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4/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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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4/秘密
紀清玥是十二月月初發現姚偉明的事情。
距離從露營回來有半個月的時間。
從暑假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月，那對在夏天裏找到他們家的夫妻，最近可能沒再去了，她有幾本畫集還放在以前的家裏，她問了方易昭，方易昭說可以去拿。
那幾本畫集還是她初中時買的，那時候過年，姚偉明的單位發了三百塊新華書店的卡。
姚偉明沒什麽可買的，方易昭也不要，就給她讓她去書店隨便買點什麽。
方易昭帶她去的，他站在一樓找了個地方，看著手機等她，她從一樓逛到四樓，還是想買兩本價格頗為昂貴的畫冊。
一本一百六十八，兩本加一起三百多，卡裏的錢花完，還要再補三十塊。
姚偉明不在的時候，方易昭就是她的家長，她踮腳從書架上把那兩本畫冊拿下來，畫冊很重，她抱在懷裏，反覆看了幾眼畫冊背面的價格，還是去找方易昭。
方易昭只看了一眼，說可以買，她如釋重負笑起來，拿著舅舅給的卡跟著他去結賬。
多出來的錢是方易昭補的，方易昭從小時候開始就比她多得到零花錢，她猜是因為姚偉明不是方易昭的親舅舅，方易昭又比她大一點，花錢的地方也多，姚偉明才會多給他。
那兩本畫冊收錄了近現代中外很多知名畫家的畫作，很貴，她一直放在臥室的書架上，有空了就反覆看。
畫畫這種東西，有技巧，但更多時候是要跟著心裏的想法創作，你融入了很深的感情，才有可能打動別人。
她去拿畫冊的那天是周日，除了那兩本畫集，她還收拾了一些別的需要帶走的書。
很大的帆布袋被裝滿，她鎖好門，提著袋子下樓的時候，在樓梯上碰到梅芳。
“梅姨......？”她猶豫著叫出來。
梅芳在她下面那層的樓梯上，聽到她的聲音擡頭，她看到梅芳手裏提的從醫院拿回來的CT單。
她不是聰明，只是單憑生活常識也讓她意識到，梅芳出現在這裏，手裏的病歷和CT不可能是她自己的，一定是姚偉明的。
她把梅芳迎回家裏，手抖著從帆布包裏掏鑰匙，掏了兩下都沒掏出來，梅芳握著她的手腕，叫了聲：“玥玥。”
梅芳在她心裏一直是一個單純，漂亮的形象，是即使以後五十，或者六十，也很難從她身上看出被歲月打磨到疲態的女人。
梅芳想安慰她，但開口說話，自己的聲音先變了調：“......沒那麽嚴重，我過來是幫你舅舅拿點東西。”
她語音語調裏有一絲哽咽，紀清玥的情緒卻在這個時候穩下來。
她帶著梅芳進門，給她倒了水，問過梅芳後，又去姚偉明的房間幫她找姚偉明以前的工作證。
姚偉明的單位要再給他發一筆補助，每個月兩百多塊，需要用到最早他進派出所時的工作證明。
紀清玥蹲在姚偉明房間的床頭，從床頭櫃的一個月餅盒裏找到他要的工作證，金屬的老式月餅盒，裏面的東西沒怎麽整理，亂七八糟放在一起，都是姚偉明的，有獻血證，一些不重要的存款單，和這二十年來各種表彰證書。
姚偉明是個特別熱心腸的人，無論是工作中還是工作外，他都幫過不少人。
