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玉堂春3 咱們要等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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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玉堂春3 咱們要等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他說話時, 眉眼舒展，嘴角的笑意比平日更深幾分，瞧著是真暢快。
持頤看著他這副神色, 心直往下沈。
這般喜形於色，只怕是壽北那邊情形不妙了。
她強逼自己定下心神, 腦子飛快地轉。
若她一人被帶走, 蘇菡和啞女留在這狼窩裏, 往後會遭什麽罪她想都不敢想。若能一道走,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她也要試上一試。
想到這兒, 她將驚惶死死壓回心底, 抿了抿唇開口道：“你們皆是男子，行事粗莽，我斷不能與你們獨處。”
她下巴微揚, 神色凜然：“我乃大齊公主, 便是一死, 也容不得爾等蠻夷這般折辱, ”頓了頓, 目光轉向地上的蘇菡與啞女，“要帶我走，須得讓她們二人同行。”
玉延聽罷，嗤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裏滿是毫不遮掩的嘲弄, 像是在笑她死到臨頭, 竟還端著公主的架子，講究這些虛禮。
他擺了擺手，一副懶得計較的模樣：“殿下既開了金口，我自當遵從, ”示意那幾個漢子松手，“那就一道請吧。”
漢子們松開持頤退到一旁。
持頤手腕被勒得火辣辣地疼，轉頭朝蘇菡和啞女輕輕點了點頭。
蘇菡眼圈泛紅，跟啞女兩人相互攙扶著站起來，慢慢挪到持頤身邊。
幾人出了門，見門外火光通明，照得亮如白晝。
持頤擡眼望了望天。
夜空墨黑，月色清朗，疏疏落落幾粒星子冷冷地綴著。遠山的輪廓在夜色裏模糊成一片沈沈的暗影，靜靜地伏著。
持頤垂下眼瞼，隨玉延踏上馬車。
東北城門苦守已逾五日，人馬皆疲，折損漸重，連修補墻垣的民夫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倦色。
羯軍瞧在眼裏，索性收了旁處的心思，只將兵力全數壓上，一味猛攻這東北一門。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將這東門撕開一道口子，壽北城便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攻勢如潮水，一浪猛過一浪，幾乎不見停歇，便是遠在孤月關外的密林也能窺見一二端倪。
白日裏，喊殺聲、撞擊聲順著風隱隱約約傳過來，像悶雷滾過天際。
到了夜裏，天邊總映著一片不祥的暗紅色火光，夾雜著些模模糊糊的呼嘯與慘叫遙遙傳來，攪得人心頭發緊，難以安穩。
林子裏埋伏著的數萬軍士，心頭的火是一日比一日燒得旺。
這長久的等待最是消磨人。
白日裏尚可借巡視、擦拭兵器強打精神，一到夜裏，裹著潮濕的披風靠在樹幹或山石上，聽著遠處隱隱的廝殺，想著城中不知還能撐多久的袍澤，那股無名火便竄上來，燒得人五臟六腑都難受。
好比是硬生生將一根繃緊的弓弦拉到極致，卻遲遲不能松手放箭，弦繃得越久，那股反彈的力道便蓄得越足，也越叫人心焦。
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恨不得立時沖出去，與那些羯人真刀真槍地拼個你死我活。可偏偏，預想中那支繞道後方的“羯軍主力”，卻遲遲不見蹤影。
時日一久，林中的議論聲便漸漸多了起來，像夏日草叢裏的蟲鳴，無處不在。
起先只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處，猜測那主力何時會來：“總該是這兩日了吧？”“聽說東門那邊打得慘，他們還能沈得住氣？”
後來嘀咕聲漸漸變了味道，有人借著夜色掩護，聲音裏帶了疑慮與煩躁：“究竟有沒有這麽一支‘主力’？別是上頭料錯了，或是叫人家耍了，咱們白在這林子裏餵蚊子！”
又過了三兩日，連天公也不作美。
鉛灰色的烏雲從北邊層層堆疊過來，沈甸甸地壓在天際。白日裏便昏昏暗暗，林間光影晦澀，如同提前入了夜，看什麽都蒙著一層灰翳。
林子裏陰濕，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味被水汽蒸騰起來，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待到夜裏，厚重的雲團將殘月與稀疏的星子遮得嚴嚴實實，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連日的精神緊繃，加上這暗無天日，潮濕憋悶的環境，許多兵士都顯出了疲態，抱著兵器倚著，強打著精神，眼皮子卻忍不住發澀，腦袋一點一點，又猛地驚醒。
