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鳳歸雲10 臣不累

關燈
第80章 鳳歸雲10 臣不累

持頤笑夠了, 才緩了緩問莊福晉:“你覺得尤將軍是個聰慧人?”她說著,又忍不住抿唇笑了兩聲,語氣裏帶著些微妙, “福晉與將軍,倒真是鶼鰈情深。”

莊福晉並不羞澀, 直楞楞道:“殿下許是瞧著青章模樣駭人, 但人不可貌相, 青章心地良善, 又極仗義,是個頂好的人。”

持頤聞言, 臉上那點笑意淡了幾分。她低下頭執箸用飯, 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口,才擡起眼,語氣平平道:“是麽。興許是我還沒與將軍見過的緣故, 只偶爾聽人說起將軍, 總覺著他脾氣暴烈, 行事狠決。”

莊福晉急急解釋:“青章他有時候是急躁了些, 可待底下人, 待家裏,從來都是掏心窩子的好,”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卻更懇切, “旁人都說他兇,說他狠,可殿下您想,他一個武將, 在軍中沒有些雷霆手段,如何鎮得住底下那些兵油子?可他對家裏人,對朋友,那是沒得說。就說前年……”

她絮絮說了些尤青章接濟舊部的事兒,透著家常的實在。

持頤靜靜聽著,偶爾夾一箸菜,並不打斷莊福晉。

一直到莊福晉說完,她才擱下銀箸,淡淡開口:“福晉說的在理,武將鎮邊,原就不比文官清貴,須得有剛硬的手段才能轄制一方。尤將軍能得福晉如此回護,想來確有他的長處,”她擡眼看向莊福晉,眸光清亮,“只是這世上事,有時並非‘好’與‘不好’二字便能說盡。立場不同,看事看人的眼光自然也不同。”

持頤頓了頓,見莊福晉似懂非懂地望著自己,便又緩聲道:“好比這釀酒,方子給了出去,酒釀得好壞便不全由你了。旁人喝著,說甜說苦,說醇說烈,也都是各人的舌頭嘗出來的,做不得假,也強求不得。”

莊福晉怔了怔,似乎咂摸出些味兒來,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多了幾分惴惴:“殿下的意思是……”

持頤卻不再深說,拿起一旁的素絹帕子,按了按唇角,語氣轉回尋常的溫和:“我的意思是,福晉既覺得將軍好,那便是好,往後若是聽見什麽只言片語,你也別往心裏去,只管信自個兒眼前看見的東西就好。再者,釀酒方子既已呈了上去,是好是歹自有宮裏的定奪,你如今再懸心也是無益,更沒必要為著些自己臆想出來的事兒磋磨自個兒。”

她目光轉向亭外,透過微微晃動的紗簾,望向遠處馬場方向隱約騰起的煙塵,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寬慰對方:“安生過你的日子便是。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多想也無用。”

莊福晉聽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裏那點懸空的不安被這幾句話一壓,反倒更沈甸甸地墜了下去。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麽,卻見持頤已端起了茶盞,垂眸撇著浮沫,顯然是不欲再多談此事了。

亭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混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馬蹄聲。

莊福晉本就不是個心思活絡的,此刻有些接不上茬,只默默用著膳,不知再起什麽話頭才好。

與公主同席,一味靜默終究不合禮數。公主身份尊貴,即便瞧著寬和,也不能真當作尋常手帕交那般隨意,想靜便靜,想說便說。

正默然間,倒是持頤先開了口,語氣尋常,像是閑話家常:“尤英姑娘今年多大了?”

莊福晉忙擱下銀箸,恭聲回道:“回殿下,到端午就滿十三了。”

持頤略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碟中菜色上,語氣平緩:“瞧著是個靈秀孩子,”她執箸夾了一箸清炒銀芽,似隨口問道,“姑娘這般資質,福晉怎未想著請位西席,在家中學些詩文?”

莊福晉聞言略怔了怔,隨即面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殿下說笑了。姑娘家哪有單聘西席的道理?”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家常的實在,“不過這事兒,奴才倒也思量過。等開了年,家裏那渾小子也該收收心正經學些東西了,屆時再看看能否讓阿英跟著在外頭旁聽一二罷。”

持頤聽了,心下便有了數,魏長風那夜所言果然不虛。

壽北這地方,天高皇帝遠,比不得中原與江南的繁華地界,又兼連年不太平,烽煙時起。

尋常百姓家先得顧著肚皮暖和、身上不冷,若還能攢下幾個閑錢,心思便都撲在了兒郎身上。送進學堂識幾個字,或是請個師父教些拳腳功夫,總指望著他們日後能掙個前程,頂立門戶,一家老小才好有個倚仗。這般年覆一年,便成了此地人人默守的規矩。

即便是尤府這樣有頂戴,有官身的人家也不例外。

女兒家識文斷字並非分內之事,若能跟在兄弟的書房外頭,隔著簾子聽上一兩句“子曰詩雲”,或是趁先生給兄長講書的空當偷偷描上幾個字,便已是極難得的體面了。

持頤擱下銀箸,神色端靜地看向莊福晉,緩聲道:“我奉皇命出降壽北,既千裏迢迢來了,總也想為這地方做些事情。前些日子往京中去信,略講了此間風土人情,皇父與皇額涅對壽北境況很是關切,”她略頓了一頓,語氣尋常,像是閑閑提起,“對了,福晉可曾聽聞?我皇額涅在嫁與皇父之前,原是皇商出身,十來歲上便執掌春家家業,曾是蘇州首富。即便大婚之後,春家交由我舅舅打理,皇額涅也未曾閑居,一直一人操持著內務府的差事。”

莊福晉聽了,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既崇敬又向往的神色:“皇後主子天資過人,有膽有識,先掌春家,後理內務府,奴才們都是打心底裏敬服的。”

持頤略作沈吟,緩聲道:“正因皇額涅親身經歷過這些,才更明白女子讀書明理的要緊。因此,她有意在壽北籌辦一處女子書塾,”她擡眼看向莊福晉,語氣平和,“不知福晉覺得此事如何?”