十年前買菜路過一棟樓下，看到有人輕生，二話不說爬上去，把人救下來，等到消防隊的人趕到，他已經在頂樓和對方那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地上，拍著大腿勸人家沒什麽過不去，說自己沒老婆，還帶兩個孩子，人得想開一點。
消防隊的人到了，把那人架下去，姚偉明也拍著褲腿走了，剛買的菜因為救人扔在樓下，還被人偷了，最後他空著手回家，帶紀清玥和方易昭下了館子。
紀清玥抱著腿蹲在床頭，想起這些事手忽然又有點抖，她把臉埋在膝蓋裏，有點難過，不明白為什麽好人總是遇不到好的事情。
姚偉明是，方爸爸是，方易昭還有她見過的一些人也是。
善良又有感情的人總是會在這個冷酷無情的社會承擔更多責任，因為沒辦法像壞人一樣多走其它的路，所以付出得多，得到的少。
梅芳見她一直沒出去，從客廳過來找她，她聽到梅芳叫她的聲音，抹掉眼淚，從床頭站起來，拿著姚偉明的那份工作證明走出去。
紀清玥沒讓梅芳告訴方易昭她已經知道了，周三那天只有上午有課，她下午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到姚偉明現在住的地方。
他在單位租的這個宿舍住了已經快兩年，單位的單間宿舍面積不大，只有二十幾平，沒有獨立衛浴，一層有兩個衛生間，在東西的走廊盡頭，洗澡要去一樓的淋浴房，但對姚偉明來說一個月幾百塊，完全夠住了。
紀清玥來的那天姚偉明知道，他沒出門，提前在家等她。
紀清玥不知道買什麽，坐地鐵到站下車，臨上來之前在樓下買了點水果，站在水果攤前挑橘子的時候哭了。
開卡車賣橘子的是對夫妻，夫妻中的那個大姐看到她哭，趕緊走上來問她怎麽了。
已經是冬天了，大姐穿深紅色的棉襖，外面罩一件玫粉色的圍裙，頭發是燙過的又紮成了辮子，說北寧近郊的方言，安慰人的語氣一點都不溫柔，但讓紀清玥想到小時候同樓層鄰居家的阿姨，她哭得更兇，卻又抹掉眼淚，跟大姐說沒什麽。
夫妻兩個以為小姑娘談戀愛被分手了，勸了她幾句，還多送了她兩個橘子。
紀清玥不好意思拿，但鼻尖都哭紅了，大姐說什麽也把送她的橘子塞到了她的袋子裏。
她提著東西上樓時，姚偉明正在陽臺上曬太陽。
兩平方的小陽臺，幹凈倒是幹凈，但收拾得一點都不規整，角落裏有幾個紙箱亂七八糟地堆著，裏面放了姚偉明的藥，還有他平時做透析時要帶到醫院的東西。
陽臺靠近左邊放了把躺椅，再往左側的地面上放了兩盆綠蘿。
姚偉明看到紀清玥看那兩盆綠蘿，樂呵呵地笑，說：“你梅姨拿的。”
他說的是梅姨，沒說是舅媽，他特別固執，這輩子不準備跟梅芳覆婚。
如果梅芳堅持來看他，對他好，他這病最後治不好就不治了，單位給他的錢都存起來，給紀清玥和方易昭一部分，剩下的都給梅芳。
紀清玥說不出來話，問了姚偉明他的病情，又蹲在陽臺的角落，沈默地幫他澆那幾盆綠蘿。
她走的時候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姚偉明倒是笑，他身體虛，站不久，坐在靠墻的軟椅上揮著手讓她走，說都答應下周還讓她過來了，她還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他可不會哄孩子。
姚偉明拍自己的褲子：“還是讓小昭哄你。”
紀清玥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他什麽時候哄我了......”
