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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開課·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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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公開課·吃瓜

陸生要開公開課的消息,是周一上午傳遍修覆所的。

“故宮青年修覆師系列講座”第三期,原定主講人是青銅器修覆組的周老師。周老師上周閃了腰,請假三個月,所裏臨時抓人頂上。

陸生就這麽被抓了壯丁。

“為什麽是我?”她問陳主任。

“因為你年輕、專業、長得好看。”陳主任面不改色,“海報已經印了,周三下午兩點,大會議室,兩百人。”

陸生:“……”

沈念潮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陸生轉頭看她:“你笑什麽?”

“沒笑。”沈念潮低頭看文件。

“你笑了。”

“你看錯了。”

陸生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湊過去,壓低聲音說:“晚上回去再說。”

沈念潮的耳朵尖紅了。

——

消息傳開的第一時間,小林就沖進了沈念潮的辦公室。

“沈姐沈姐!陸姐要開公開課?我可以去聽嗎?”

沈念潮擡頭看她:“你想聽青銅器修覆?”

小林眨眨眼:“我想聽陸姐講課。”

沈念潮沈默了兩秒。

“所裏所有人都可以去。”

“太好了!”小林歡呼一聲,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沈姐,你也會去吧?”

沈念潮頓了頓。

“我去幹什麽?”

“去支持陸姐啊!”小林理所當然地說,“她第一次公開課,家屬不坐鎮怎麽行?”

沈念潮看著她,表情覆雜。

“家屬”這個詞,從小林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這麽奇怪?

“再說吧。”她說。

小林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

——

周三下午兩點,大會議室。

兩百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除了修覆所的人,還有故宮其他部門來蹭課的,甚至有幾個文物愛好者協會的會員專程趕過來。

陸生站在講臺上,一襲月白色襯衫,頭發用木簪綰著,幹凈利落。PPT已經準備好,第一頁是標題:《青銅器的聲音——從銹跡到銘文》。

沈念潮坐在最後一排角落。

她本來不想來的。真的不想。但早上出門的時候,陸生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只是笑了笑。

然後她就來了。

她告訴自己:這是工作,了解一下同事的專業領域,很正常。

但她坐在角落裏,看著臺上那個人,心跳得有點快。

旁邊忽然擠過來一個人。

“沈姐!你也來了!”

小林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眼睛亮晶晶的。

沈念潮:“……你不是該坐前面嗎?”

小林:“前面沒位置了。”

沈念潮看了看前面好幾排空位。

小林面不改色:“都被人占了。”

沈念潮沒戳穿她。

公開課開始了。

陸生站在臺上,聲音不疾不徐,像江南三月的雨。

“很多人問我,青銅器修覆最重要的是什麽。是技術嗎?是經驗嗎?我覺得都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是聽。”

臺下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青銅器有自己的聲音。”陸生繼續說,“你敲它,它會告訴你它經歷了多少年。它的銹,它的裂,它的殘缺,都是它的語言。”

她點開下一頁PPT,是一張青銅爵杯的特寫。

“這件爵杯,出土的時候碎成了十三片。我們一片一片拼起來,拼到最後,發現少了一片。”

臺下安靜了。

“找了三個月,找不到。後來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在修覆室,對著那些碎片發呆。忽然有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叫我。”

她笑了笑。

“我順著那個聲音找過去,發現在一個舊盒子裏,有一片被遺忘的碎片。它被壓在別的文物下面,但它在叫我。”

臺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從那以後,我每次修覆青銅器,都會先聽。聽它想告訴我什麽。”

陸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因為每一件文物,都想被記住。”

沈念潮對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旁邊的小林瘋狂記筆記。

沈念潮瞥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上面寫著:

“陸姐講課好溫柔”

“沈姐在看陸姐”

“陸姐在看沈姐”

“她們對視了三秒”

“沈姐耳朵紅了”

沈念潮:“……”

她壓低聲音:“你記的什麽?”

小林理直氣壯:“重點。”

沈念潮深吸一口氣,決定不理她。

——

公開課進行到一半,提問環節。

臺下舉手的人很多。陸生點了一個前排的年輕人。

“陸老師,您剛才說青銅器有聲音,這是比喻還是真的?”

陸生想了想:“這個問題很好。是比喻,也是真的。”

年輕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青銅器的‘聲音’,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陸生解釋,“是你和它之間建立的那種連接。你了解它的歷史,它的材質,它的破損,你就會知道它需要什麽。就像……”

她頓了頓。

“就像你了解一個人,你知道她在想什麽,即使她什麽都不說。”

臺下安靜了幾秒。

最後一排,沈念潮垂下眼。

旁邊的小林瘋狂記筆記:

“就像你了解一個人——她說的是沈姐!”

“什麽都不說也知道在想什麽!”

“kswl!!!”

沈念潮看著那串字母,陷入沈思。

“kswl”是什麽意思?

她決定回去問百度。

——

又一個問題。

這次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愛好者協會的。

“陸老師,文物修覆師這個職業,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麽?”

