抓拍下來的照片,依然能記得那一晚心臟震動的感覺。

血液快速地流經四肢百骸,心急如驟雨。

這是最後一次了,沒有下一次。

季逢宣殘忍地想。

既然林卻風能做到這麽絕情,他為什麽還念念不忘?

看著自己像個賤貨一樣貼上去嗎?

林卻風……好得很,你不是讓我滾嗎?那我就如你所願,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再也見不到你,再也不會想起你的地方。

我會放下一切,絕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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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逢宣離家出國的那天,天陰沈沈的,空氣沈悶得讓人覺得快喘不過氣。

他才剛成年不久,但身上完全沒有年輕人的蓬勃朝氣。

精致的眉眼配上冷淡的神情,好像一具完美無比的雕塑神像。

眉峰下壓,顯出幾分藏不住的戾氣。兼又一張薄唇,更顯得他難以靠近,不好招惹。

林卻風親自開車把他送到機場,一路上均是沈默不語。車裏的氣氛沈得跟外面的天氣一樣。

季逢宣坐在後排,他手肘撐在右側的車窗邊緣,望向窗外飛速變換的景色。

到了機場,林卻風下車開後備箱把季逢宣的行李箱拿下來,卻很不巧地剛好跟季逢宣伸手抓箱子的手碰到了一起。

林卻風像被火舌燎到了一樣收回手,季逢宣沒什麽表情地擡眼看了林卻風一眼,兩個人視線相撞,很快錯開。

季逢宣自己把箱子擡了下來。

機場下客區不能久待,季逢宣拖著他的行李,這次真的要分別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又對上視線,季逢宣沒說話,漆黑深邃的眼睛只是看著林卻風。

林卻風的眼神顫了顫,後面傳來不耐煩的汽車喇叭聲。

“一路平安,照顧好自己。”林卻風說,然後轉身回到車上。

季逢宣視線跟著他,看著林卻風轉身,上車,開車離開。

他收回了視線,進入機場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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