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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鳳歸雲6 狗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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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鳳歸雲6 狗奴才

魏長風從那些酸澀的過往中抽回神思, 才發覺持頤正望著眼前的酒盅怔怔出神。

他心下一頓,自知方才失言,說了許多, 恐惹她不快,便又低聲補了一句:“殿下方才說得對,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罷。明日是新年, 咱們都往前看。”

持頤聞言眼睫微動, 似是從自己的思緒裏回過神來。她沒說什麽, 只端起面前的酒盅,朝他略一舉了舉。

“願咱們都能往前看。”她輕聲道。

魏長風舉杯與她輕輕一碰。杯壁相觸, 發出清脆一響, 各自仰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了。

魏長風放下酒盅,轉了話頭:“臣原可早來些,只是下晌周大人到了軍中, 臣被他絆住了腳, 這才回來遲了。”

持頤順著他的話問:“今兒除夕, 周大人倒勤勉, 怎的下晌還往軍中去?”

魏長風眉間凝起一層肅色:“先前因臨關知縣一事, 永平府知府被革職杖責。報請吏部結案後,臣曾命周應時將往前十五年間每年的歲考、三年一次的大計,重新巡檢一遍。若有行賄受賄,從重處置, ”他說到此, 冷笑一聲,“結果不足一月,他便回稟前十五年的歲考與大計皆無問題,”他目光微沈, “壽北、安北、永寧、永平四府十六縣,偏就永平知府與臨關知縣私相授受,也偏就他二人撞到我眼前來,真真是湊巧!”

持頤憶及臘月二十五那日,長史往軍中送口數粥,回來時曾提過,周應時與魏長風議事良久。末了周應時辭出,神色間頗有些郁郁,想來便是那日回稟此事的。

也難怪當日周應時離去時神色戚戚,躁郁難安,魏長風那般心性明察、處事果決之人,又豈能容得下這般含糊搪塞?

持頤聽罷,靜了片刻方問:“那當時,侯爺是如何說的?”

魏長風道:“臣那日將他斥了一頓。說若他不會巡檢,或是不願巡檢,便等開年給萬歲爺上折,請旨派吏部欽差親來壽北,親自查驗歲考與大計的檔冊,”他略頓,聲音沈了沈,“今兒下晌,周應時來軍中與臣行年禮,禮罷又提起此事。他心眼小,膽子也怯,說為這事兒幾日未曾安寢,來求臣給個恩典,莫將此事呈遞進京。他保證開年之後必重新細細查驗,定會給臣一個交代。”

魏長風語罷頓住口,擡眼看向持頤,持頤正靜望著他。

見他停口看過來,持頤沒有深問,只淡笑道:“原來是為著這個。周大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再說,並未真將你絆得太晚。”

她又是點到為止。

魏長風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殿下,”他神色鄭重起來,“臣覺此事棘手,不知依殿下之意,臣如何處置更為妥當?”

持頤聽了並未立刻接話,只將指尖輕輕搭在酒盅沿上,摩挲了半晌才擡眼看向魏長風:“侯爺這是在與我商議政事?”

“是,”魏長風迎著她的視線,“與殿下相比,臣在好些事上思慮不及。此事關乎吏治邊防,非比尋常,臣想聽聽殿下的見解。”

隔一會兒持頤才道:“侯爺心裏其實已有定奪了,是麽?”她聲音不高,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麽波瀾,“周大人既已求到跟前,又立了保證,侯爺暫且容他些時日倒也無妨。只是……”

她略頓了頓,指尖在杯沿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吏治之事,關乎根本。歲考大計,更是朝廷甄別官員、肅清綱紀的要務。若底下人敢在這上頭動手腳、行遮掩,那便不是一府一縣之失,而是壞了整個壽北的根基。根基若爛,面上或許一時瞧不出異樣,可將來若要傾倒,只怕就在一息之間。侯爺駐守北境,軍務民情皆系於一身,此事絕不可輕輕放過。”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執起酒壺,親手將兩人面前的酒杯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如她那雙明亮的眼眸。

“開年之後,侯爺不妨再看他如何行事。若仍是敷衍塞責,”她將酒壺輕輕擱下,擡起眼,目光清淩淩的,“不單是周應時,整個壽北地界兒的大小官員,只怕半數都要留不得了。”

持頤話中未盡之意,魏長風聽得分明。

一次搪塞,尚可說是周應時膽小怕事,不願招惹麻煩。可若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他還在試圖糊弄,那便不是膽小,而是心術不正,怕是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倘若連布政使都深陷泥潭,下頭四府十六縣又能幹凈到哪兒去?

魏長風眉眼間籠上一層冷肅之意,周身氣壓都沈了下來。持頤坐在他對面,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無聲騰起的凜冽殺意。

他沈聲開口,聲音裏壓著烈烈寒意:“臣雖領軍駐守壽北,但畢竟政事有藩司衙門坐鎮,好些事臣便不願過多插手料理,”他頓了一頓,眼底怒意更甚,“沒成想倒叫他們尋著了窟窿,臣身邊竟成了燈下黑。”

持頤沈吟:“這事兒怪不得你。不論是壽北總兵,還是忠義侯,都沒有堂而皇之接管藩司衙門的道理,”她目光落在案上跳躍的燭火上,聲音厲了幾分,“原是為著軍政分家,好兩相掣肘,不讓一邊獨大失了制衡。沒成想他們竟生了吞天的膽子,躲在你身後行這些腌臜事兒,”持頤說到此處,胸中那股郁氣終究沒壓住,握著拳,在桌面上重重捶了一下,發出“咚”一聲悶響,“這群狗奴才!你在前頭拿著命跟羯人血拼,他們倒好,享著你搏來的太平,背地裏竟敢如此行事!”

