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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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東在宇宙黑洞裏。

這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時間。暗紅色的物質像濃稠的血液一樣在周圍緩緩蠕動,偶爾凝聚成團,偶爾散成霧狀,偶爾伸出觸手一樣的東西,在陳東東身邊繞一圈,又縮回去。

陳東東懸浮在黑暗中,黑發散著,赤著腳。

他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沒有太陽升起,沒有月亮落下,沒有鐘表,沒有日歷,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告訴他時間的流逝。

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百年。

他不在乎。

暗紅物質它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泥潭裏往外拔。

“你……什麽時候……走……”

陳東東沒有回答。暗紅物質等了一會兒,又說:“你要……呆到……什麽時候……”

陳東東還是沒有回答。暗紅物質蠕動了一下,像是在翻白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話。“你好……

煩……”它說。

陳東東終於開口了。“吃我。”暗紅物質沈默了片刻。

“不想吃。”

“為什麽?”

“沒意思。”

“你以前不是想吃我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有什麽區別?”

“以前,不知道你這麽煩。”

陳東東笑了一聲。

暗紅物質又說:“吃你沒意思。我不想吃。煩死了。快走開。我要睡覺。”

陳東東沒有走。他坐在黑暗中,雙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被遺忘在宇宙深處的雕塑。暗紅物質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走,又開口了,這次聲音變了——帶著一種奇怪的、像哭腔一樣的東

西。“你……欺負我……”

陳東東偏頭看它。“我怎麽欺負你了?”

“你不走。你賴在這。我說了不想吃你,你非要讓我吃。我不吃,你就賴著不走。這不是欺負是什麽?”

陳東東想了想。“你可以不吃我。我也可以賴著不走。這不叫欺負。”

“那叫什麽?”

“叫互相折磨。”暗紅物質聽不懂。

它沒有互相折磨這個概念。

它只知道這個人很煩,但它趕不走他。

它試過用觸手卷他、推他、扔他,但他總是會飄回來。

它試過不理他,但他會自言自語,說一些它聽不懂的話,吵得它睡不著。它咬他一口——他的血是涼的,不好喝,它吐了出來。

然後他笑了。它更煩了。

陳東東在這裏做了很多事。他讓暗紅物質吃他,暗紅物質不吃。他跟暗紅物質說話,暗紅物質嫌他煩。

他自言自語,暗紅物質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他閉上眼睛,不是睡,是感受——感受這裏的無。無邊無際的無。無光,無聲,無溫,無時間。

他在這種“無”裏,反而覺得比任何地方都舒服。因為沒有東西可以讓他覺得沒意思。

這裏本來就沒有意思。所以沒意思變成了正常。正常變成了舒服。

有一天——如果這裏有天的話——他忽然站了起來。

“我走了。”暗紅物質蠕動了一下。“真的?”

“嗯。”

“不會再回來了?”

“不知道。”

“那你走吧。趕緊走。快走。別回頭。”

陳東東看著它。那團暗紅色的、笨拙的、嘴上一直在趕他走但從來沒有真的把他扔出去的、最後帶著哭腔說他欺負它的東西。他看了一會兒。“謝謝你。”他說。

暗紅物質沒有回答。它縮成了一團,像一顆暗紅色的心臟,在黑暗中緩緩跳動。陳東東轉身,撕裂了空間,走了。

暗紅物質在他身後慢慢展開,觸手伸向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一會兒,又縮了回去。黑洞裏重新歸於寂靜。

陳東東去了人間。

藍星。

這顆星球他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以前是路過,是任務,是匆匆一瞥。

這次他沒有目的,沒有任務,沒有歸期。他只是走。

他走過長安的朱雀大街,穿著白襯衫,赤著腳,沒有人看他——不是看不到他,是他讓自己不被看到。

他站在街邊,看胡商的駱駝隊走過,駝鈴叮當,沙土飛揚。看賣糖葫蘆的老翁被小孩圍住,最饞的那個小孩偷了一顆,跑了兩步摔了一跤,糖葫蘆掉了,哭了。

看兩個書生在茶樓裏吵架,一個說“李白的詩不如杜甫”,另一個說“你懂什麽”,吵到臉紅脖子粗,最後一起喝了杯茶,散了。他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後走了。

他走過宋朝的汴京。清明上河圖上的那座橋,他站在橋中間,看船從橋下過,船夫喊著號子,撐篙點在水裏,水花濺起來,落在他的腳背上,涼的。

他低頭看著那滴水,看著它從腳背滑下去,落在橋面上,幹了。

橋頭有一個賣花的姑娘,紮著兩個髻,穿青布衫子,挎著竹籃,喊著“茉莉花,白蘭花”。沒有人買,她還在喊。沒有人聽,她還在喊。陳東東站在她旁邊,聽她喊了一個下午。

夕陽西下的時候,她的籃子空了。她數了數銅板,笑了。笑得很好看。

陳東東看著那個笑容,忽然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是真的、從心裏溢出來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他走過元朝的草原。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地湧向天邊。牧人騎著馬,唱著歌,歌聲被風吹散了,只剩幾個音節在草尖上跳。他蹲下來,摸了一株草。