就在這被沈悶與等待熬得有些神思恍惚的的當口 ——
“咻——咻咻！”
山頂上值守的斥候，忽地吹響了三聲短促的竹哨音！
哨音像針，驟然刺破了林中的死寂與沈悶。
所有昏沈的人都是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睡意全無，黑暗中一雙雙眼睛驟然亮起，手不約而同地握緊了身旁的刀柄槍桿。
魏長風並未深睡，只是合衣靠在鋪了獸皮的石壁上養神。哨音入耳的剎那，他雙眸倏然睜開，裏面沒有絲毫迷蒙，只有一片沈冷的清明。
他即刻起身，一手抓起倚在石壁上的長劍，疾步踏出洞口。
幾乎同時，山頂的斥候連滾帶爬地順著陡峭的小徑奔下來，氣喘籲籲，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夜露，聲音裏有壓不住的激動：“稟侯爺！西邊塵頭大起！有大軍正朝孤月關方向行進！”
話音未落，山下負責監聽地脈動靜的軍士也疾奔上來，滿頭滿臉的汗：“侯爺！地下有隆音，貼耳在地面能聽見！馬蹄聲沈而密，腳步聲整齊，中間還混著戰車滾輪壓過地面的悶響，聽著這動靜，估計是支絕不少於五萬人的大軍！”
魏長風身形如岳峙淵渟，他靜默了一息，緩緩環視周圍黑暗中無數雙驟然聚焦過來的眼睛。
魏長風唇角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片刻後沈聲下令：“傳令全軍，噤聲，整備，檢查弓弩刀槍，” 他嗓音並不高亢，卻沈穩有力，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金石之質，穿透稀薄的夜色和緊張的空氣，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咱們要等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持頤這邊卻渾然不知外頭的風雲變幻。
車廂密不透風，沒有窗，僅有的門簾也被掖得嚴嚴實實，針尖大的光都透不進來。連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是走在平坦官道還是崎嶇山路，持頤都無從知曉。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沈悶而單調，車身不時顛簸搖晃。
在持頤看來，這與其說是“送返”，不如說是從一個囚籠移到另一個更莫測的囚籠裏。
蘇菡坐在持頤身側，背脊挺得筆直，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她臉色蒼白著，眼睛定定望著腳下隨著車身晃動而模糊不清的陰影，整個人惕惕然如一張拉滿的弓。
而縮在車廂最深處角落裏的啞女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她將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頭深深埋在臂彎裏，瘦弱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或許是因為她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響，也說不出內心的恐懼，那驚惶便被成倍地放大發酵，全部淤積在身軀裏，無處宣洩。
這一路啞女都是這樣，哭得累了，昏昏沈沈迷糊過去，稍有顛簸又猛然驚醒，紅腫脹痛的眼睛裏盛滿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有時持頤或蘇菡心下不忍，想挪過去輕輕拍拍她的背，啞女卻猛地瑟縮後退，背脊緊緊抵住冰冷堅硬的車廂壁，發出小獸般無聲的嗚咽。
起初持頤與蘇菡還低聲勸慰幾句，可啞女眼淚流得更兇，渾身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
幾次之後，兩人便知徒勞，只得無奈放棄，盡量不再去驚擾她。
馬車不知疲倦地搖晃前行，晝夜似乎失去了界限。
外頭護衛的羯人，情緒一日高過一日。尤其玉延透著志得意滿的朗笑，隔著一層簾布清晰可聞，像鈍刀子，一下下刮在持頤的心上。
他們越是暢快淋漓，持頤心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她並非全然絕望，心裏仍盼著這一切只是玉延的恫嚇與詭計，盼著壽北城依舊固若金湯，盼著魏長風能如神兵天降。
這些微弱的念想是持頤眼下唯一的支撐。
直到一日中途休整，腳步聲，吆喝聲混作一片。就在這時，一道溫文的嗓音穿過層層雜音清晰地鉆入了持頤的耳中。
是舒懷川。
持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車廂內原本就昏暗的光線，在這一刻仿佛驟然又黯淡了幾分，沈甸甸地壓下來。