陸生沈默了幾秒。

“意味著等待。”她說。

臺下安靜了。

“有些文物,要等很多年才能等到合適的修覆機會。有些碎片,要等很多年才能等到另一片。有些……”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最後一排。

“有些人,也要等很多年。”

沈念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旁邊的小林已經快不行了。

她捂著心口,小聲對沈念潮說:“沈姐,陸姐在看你。”

沈念潮沒說話。

“她在當著兩百人的面說‘等了很多年的人’!”

沈念潮還是沒說話。

但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握緊。

——

提問環節結束,公開課進入最後一部分。

陸生展示了幾件她修覆過的青銅器。每一件都有照片對比,修覆前和修覆後。

“這件爵杯,修覆前碎成十三片。”她指著屏幕,“修覆後,它完整了。”

臺下響起掌聲。

“這件鼎,修覆前銹蝕嚴重,銘文完全被覆蓋。修覆後,銘文清晰可見。”

掌聲更熱烈了。

“這件……”

她頓了頓。

“這件是我修覆的第一件青銅器。那時候我剛入行,什麽都不懂。我的老師把它交給我,說:‘修不好也沒關系,練手。’”

臺下有人笑。

“我修了三個月。每天對著它,聽它說話。最後修好的時候,我哭了。”

她笑了笑。

“不是因為太難。是因為我發現,它等了我很多年。”

全場安靜。

“文物不會說話,但它們會等。等一個能聽懂它們的人。等一個願意花時間陪它們的人。等一個……”

她看向最後一排。

“願意等它們的人。”

沈念潮的眼眶有點紅。

旁邊的小林已經放棄記筆記了。

她靠在椅背上,一臉滿足,像是剛吃了一頓大餐。

——

公開課結束,掌聲雷動。

陸生鞠躬,下臺。很多人圍上去,要簽名,要合照。她被圍在人群中間,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耐心地應付每一個人。

沈念潮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她。

小林湊過來:“沈姐,你不上去?”

“人太多。”

“那你等?”

“嗯。”

小林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姐,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像一個人。”

“誰?”

“那些等了很多年的文物。”

沈念潮楞住。

小林繼續說:“陸姐剛才說的,文物不會說話,但它們會等。等一個能聽懂它們的人。等一個願意花時間陪它們的人。”

她頓了頓。

“你也在等。”

沈念潮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笑。

“我不是在等。”她說,“我已經等到了。”

——

人群漸漸散去。

陸生終於脫身,朝沈念潮走過來。

她臉上有點疲憊,但眼睛亮亮的。

“怎麽樣?”她問。

沈念潮看著她。

“很好。”她說。

“真的?”

“真的。”沈念潮頓了頓,“特別好。”

陸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右邊那個酒窩深深淺淺的。

“那有沒有什麽獎勵?”

沈念潮想了想。

“有。”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

“潤肺的。你講了兩個小時,嗓子該啞了。”

陸生楞住。

她接過保溫杯,打開,裏面是溫熱的梨湯。

“你煮的?”

“嗯。”

陸生看著那杯梨湯,眼眶有點紅。

“沈念潮。”

“嗯。”

“你知道嗎,我剛才講課的時候,一直在看你。”

沈念潮沒說話。

“我說‘等了很多年的人’,說的就是你。”

沈念潮還是沒說話。

但她的手,被陸生輕輕握住了。

“我也等到了。”陸生說。

——

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

身後,小林蹲在角落裏,瘋狂發消息。

“瓜瓜!大瓜!沈姐給陸姐送梨湯!親手煮的!”

“陸姐說‘等了很多年的人就是你’!當著兩百人的面!”

“她們牽手了!牽手了!”

“啊啊啊啊啊我嗑死!!”

她正發得起勁,手機突然被人抽走。

她擡頭,看到楊謙站在面前。

“你……”她楞住了。

楊謙看著她的手機屏幕,表情覆雜。

“你在幹什麽?”

小林一把搶回手機,臉都紅了:“沒、沒什麽!”

楊謙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kswl’是什麽意思?”

小林楞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這個詞?”

“你剛才開會的時候,一直在筆記本上寫。”楊謙面無表情,“我看到了。”

小林的臉更紅了。

“那是……那是……”

“是什麽?”

小林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是‘磕死我了’的意思!”

楊謙沈默了三秒。

“磕什麽?”

小林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楊謙想了想,然後說:“那你教我。”

小林楞住。

“什麽?”

“你教我。”楊謙看著她,“我想懂。”

小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

晚上,沈念潮和陸生在家吃飯。

陸生一邊喝梨湯一邊說:“你知道嗎,今天楊謙來找我了。”

沈念潮擡頭看她:“找你幹什麽?”

“問我‘kswl’是什麽意思。”

沈念潮筷子頓了一下。

“什麽?”

“就是小林筆記本上寫的那個。”陸生笑,“楊謙看到了,想知道什麽意思。”

沈念潮沈默了兩秒。

“你告訴他了?”

“當然。”陸生理直氣壯,“我不僅告訴他,我還告訴他,這是形容看到別人談戀愛很開心的意思。”

沈念潮看著她,眼神覆雜。

“然後呢?”

“然後他沈默了很久,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陸生放下勺子,看著沈念潮。

“他問:‘那我看到小林的時候,心裏很開心,是不是也是kswl?’”

沈念潮楞住了。

然後她笑了。

很少見的笑,不是職業假笑,是那種從心裏溢出來的笑。

“木頭終於開竅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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