草是綠的,韌的,指腹劃過葉片邊緣,有一點割手。他把那株草拔了,放在嘴裏嚼。苦的。吐掉。又拔了一株。還是苦的。

他拔了一路,嚼了一路,苦了一路。走到草原盡頭的時候,他嘴裏全是苦味。但他沒有停。

他走過明朝的市集。賣藝的在地上畫了個圈,翻跟頭、吞劍、胸口碎大石。圍觀的人叫好,銅板扔了一地。賣藝的抱拳說“謝各位爺賞”,彎腰撿銅板的時候,腰間的舊傷讓他頓了一下,很快又直起來,繼續笑。

陳東東看到了那一頓。他沒有走過去,沒有幫忙,沒有說任何話。他只是看到了。

然後走了。

他走過清朝的胡同。冬天,雪。小孩們在胡同口堆雪人,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像球多一點像人少一點的東西。一個小孩說“這是你爹”,另一個小孩說“你爹才長這樣”,

然後兩個人打起來了,在雪地裏滾了一身白。旁邊的女孩不理他們,自己在墻角堆了一只貓。那只雪貓堆得真像,

耳朵、尾巴、胡須,每一根都清清楚楚。陳東東站在墻角,看著那只雪貓,看了很久。雪化了。貓沒了。

女孩走了。胡同空了。

他走過了唐宋元明清。他走過了戰亂與太平,饑荒與豐收,離別與重逢。他看到了無數張臉,開心的、難過的、憤怒的、麻木的、活著和死了的。他聽到了無數種聲音——哭聲、笑聲、罵聲、歌聲、討價還價聲、念經聲、號角聲、風聲、雨聲、雪落無聲。

他聞到了無數種味道——炊煙、硝煙、花香、血腥、酒香、汗臭、新翻的泥土、腐爛的屍骨。他走。一直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沒有終點。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滴水,融進了這條叫人間的河裏,河水流向哪裏,他就流向哪裏。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沈在河底,河水從身上流過,帶不走他,也暖不了他。

時間在走。

不是黑洞裏的那種“不知道在不在走”的時間,是真實的時間。

太陽升起,落下。春天花開,花謝。樹葉綠了,黃了,落了。雪下了,化了。人的臉老了,頭發白了,眼角的紋路深了。

小孩出生了,長大了,變老了,死了。陳東東看著這一切,從旁觀者變成了參與者,又從參與者變回了旁觀者。

他試著走進人群,和賣花姑娘說話,幫賣藝的撿銅板,在雪地裏堆一只貓。

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後一刻停住了。因為他發現,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什麽表情、什麽態度去面對一個真實的人。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真實的人說過話了。

暗紅物質不算。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

有一天,他坐在一條不知名的河邊。夕陽西下,河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漁人收網回家,船頭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在水面上搖搖晃晃。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雙眼睛。

不是從對面看過來的,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時間的深處,從宇宙的起源處,看過來的。

他擡起頭。

河面上,碎金之上,浮著一雙眼睛。沒有臉,沒有身體,沒有輪廓。就是一雙眼睛。

洪荒正版道祖,在推演過去與未來時,正好看見了他。

陳東東認識這雙眼睛。

在鴻鈞消失的那一刻,白紗落下,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看著他。沒有表情,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就只是——看著他。

無言。

河水流淌,漁船的燈還在搖。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陳東東坐在河邊,仰著頭,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也看著他。

道祖的聲音在他耳中響起。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裏面,從靈魂最深的褶皺裏,響起來

“它很想你。”

陳東東的睫毛動了。他想問“是誰”

但他知道答案。

他想問“在哪裏”,但他知道答案。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那雙眼睛看著他,消失了。

河面上只剩碎金,只剩那盞搖搖晃晃的燈。

陳東東坐在河邊,坐了很久。久到夕陽沈下去了,

久到漁船的燈滅了,久到河面上起了霧,久到霧散了,久到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不見了。但那雙眼睛說過的話,還在。

陳東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蒼白的、骨節分明的、很久沒有握過另一只手的手。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裏什麽都沒有。但他記得,這裏曾經握著另一只手。

會在他睡著之後輕輕握緊的。

他閉上眼睛。河風吹過來,把他的黑發吹到臉側。

月亮落下去了。

天邊泛起一線微光。陳東東站起來,轉身,走進了霧裏。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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