莊福晉聞言,面上顯出訝異:“女子書塾?專收姑娘們念書?”她頓了頓,似有顧慮,聲音低了些,“姑娘們在一處倒無妨,只是……這授業的夫子,終究是外男,只怕……”

“欸,”持頤擺擺手,止住了莊福晉未盡的話頭,“夫子的人選我亦想過。因著皇額涅執掌內務府的緣故,這些年來,宮中著實歷練出一批通文墨、明事理的女官。此外,中原、江南一帶,亦有不少才德兼備、頗有清望的夫人與福晉,”她略作停頓,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似在梳理思緒,“我思忖著,不如便請她們往壽北來。每年,或每兩年輪換一撥。如此,一則能讓此地的姑娘們增長些見識,開開眼界;二則,也好讓京裏、南邊的人,知曉咱們壽北如今的光景。若能借此機緣,再疏通些官道,多開幾條商路,於壽北而言,更是長遠的好事。”

莊福晉聽了,眼睛一亮,面上便透出幾分真切的笑意來,連聲道:“這敢情好!若真能辦起來,奴才頭一個送阿英過去。”

持頤要的便是她這句話。

她唇角微彎,緩聲道:“福晉在壽北官眷中是數得著的體面人。我想著,若有福晉在前頭做個表率,其他府上瞧著自然也會跟著效仿,民間見了亦會依樣學樣。如此一來,此事推行起來,便能順當許多。”

莊福晉本就是個爽利性子,聽持頤這般說,當即應承下來,聲音也響亮了三分:“殿下既信得過奴才,這事兒便交給奴才去張羅。奴才保準,等書塾開門那日,來念書的姑娘定然少不了。”

用了膳,持頤便與莊福晉往馬場去。

果然不出持頤所料,莊福晉瞧著豪爽,騎術也頗為了得。雖未著騎服,仍利落地翻身上馬,策馬在場中疾馳了幾圈。勒馬回韁時,她面上泛著紅暈,連聲讚嘆禦馬神駿,確比軍中尋常軍馬更勝一籌。

騎罷馬,兩人又喚上應鐘與鯉娘一同玩葉子戲。宮裏正月裏有個諢名,喚作“賭月”,說的便是這葉子戲。

宮中平日嚴禁賭錢,唯獨正月不拘,這一個月裏,上至太後、皇後,中至公主、福晉,下至太監、宮女,皆可盡情玩耍。

莊福晉騎馬冰嬉在行,玩葉子戲卻非持頤對手。加之鯉娘手生,一邊學一邊玩,總繞不過彎來。莊福晉與鯉娘一隊,被持頤和應鐘聯手殺了個片甲不留。一旁小宮女記著數,末了一算,莊福晉與鯉娘怕是要將身上的頭面首飾都輸個幹凈了。

玩鬧罷了,豈能真讓莊福晉披頭散發地回去?持頤只笑吟吟地扣了她一枚戒指,又扣下鯉娘一根銀簪,權當彩頭,這事兒便算揭過。

待日頭微斜,持頤點了一隊護軍,親送莊福晉回府。雖扣了她的戒指,卻又另賞了滿滿一箱體面東西。莊福晉連連謝恩,這才拜別,由人引著退了出去。

有莊福晉相陪,這一日也算過得熱鬧。

持頤略用了些茶點,而後便歪在南炕上小憩。她今日因著禮數,穿了一整日的吉服與花盆底,從銀安殿升座到馬場跑馬,腿腳著實酸脹。應鐘坐在腳踏上,不緊不慢地給她捶腿。

許是昨夜飲了酒的緣故,又或是今日起早耗了神,持頤原本還同應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不知不覺間竟沈沈睡了去。

這一覺睡得沈實,無夢攪擾。醒來時神思清明,渾身松快。

持頤側身朝窗躺著,揉了揉眼,瞧見外頭天色已全然暗了下來,烏沈沈一片。四面宮燈早已點上,蜿蜒連綴,將檐角瓦片上未化的積雪照得瑩瑩發亮,燈影搖曳如水,靜靜漫過殿閣廊廡。

腿上仍被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這一覺少說睡了一個多時辰,應鐘倒是不見疲態,手上力道仍舊勻穩,甚至比先前更沈實了些。

持頤嗓音微啞,帶著剛醒的慵懶:“行了,別捏了,你自個兒也歇會兒。”

誰料耳邊響起的卻不是應鐘溫順的應答。

一道低沈的嗓音混著淡淡笑意,自她耳畔緩緩落下:“臣不累。”

持頤心頭驀地一跳,立時轉過臉去。魏長風正坐在炕沿,唇角噙著絲笑,靜靜瞧著她。

他將她的腿擱在自己膝上,那雙寬大的手此刻正不輕不重地按在她小腿上,緩緩揉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