姚偉明想了會兒，說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又笑，說：“反正他比我強。”
姚偉明說罷再揮手，佯裝起身的樣子：“快走，再不走我還得給你做飯，你看我現在這身子骨能給你做飯嗎，飯沒做完我都散架了。”
紀清玥被逗笑，眼睛裏掛著淚，唇角卻是提著的，她又叮囑，說周五還會過來，陪他去做透析。
“我以後每周都來一次，每周五都陪你去。”
姚偉明面上像是煩得不行，撐著軟椅的扶手起身：“快走快走，你愛來就來。”
紀清玥從姚偉明住的地方出來，繞到附近的一個小商品市場，本來是想給姚偉明住的宿舍添點東西，買了生活用品後，走出市場前看到靠近門口的一家小店。
市場旁邊有個寺廟，以前算是北寧的一個景點，後來這寺廟一直沒有維繕，客流量逐漸變少，政府也不願意管，幹脆免了門票，也減少了相應的工作人員，作為免費的景點開放。
小店賣一些寺廟裏開過光的手串和福牌，紀清玥走進去，挑了幾個保平安的福牌，結賬之前，想了想，拍了照片發給方易昭。
方易昭：[？]
紀清玥把其中兩個明顯是一對的挑出來，在照片裏圈了圈，再發過去。
紀清玥：[【圖片】]
紀清玥：[也是情侶的。]
過了會兒，方易昭沒再回消息，卻轉了筆錢過來。
紀清玥看到轉賬，付了錢，從老板手裏接過袋子提著往外走，直接打了電話過去：“你給我轉錢幹什麽？”
方易昭正在跟人去食堂的路上，點著下巴跟室友示意了一下，讓他們先去，自己往一旁走，走到路邊的一棵樹下打電話：“你不是要買東西？”
他嗓音沈著，總是聽不出什麽情緒。
紀清玥往市場外走，笑了笑，說：“我買的是情侶的呢，這個你也付錢？”
方易昭又不說話了，不過過了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回她這句，又說了句：“什麽都我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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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清玥是十二月月初發現姚偉明的事情。
距離從露營回來有半個月的時間。
從暑假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月，那對在夏天裏找到他們家的夫妻，最近可能沒再去了，她有幾本畫集還放在以前的家裏，她問了方易昭，方易昭說可以去拿。
那幾本畫集還是她初中時買的，那時候過年，姚偉明的單位發了三百塊新華書店的卡。
姚偉明沒什麽可買的，方易昭也不要，就給她讓她去書店隨便買點什麽。
方易昭帶她去的，他站在一樓找了個地方，看著手機等她，她從一樓逛到四樓，還是想買兩本價格頗為昂貴的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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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偉明不在的時候，方易昭就是她的家長，她踮腳從書架上把那兩本畫冊拿下來，畫冊很重，她抱在懷裏，反覆看了幾眼畫冊背面的價格，還是去找方易昭。
方易昭只看了一眼，說可以買，她如釋重負笑起來，拿著舅舅給的卡跟著他去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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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本畫冊收錄了近現代中外很多知名畫家的畫作，很貴，她一直放在臥室的書架上，有空了就反覆看。
畫畫這種東西，有技巧，但更多時候是要跟著心裏的想法創作，你融入了很深的感情，才有可能打動別人。
她去拿畫冊的那天是周日，除了那兩本畫集，她還收拾了一些別的需要帶走的書。
很大的帆布袋被裝滿，她鎖好門，提著袋子下樓的時候，在樓梯上碰到梅芳。
“梅姨......？”她猶豫著叫出來。
梅芳在她下面那層的樓梯上，聽到她的聲音擡頭，她看到梅芳手裏提的從醫院拿回來的CT單。
她不是聰明，只是單憑生活常識也讓她意識到，梅芳出現在這裏，手裏的病歷和CT不可能是她自己的，一定是姚偉明的。
她把梅芳迎回家裏，手抖著從帆布包裏掏鑰匙，掏了兩下都沒掏出來，梅芳握著她的手腕，叫了聲：“玥玥。”
梅芳在她心裏一直是一個單純，漂亮的形象，是即使以後五十，或者六十，也很難從她身上看出被歲月打磨到疲態的女人。
梅芳想安慰她，但開口說話，自己的聲音先變了調：“......沒那麽嚴重，我過來是幫你舅舅拿點東西。”
她語音語調裏有一絲哽咽，紀清玥的情緒卻在這個時候穩下來。
她帶著梅芳進門，給她倒了水，問過梅芳後，又去姚偉明的房間幫她找姚偉明以前的工作證。
姚偉明的單位要再給他發一筆補助，每個月兩百多塊，需要用到最早他進派出所時的工作證明。