既然玉延說要帶她們去壽北，若非羯軍已然勝券在握，大局已定，徹底掌控了局面，舒懷川這個逆賊，又怎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支隊伍裏，一同前往壽北？
持頤如墜冰窟。
正自惴惴不安之際，馬車外陡然傳來一聲高喝，聲音又急又銳，緊接著便聽見玉延應了一聲。
旋即，一串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乎是踉蹌著奔到近前，堪堪停在馬車旁。
來人語速極快，嘰裏咕嚕全是羯語，字句連珠炮似的迸出來，氣息粗重，顯是跑得急了，話語間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持頤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能辨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焦灼。
她敏銳地察覺到，方才車外那些零散的談笑聲，在這一瞬間齊齊消失了。
那人說完，仿佛石沈大海，沒有任何一個人接話或是回答。
外頭靜得可怕，持頤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裏的心跳。
她與蘇菡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傾身向前，將一側臉頰緊緊貼在車廂壁上，試圖從外面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分辨出一些端倪。
就在這時，玉延猛地發出一聲暴喝，如同積壓許久的悶雷驟然炸開，聲音裏飽含著滔天的怒意，震得車廂壁似乎都跟著嗡嗡作響。
緊接著，便是幾聲拳拳到肉的悶響，每一下都仿佛擊打在實處，聽得人牙關發緊。
隨即，是幾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持頤的身子驟然一僵。
那幾聲悶哼分明是舒懷川的！
她倏地轉臉看向蘇菡，蘇菡也正猛地扭頭看她，兩人四目相對，俱是滿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玉延方才還與舒懷川言笑晏晏，引為臂助，怎的轉眼之間，竟就對他下此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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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頤看著他這副神色, 心直往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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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逼自己定下心神, 腦子飛快地轉。
若她一人被帶走, 蘇菡和啞女留在這狼窩裏, 往後會遭什麽罪她想都不敢想。若能一道走,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她也要試上一試。
想到這兒, 她將驚惶死死壓回心底, 抿了抿唇開口道：“你們皆是男子，行事粗莽，我斷不能與你們獨處。”
她下巴微揚, 神色凜然：“我乃大齊公主, 便是一死, 也容不得爾等蠻夷這般折辱, ”頓了頓, 目光轉向地上的蘇菡與啞女，“要帶我走，須得讓她們二人同行。”
玉延聽罷，嗤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裏滿是毫不遮掩的嘲弄, 像是在笑她死到臨頭, 竟還端著公主的架子，講究這些虛禮。
他擺了擺手，一副懶得計較的模樣：“殿下既開了金口，我自當遵從, ”示意那幾個漢子松手，“那就一道請吧。”
漢子們松開持頤退到一旁。
持頤手腕被勒得火辣辣地疼，轉頭朝蘇菡和啞女輕輕點了點頭。
蘇菡眼圈泛紅，跟啞女兩人相互攙扶著站起來，慢慢挪到持頤身邊。
幾人出了門，見門外火光通明，照得亮如白晝。
持頤擡眼望了望天。
夜空墨黑，月色清朗，疏疏落落幾粒星子冷冷地綴著。遠山的輪廓在夜色裏模糊成一片沈沈的暗影，靜靜地伏著。
持頤垂下眼瞼，隨玉延踏上馬車。
東北城門苦守已逾五日，人馬皆疲，折損漸重，連修補墻垣的民夫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倦色。
