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飽了撐得

關燈
吃飽了撐得

度假的時光被拉得綿長而柔軟,像化不開的蜜糖,將每一分每一秒都鍍上金邊,浸泡在無憂無慮的甜香裏。

可陳東東躺在蔚藍海水輕柔的托舉中,隨著微浪起伏,望著頭頂仿佛觸手可及、又無限高遠的澄澈天空,心裏卻漫起一層霧蒙蒙的焦慮感。

太順利了。

這兩個字像水底細微的暗流,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腳踝。

浮空島的安穩,還有……身邊這個強大到不可思議、卻願意陪他玩沙子、給他開椰子、被他拉著拍傻氣照片、甚至與他靈魂交融的存在。

這一切美好得如同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色彩過於飽和,幸福過於滿溢,反而讓他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一向是居安思危的人,或者說,他習慣了在動蕩、不斷的解決問題中尋找自己的存在感和價值。

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耕牛,唯有頸上的軛、腳下的泥濘、身後的犁溝,才能讓他感到踏實,確認自己活著的價值。

如今,軛被卸下,泥濘化為金沙,犁溝延伸向無邊無際的、充滿陽光與椰香的日子。

他卻忽然有些手足無措,甚至……心慌。

我怎麽可以這麽順利呢?他盯著天空中緩緩移動的、棉花糖似的雲朵,思緒像被打散的水母,漫無目的地飄蕩。

如果這是一本小說,我算主角嗎?這樣近乎躺贏、被命運和強大存在一路保駕護航的主角,真的值得被喜歡、被記住嗎?讀者會不會覺得乏味?

更深層的憂慮隨之浮現:我配得上嗎?

自己不過是個有點運氣、有點小聰明、在無數時空穿行者中算不上最頂尖的人類。

憑什麽呢?憑借召喚術?還是憑自己這身一身正氣?

就算解決了域外戰場……哪也只是趕巧碰上了,這份能力或許就是為了解決這種問題而誕生…

他就像個突然中了宇宙頭彩的窮小子,在最初的狂喜過後,開始惴惴不安地檢查彩票號碼,懷疑系統出錯,害怕這一切隨時會被收回。

他甚至覺得自己骨子裏可能就是天生牛馬聖體,一刻不勞作、不承擔、不面對點風浪,就會渾身不自在,陷入無端的焦慮。

哪怕愛已在懷,擁有了一切,那根名為患得患失的刺,依舊深深紮在心底,時不時冒出來刺他一下,提醒他:這一切,真的屬於你嗎?你真的,撐得起這份幸運嗎?

海水溫柔地包裹著他,陽光曬得皮膚發燙,可內心卻是一片涼澀的混亂。

他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在幸福的海洋裏飄蕩,卻找不到那塊能讓他穩穩沈下去的基石。

岸邊的細沙上,鴻鈞靜立著。他穿著簡單的白色亞麻衣衫,銀發在海風中微微拂動,目光沈靜地落在海面上那個隨波起伏的身影上。

陳東東靈魂中傳來的混亂波紋,如同投入靜湖的碎石,激起的漣漪清晰無比地被他感知。

那些自我懷疑,那些配得感的焦慮,那些對順利的不安,對價值的質詢…每一縷思緒,都帶著陳東東特有的、混合著堅韌與脆弱的溫度。

鴻鈞沒有動,也沒有立刻用神識去安撫或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如同海岸邊亙古不變的礁石,沈默地承接著海浪一次次的撲打與退卻。

他明白這種憂慮。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是人類乃至許多智慧生命根植於進化深處的本能。

陳東東並非不快樂,恰恰是因為快樂太滿、太真,才觸動了那根保護性的、警惕失去的神經。這並非壞事。

憂慮本身,就是他鮮活存在、認真對待所獲一切的證明。

讓他想。

鴻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海面,直接落在陳東東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雙盛滿迷茫的眼眸上。有些迷霧,需要自己看清,旁人無法代勞,即便是他。

