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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軟不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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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軟不吃硬

關了燈的宿舍更加靜謐。

江且躺在床上,他有預感今天晚上會做夢,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睡著,他沒聽見下面有什麽動靜,那份熱氣騰騰的清蒸魚估計是要涼了。

明天就拿著去餵學校的貓,總會有想吃的。

宋家大院。

一個眉目清秀的男孩站在墻角,頭頂帶著白布,眼睛紅腫,另一個比他要高上許多的年輕男子也是同樣的打扮。

院子正中央擺著一口黑色的棺材,他跪在前面,背影看著孤寂而可憐,長久的跪著讓男人身影不穩,搖搖欲墜。但顯然沒有旁的人去扶他,也沒有人代替他在這裏守靈。

江且剛來就被滿院子的蒼白給迷了眼,宋遠山的黑白照片擺在前面,他有些震驚,卻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他發現了自己每次做的夢,那些畫面在宋福壽心裏面都落下了極深的印記,就連江且,上一次都忘了他其實是一個外來者。

他快把自己當成宋福壽了。

這是在鄭言、楚文年夢中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江且難以置信,他的邊界感很強,這還是第一次,原本清晰可見的界限像是被水洇濕了,模糊成一片,兩段毫不相幹的人生和兩張迥然不同的臉交織在一塊,分不清也不願分清。

“小祿,到時間了,送你爸上路吧,別耽誤了。誰也沒想到,不過也算是去那邊享福了。”

一旁勸說的江且不認識,宋福壽應該也不認識,記憶裏他便一直跟在宋福祿後面,天天哥來哥去的,跟別的人倒不怎麽熟。

江且走上前,看著憔悴不堪的宋福祿,那雙讓他似曾相識的眼睛裏泛著淚花,像是一塊碎掉的玉。

他主動牽住人的手。

江且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他跟這世上大多數的人一樣,喜歡漂亮的長得好看的,喜歡美人梨花帶雨,喜歡尾音輕柔上揚。

所以,他看到宋福祿那雙水汪汪中帶著倔強和痛苦的眼睛朝自己看過來時,哪怕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宋福壽,也還是不可避免的對面前的這個人生出來了一絲惻隱之心。

他明知自己算個匆匆而來的看客,只是走馬觀花的掠過這些濃墨重彩的人生,就抽離出去,卻還是無法拒絕這一雙向他求助的眼睛。

“哥,我們一起走。”

他是宋遠山的徒弟,名字又被加載了族譜上,人家的親生兒子都沒說什麽,幾個鄉親鄰裏的就更不好說了,任憑這一大一小往前面走。

宋福祿這幾年長得極快,個子很高,江且知道他現在這個身體的年齡還小,身高差是正常的,但真的和人並肩走在一起時,心裏面還是有種怪異的感覺。

他像個小矮子,差點跟不上宋福祿的腳步,他走一步,江且要小跑兩步。

還好地方不遠,江且氣喘籲籲的趕到了。負責這事得都有經驗,挖土、放炮、入棺、叩頭、最後屍體和棺木一起入土為安,賓客散去,黃色的還有些濕潤的土地上跪著的只有宋家的三個人。

周桂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鬢角的白發就算是漂亮的五官也無法掩飾。

“桂姨。”

“媽。”

宋福祿走到她身邊,女人憔悴的緊,也是幾天都沒有合眼了,“我們該回去了,天色已經晚了。”

宋遠山走的很突然,毫無征兆的在晚上修剪院子裏面那兩棵桂花樹的時候,忽然就倒在了地上。當時的宋福祿聽見聲響,出來查看時,人已經沒了呼吸。但實則這一年,他也才45歲,一大家的重擔壓在身上,又被這場意外被迫轉交給了20歲的青年。

田裏翻動著的綠色麥苗一浪接著一浪,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女人的哭泣聲摻在其中,讓人無法忽視,江且在醫院見過很多人哭,親人的去世是最常見的一個,也是他最不會安慰的一個。幾乎每一個老師又或者是網上的帖子都會告訴他,在醫院共情是大忌。

但人不是機器,冷冰冰的代碼不會運行在人的身上。

“桂姨。”江且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宋福祿把人扶起來,拽著人走,地裏留下三行清晰的腳印,像是三道平行線,漸行漸遠。到了家裏面,周桂說自己沒胃口吃東西,便進了屋,宋福祿帶著他去了廚房,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尤其是那個年代,多多少少也會做點飯。

江且本是想幫忙的,宋福祿卻按著他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一把將人抱住,頭埋在他的後背,哽咽,“阿滿,我沒有父親了。”

“他不告而別,就剩下你和媽了。”