羯軍瞧在眼裏，索性收了旁處的心思，只將兵力全數壓上，一味猛攻這東北一門。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只要將這東門撕開一道口子，壽北城便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攻勢如潮水，一浪猛過一浪，幾乎不見停歇，便是遠在孤月關外的密林也能窺見一二端倪。
白日裏，喊殺聲、撞擊聲順著風隱隱約約傳過來，像悶雷滾過天際。
到了夜裏，天邊總映著一片不祥的暗紅色火光，夾雜著些模模糊糊的呼嘯與慘叫遙遙傳來，攪得人心頭發緊，難以安穩。
林子裏埋伏著的數萬軍士，心頭的火是一日比一日燒得旺。
這長久的等待最是消磨人。
白日裏尚可借巡視、擦拭兵器強打精神，一到夜裏，裹著潮濕的披風靠在樹幹或山石上，聽著遠處隱隱的廝殺，想著城中不知還能撐多久的袍澤，那股無名火便竄上來，燒得人五臟六腑都難受。
好比是硬生生將一根繃緊的弓弦拉到極致，卻遲遲不能松手放箭，弦繃得越久，那股反彈的力道便蓄得越足，也越叫人心焦。
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恨不得立時沖出去，與那些羯人真刀真槍地拼個你死我活。可偏偏，預想中那支繞道後方的“羯軍主力”，卻遲遲不見蹤影。
時日一久，林中的議論聲便漸漸多了起來，像夏日草叢裏的蟲鳴，無處不在。
起先只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處，猜測那主力何時會來：“總該是這兩日了吧？”“聽說東門那邊打得慘，他們還能沈得住氣？”
後來嘀咕聲漸漸變了味道，有人借著夜色掩護，聲音裏帶了疑慮與煩躁：“究竟有沒有這麽一支‘主力’？別是上頭料錯了，或是叫人家耍了，咱們白在這林子裏餵蚊子！”
又過了三兩日，連天公也不作美。
鉛灰色的烏雲從北邊層層堆疊過來，沈甸甸地壓在天際。白日裏便昏昏暗暗，林間光影晦澀，如同提前入了夜，看什麽都蒙著一層灰翳。
林子裏陰濕，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味被水汽蒸騰起來，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待到夜裏，厚重的雲團將殘月與稀疏的星子遮得嚴嚴實實，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連日的精神緊繃，加上這暗無天日，潮濕憋悶的環境，許多兵士都顯出了疲態，抱著兵器倚著，強打著精神，眼皮子卻忍不住發澀，腦袋一點一點，又猛地驚醒。
就在這被沈悶與等待熬得有些神思恍惚的的當口 ——
“咻——咻咻！”
山頂上值守的斥候，忽地吹響了三聲短促的竹哨音！
哨音像針，驟然刺破了林中的死寂與沈悶。
所有昏沈的人都是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睡意全無，黑暗中一雙雙眼睛驟然亮起，手不約而同地握緊了身旁的刀柄槍桿。
魏長風並未深睡，只是合衣靠在鋪了獸皮的石壁上養神。哨音入耳的剎那，他雙眸倏然睜開，裏面沒有絲毫迷蒙，只有一片沈冷的清明。
他即刻起身，一手抓起倚在石壁上的長劍，疾步踏出洞口。
幾乎同時，山頂的斥候連滾帶爬地順著陡峭的小徑奔下來，氣喘籲籲，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夜露，聲音裏有壓不住的激動：“稟侯爺！西邊塵頭大起！有大軍正朝孤月關方向行進！”
話音未落，山下負責監聽地脈動靜的軍士也疾奔上來，滿頭滿臉的汗：“侯爺！地下有隆音，貼耳在地面能聽見！馬蹄聲沈而密，腳步聲整齊，中間還混著戰車滾輪壓過地面的悶響，聽著這動靜，估計是支絕不少於五萬人的大軍！”
魏長風身形如岳峙淵渟，他靜默了一息，緩緩環視周圍黑暗中無數雙驟然聚焦過來的眼睛。
魏長風唇角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片刻後沈聲下令：“傳令全軍，噤聲，整備，檢查弓弩刀槍，” 他嗓音並不高亢，卻沈穩有力，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金石之質，穿透稀薄的夜色和緊張的空氣，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咱們要等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持頤這邊卻渾然不知外頭的風雲變幻。
車廂密不透風，沒有窗，僅有的門簾也被掖得嚴嚴實實，針尖大的光都透不進來。連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是走在平坦官道還是崎嶇山路，持頤都無從知曉。
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沈悶而單調，車身不時顛簸搖晃。
在持頤看來，這與其說是“送返”，不如說是從一個囚籠移到另一個更莫測的囚籠裏。