憂慮,未嘗不是一種清醒。在絕對的甜蜜中保留一絲對真實的自省,這份特質,或許也是他之所以能觸動自己的原因之一。

他不需要一個完美無缺、心安理得享受一切的主角,他需要的,就是這個會快樂、會犯傻、會努力、也會不安和懷疑的、真實的陳東東。

所以,他等著。

等著小家夥自己在情緒的海洋裏撲一會爬起來。

海天之間,一人漂浮於碧波,思緒紛亂如雲。

一人佇立於白沙,沈靜如亙古長夜。

幾個小時後。

海水被嘩啦一聲破開,陳東東甩著濕透的黑發,像只落水但精力旺盛的大型犬,手腳並用地劃上岸。細沙粘在腳踝和小腿,他顧不上拍,擡眼就瞅見那個一身素凈、站在椰影下仿佛自帶結界般寧靜的銀發身影。

心裏那點殘留的、哲學迷思,瞬間被更鮮活直白的情緒沖散——這家夥,怎麽就不知道主動點呢!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帶著一身鹹濕的海水和蓬勃的找茬氣息,開口就是混不吝的抱怨:“你擱這兒當望夫石呢?就只知道看看看看?沒看見我在海裏思考人生都快思考成海帶了?也不知道把我撈出來,萬一我想不開沈了呢?” 語氣誇張,眼睛卻亮晶晶的,哪有半點想不開的樣子。

話音未落,人已經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和溫熱的體溫,目標明確——就是那個站得筆直的懷抱。

鴻鈞在他沖過來特地調整了一下重心,雙手在他撲到的瞬間,已然穩穩打開,形成一個再妥帖不過的承接姿勢。

濕透的身體撞進懷裏,冰涼的海水浸濕了前襟,陳東東卻滿足地在他肩頭蹭了蹭,發出暢快的大笑:“接得挺準嘛!”

鴻鈞手臂環住他,掌心貼著他冰涼的後背,一絲極淡卻精純的暖意緩緩渡過去,驅散海水帶來的寒涼。任由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鼻尖是海水與陽光混合的味道,還有那份陳東東特有的活力氣息。

“明天就回家吧!” 陳東東忽然宣布,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勁兒,“這地方好是好,就是閑得我渾身骨頭縫都發癢!再不找點正經事幹幹,我要廢了。” 他擡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對熟悉戰場和忙碌節奏的渴望,“還是回去折騰他們玩,接點任務,打打架活動活動。”

這才是他熟悉的感覺,讓他感到踏實、確認自身價值的土壤。

度假的甜蜜像一場美夢,但夢醒了,他還是那個需要奔跑、需要承擔、需要做事的陳東東。

鴻鈞低頭看他,銀眸中倒映著他恢覆神采的臉,沒有反對,只應了一個字:“好。”

說完,他手臂微微用力,將人打橫抱了起來,轉身,步履平穩地朝著樹屋走去。沙灘在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海風撫平。

陳東東猝不及防被公主抱,先是“誒?”了一聲,隨即覺得這姿勢挺舒服,也就心安理得地摟住鴻鈞的脖子,晃悠著腳丫子。

樹屋的燈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溫暖。

走到通往露臺的階梯前,鴻鈞才又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卻扔下一顆小炸彈:

“很閑,那今晚就別睡了。”

陳東東正晃悠的腳丫停住,扭過頭,一臉難以置信加無語地看著鴻鈞近在咫尺的側臉:“???”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不是……老鴻,你這思想覺悟提升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這幾天老……那什麽…………要節制啊!!!”

他眼珠一轉,想起這家夥之前那副清心寡欲、八風不動的人機模樣,忽然有點懷念,嘴欠道:“其實吧……我仔細想了想,還挺喜歡你以前那副萬物皆空的AI樣兒的,特別有安全感。要不……你變回去吧?” 說完,還眨巴眨巴眼,試圖裝出真誠建議的樣子。

鴻鈞腳步未停,抱著他穩穩踏上階梯,聞言,只是微微偏頭,用那雙沈靜得過分的銀眸瞥了他一眼,薄唇輕啟

“從未變過。”

陳東東:“……”

得,看來這人機模式是永久下線了。現在這個是戀愛(且可能有點過度)模式啟動的老古董。

他重新把腦袋靠回鴻鈞肩上。

………還能怎麽辦?享受唄。

樹屋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海浪聲與發光的椰林關在外面。

溫暖的室內,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個瘋狂的夜晚。

至於人機模式?陳東東偷偷彎起嘴角,那玩意兒,過時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