紀清玥蹲在姚偉明房間的床頭，從床頭櫃的一個月餅盒裏找到他要的工作證，金屬的老式月餅盒，裏面的東西沒怎麽整理，亂七八糟放在一起，都是姚偉明的，有獻血證，一些不重要的存款單，和這二十年來各種表彰證書。
姚偉明是個特別熱心腸的人，無論是工作中還是工作外，他都幫過不少人。
十年前買菜路過一棟樓下，看到有人輕生，二話不說爬上去，把人救下來，等到消防隊的人趕到，他已經在頂樓和對方那個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地上，拍著大腿勸人家沒什麽過不去，說自己沒老婆，還帶兩個孩子，人得想開一點。
消防隊的人到了，把那人架下去，姚偉明也拍著褲腿走了，剛買的菜因為救人扔在樓下，還被人偷了，最後他空著手回家，帶紀清玥和方易昭下了館子。
紀清玥抱著腿蹲在床頭，想起這些事手忽然又有點抖，她把臉埋在膝蓋裏，有點難過，不明白為什麽好人總是遇不到好的事情。
姚偉明是，方爸爸是，方易昭還有她見過的一些人也是。
善良又有感情的人總是會在這個冷酷無情的社會承擔更多責任，因為沒辦法像壞人一樣多走其它的路，所以付出得多，得到的少。
梅芳見她一直沒出去，從客廳過來找她，她聽到梅芳叫她的聲音，抹掉眼淚，從床頭站起來，拿著姚偉明的那份工作證明走出去。
紀清玥沒讓梅芳告訴方易昭她已經知道了，周三那天只有上午有課，她下午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到姚偉明現在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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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兩個以為小姑娘談戀愛被分手了，勸了她幾句，還多送了她兩個橘子。
紀清玥不好意思拿，但鼻尖都哭紅了，大姐說什麽也把送她的橘子塞到了她的袋子裏。
她提著東西上樓時，姚偉明正在陽臺上曬太陽。
兩平方的小陽臺，幹凈倒是幹凈，但收拾得一點都不規整，角落裏有幾個紙箱亂七八糟地堆著，裏面放了姚偉明的藥，還有他平時做透析時要帶到醫院的東西。
陽臺靠近左邊放了把躺椅，再往左側的地面上放了兩盆綠蘿。
姚偉明看到紀清玥看那兩盆綠蘿，樂呵呵地笑，說：“你梅姨拿的。”
他說的是梅姨，沒說是舅媽，他特別固執，這輩子不準備跟梅芳覆婚。
如果梅芳堅持來看他，對他好，他這病最後治不好就不治了，單位給他的錢都存起來，給紀清玥和方易昭一部分，剩下的都給梅芳。
紀清玥說不出來話，問了姚偉明他的病情，又蹲在陽臺的角落，沈默地幫他澆那幾盆綠蘿。
她走的時候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姚偉明倒是笑，他身體虛，站不久，坐在靠墻的軟椅上揮著手讓她走，說都答應下周還讓她過來了，她還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他可不會哄孩子。
姚偉明拍自己的褲子：“還是讓小昭哄你。”
紀清玥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他什麽時候哄我了......”
姚偉明想了會兒，說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又笑，說：“反正他比我強。”
姚偉明說罷再揮手，佯裝起身的樣子：“快走，再不走我還得給你做飯，你看我現在這身子骨能給你做飯嗎，飯沒做完我都散架了。”
紀清玥被逗笑，眼睛裏掛著淚，唇角卻是提著的，她又叮囑，說周五還會過來，陪他去做透析。
“我以後每周都來一次，每周五都陪你去。”
姚偉明面上像是煩得不行，撐著軟椅的扶手起身：“快走快走，你愛來就來。”
紀清玥從姚偉明住的地方出來，繞到附近的一個小商品市場，本來是想給姚偉明住的宿舍添點東西，買了生活用品後，走出市場前看到靠近門口的一家小店。
市場旁邊有個寺廟，以前算是北寧的一個景點，後來這寺廟一直沒有維繕，客流量逐漸變少，政府也不願意管，幹脆免了門票，也減少了相應的工作人員，作為免費的景點開放。
小店賣一些寺廟裏開過光的手串和福牌，紀清玥走進去，挑了幾個保平安的福牌，結賬之前，想了想，拍了照片發給方易昭。
方易昭：[？]
紀清玥把其中兩個明顯是一對的挑出來，在照片裏圈了圈，再發過去。
紀清玥：[【圖片】]
紀清玥：[也是情侶的。]
過了會兒，方易昭沒再回消息，卻轉了筆錢過來。
紀清玥看到轉賬，付了錢，從老板手裏接過袋子提著往外走，直接打了電話過去：“你給我轉錢幹什麽？”
方易昭正在跟人去食堂的路上，點著下巴跟室友示意了一下，讓他們先去，自己往一旁走，走到路邊的一棵樹下打電話：“你不是要買東西？”
他嗓音沈著，總是聽不出什麽情緒。
紀清玥往市場外走，笑了笑，說：“我買的是情侶的呢，這個你也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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