蘇菡坐在持頤身側，背脊挺得筆直，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她臉色蒼白著，眼睛定定望著腳下隨著車身晃動而模糊不清的陰影，整個人惕惕然如一張拉滿的弓。
而縮在車廂最深處角落裏的啞女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她將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頭深深埋在臂彎裏，瘦弱的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或許是因為她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響，也說不出內心的恐懼，那驚惶便被成倍地放大發酵，全部淤積在身軀裏，無處宣洩。
這一路啞女都是這樣，哭得累了，昏昏沈沈迷糊過去，稍有顛簸又猛然驚醒，紅腫脹痛的眼睛裏盛滿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有時持頤或蘇菡心下不忍，想挪過去輕輕拍拍她的背，啞女卻猛地瑟縮後退，背脊緊緊抵住冰冷堅硬的車廂壁，發出小獸般無聲的嗚咽。
起初持頤與蘇菡還低聲勸慰幾句，可啞女眼淚流得更兇，渾身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
幾次之後，兩人便知徒勞，只得無奈放棄，盡量不再去驚擾她。
馬車不知疲倦地搖晃前行，晝夜似乎失去了界限。
外頭護衛的羯人，情緒一日高過一日。尤其玉延透著志得意滿的朗笑，隔著一層簾布清晰可聞，像鈍刀子，一下下刮在持頤的心上。
他們越是暢快淋漓，持頤心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她並非全然絕望，心裏仍盼著這一切只是玉延的恫嚇與詭計，盼著壽北城依舊固若金湯，盼著魏長風能如神兵天降。
這些微弱的念想是持頤眼下唯一的支撐。
直到一日中途休整，腳步聲，吆喝聲混作一片。就在這時，一道溫文的嗓音穿過層層雜音清晰地鉆入了持頤的耳中。
是舒懷川。
持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車廂內原本就昏暗的光線，在這一刻仿佛驟然又黯淡了幾分，沈甸甸地壓下來。
既然玉延說要帶她們去壽北，若非羯軍已然勝券在握，大局已定，徹底掌控了局面，舒懷川這個逆賊，又怎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支隊伍裏，一同前往壽北？
持頤如墜冰窟。
正自惴惴不安之際，馬車外陡然傳來一聲高喝，聲音又急又銳，緊接著便聽見玉延應了一聲。
旋即，一串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幾乎是踉蹌著奔到近前，堪堪停在馬車旁。
來人語速極快，嘰裏咕嚕全是羯語，字句連珠炮似的迸出來，氣息粗重，顯是跑得急了，話語間透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持頤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能辨出一股不同尋常的焦灼。
她敏銳地察覺到，方才車外那些零散的談笑聲，在這一瞬間齊齊消失了。
那人說完，仿佛石沈大海，沒有任何一個人接話或是回答。
外頭靜得可怕，持頤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裏的心跳。
她與蘇菡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傾身向前，將一側臉頰緊緊貼在車廂壁上，試圖從外面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分辨出一些端倪。
就在這時，玉延猛地發出一聲暴喝，如同積壓許久的悶雷驟然炸開，聲音裏飽含著滔天的怒意，震得車廂壁似乎都跟著嗡嗡作響。
緊接著，便是幾聲拳拳到肉的悶響，每一下都仿佛擊打在實處，聽得人牙關發緊。
隨即，是幾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持頤的身子驟然一僵。
那幾聲悶哼分明是舒懷川的！
她倏地轉臉看向蘇菡，蘇菡也正猛地扭頭看她，兩人四目相對，俱是滿臉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玉延方才還與舒懷川言笑晏晏，引為臂助，怎的轉眼之間，竟就對他下此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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