他那麽高的個子,此刻卻像個尋求安慰的小孩,即便江且不是宋福壽,也無法讓人他這樣哭下去。他聲音很輕,卻堅定有力,“我還在你身邊,哥,你還有我和桂姨。我會陪著你的,一直陪著你。”

這個晚上三個人都提不起精神,就連著院子裏水缸中的綠毛龜都沈默的不作聲。

宋福祿不能當著周桂的面哭,因為他要重新撐起這個破碎的家,但他也是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沒辦法漠然的處理一切,相伴5年的阿滿成了宋福祿唯一一個能傾訴情緒的人。

但他沒抱多久,就又站起身。

“餓了吧,我給你做飯。”

宋福祿摸摸他柔軟的頭發,半開玩笑的想要逼自己開心一些,“我們阿滿還要長身體,不能餓著了,要不然以後長不高了,估計要怪我。”

煙霧繚繞中,清俊挺拔的男子一手拿著長長的筷子在柴火燒的大鐵鍋中撈面,江且看不清楚他的臉,卻不知為何心裏面那種似曾相識感更重了。

土黃色的瓷碗裏面鋪上整齊的面條和幾根青菜,飽滿的荷包蛋戳開一個洞,蛋黃就流了出來,是江且最喜歡的火候。

剛才他是看見宋福祿切了蔥蒜的,但這碗中竟連一丁點兒都找不到,只在最上面點綴了一點香菜。

是宋福壽的飲食習慣和他一樣,還是這碗面本就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江且說不準,宋福祿遞過來一雙幹凈的筷子,所有的一切都沒讓江且動手,就連水都是他端了盆過來,把毛巾打濕了給他擦。江且剛開始還有點楞住了,這樣的餐桌行為舉止要是放在他家裏面,估計早就被罵了。

“哥,我自己來。”

“吃吧。”

宋福祿沒給他機會,把筷子塞到人手裏面,就差餵到嘴邊了。

宋家院子不算大,又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模型,所以他們兩個是住在一間屋子的,不是上下鋪,就是普通的木床。江且從出生到現在,反正是記事開始,就沒跟人睡過一張床。

上次做夢很快就結束了,他沒料到這次還有夢中夢這一遭。

男孩繃著一張臉,能看出來皮膚冷白,嘴唇因為吃了飯變得鮮紅而飽滿,宋福祿洗完澡出來,看著人還待在原地,走過去溫柔俯下身,“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還是吃撐了想去散散步?”

江且有苦說不出,對著這張完全長在他審美點上的臉,他更是一肚子的借口都被堵了回去。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他實在是硬氣不起來,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床邊挪,宋福祿還是有點擔心,用手背碰了下江且的額頭,溫度正常。

“睡吧,睡醒就好了。”

宋福祿去關燈,江且趁著男人轉身的功夫,迅速把自己外面的衣服脫了,然後用被子包成一個蠶蛹,面對著墻閉上了眼睛。好在這具身體才10歲,做出什麽奇怪的行為都不算過分。

宋福祿上了床,撈起旁邊另一床被子蓋在身上,他為了宋遠山的葬禮忙了好幾天,一直沒怎麽睡,守靈、準備各種用物、早就困得眼睛睜不開了。

很快就睡熟了,江且這才敢睜開眼睛打量著身邊的這個人。

他成了宋福壽,卻頂著自己的臉。

江且有些好奇宋福祿的這張臉到底是原本的宋福祿就長這樣,還是其他人的臉,因為他總是覺得這不是真正的宋福祿。即便他的所作所為或許符合宋福祿的人設,就像是按照劇本分毫不差的做下來了,可終究是不一樣的。

而且他身上有一種江且熟悉的味道,他在青冥處聞到過。

所以,江且懷疑他就是青冥,可宋福祿的一切行跡都太正常了,又讓人看不出半分差錯,青冥沒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演技,江且斷定他不知道自己是青冥。

事情的發展沒有規律,江且捉摸不透。

青冥是自己來的,還是被牽扯進來的,他又為什麽會在楚文年和宋福壽的夢中都變成了他們,但在鄭言夢中卻只是個看客,江且都不知曉,就像這些沒有任何預兆的夢,突然就開始了,也突然的結束。

黑暗中宋福祿的頸後一個藍色小魚的印記發出幽光,把熟睡過去的兩個人都籠罩起來。

屋外下起了大雨,劈裏啪啦的打在屋檐上,又順著瓦片的弧度匯聚在一起後落下來。但淺眠又不習慣跟旁人睡覺的江且竟然罕見的沒有醒,他安穩而平和的睡著,沒註意到身側飄過來的藍色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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