她動了怒,又沖口喊出那聲‘狗奴才’。

這三個字落進魏長風耳中,竟讓他生出些懷念之意來。

他眼底的怒意霎時消散了,反倒浮起些極淡的笑意:“殿下莫要氣惱,”魏長風溫聲勸慰道,“眼下這些都只是咱們的猜測,且看過年後周應時如何行事便是,”他執起銀箸,夾了塊豌豆黃兒放入持頤的碟中,“殿下用些甜的香香口罷。除夕夜惹殿下動怒,是臣的不是。”

持頤夾起那塊豌豆黃兒,洩憤似的咬了一口。

正慢慢嚼著,忽聽魏長風開口道:“殿下生氣時,好似格外愛罵人‘狗奴才’?”

他聲音裏含了絲幾不可察的悶笑:“臣還記得慶功宴那晚,春先生喝醉了酒,臣好心去餵她醒酒湯,反叫她潑了一身。臣還未開口,先生倒先惱了,開口就罵臣是個‘狗奴才’,”魏長風好整以暇地噙著笑,打量著已經面紅耳赤的持頤,“臣聽了,火氣直往上湧,剛要斥她放肆無禮,她卻徑自將衣領給扯開了。臣當時訝異,怎的春先生竟沒有喉結?臣想了一夜,只以為大齊地大物博,南北迥異,說不準南方的兒郎的確不長喉結,”他擡眼望住她,眼底笑意愈發濃重,“臣實在愚笨,不然也不會讓殿下在軍中受苦良久。”

那晚她醉得實在厲害,後來發生的事全然記不清了,只能憑第二日醒來時的情狀自己偷偷揣測。眼下聽他這般細細道來,持頤只覺得耳根子一陣陣發燙。

莊福晉自釀的梅花酒,入口甜絲絲的,仿佛不易醉人。可持頤頭一回嘗時便知道,這酒只是嘗著甜,後勁卻不小,喝多了照樣上頭。今夜她本一直記著要少飲些,可這會兒被魏長風提起舊事,心下窘迫,便失了計較,下意識端起酒杯,想借飲酒掩去頰邊那片燙意。

“剛才不都說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罷,”持頤將魏長風的酒盅拿起來塞進他手裏,低聲咕噥道,“好酒好菜也堵不上你的嘴。”

魏長風忍不住低笑幾聲,接過酒盅,順著她的意,又與她連飲了兩杯。

持頤本就不甚能飲,加之這兩杯喝得急,酒意霎時湧了上來。

她眼波有些發軟,耳根處那片紅暈分不清是酒意染的,還是因著方才的舊事。燭光映照下,眸子濕漉漉的,流轉間比平日更添了幾分不自知的瀲灩。

醉意漸漸湧上來,額角一陣陣發沈,持頤忙擺手道:“不能再喝了。”

恰在此時應鐘進來請旨:“主子,時辰快近亥時了,依著規矩該包餃子了。是稍等片刻,還是這就將面團與餡料呈進來?”

持頤道:“拿進來罷,”她轉過臉看魏長風,“侯爺會搟皮麽?”

魏長風搖頭:“未曾搟過。只在軍中時每年依例包兩個,也包得不大好。”

“我也只會包,不會搟,”持頤想了想對應鐘道,“你跟鯉娘都進來罷。我與侯爺包餃子,你們來搟皮。”

應鐘應了聲“嗻”,轉身退下。不多時便與鯉娘一道進來,一人抱著面盆,一人抱著餡盆,後頭跟著幾個宮女,捧著面板、搟面杖等一應用具。

持頤指了指南炕:“在那兒包罷。”

宮女們將物件一一在炕幾上擺置妥當方又退下。持頤與魏長風移步到炕上,隔著炕幾相對坐了。應鐘與鯉娘搬了杌子過來,先伺候二人凈了手,也自己坐下。

應鐘與鯉娘搟出的面皮潔白柔軟,中間略厚,四周勻薄,一張張從指尖轉出,不多時便在案板上摞起一小沓。

持頤用銀勺挖了餡,十指交錯一合,眨眼間便捏出一個圓滾滾的餃子,小巧玲瓏。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手中的面皮與餡料上,長睫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眼神專註而沈靜,仿佛此刻天地間,只剩指尖這一點瑣碎而鄭重的儀式。

魏長風看著,道了句:“殿下好手藝,瞧著比膳房的廚子還利落些。”

持頤手上未停,只唇角微彎了彎,一面繼續捏著餃子,一面緩聲道:“宮裏頭的規矩,除了皇父在昭仁殿用的素餃子是禦膳房負責之外,我們吃的都得自己動手包。皇太太在世時,下晌由她定餡料鹹淡,到了亥時,便是皇額涅與皇伯母或是皇姑爸她們搟皮,我與哥哥姐姐們一道包,”她捏好一個,輕輕放在案上,“這些年下來早就練出來了,連堂哥都說,我包的餃子,跟外頭館子裏的廚娘包得一模一樣。”

持頤說話時,耳垂上墜著的東珠墜子輕輕晃動,漾開溫潤的光澤。提及已過世的卓太後,那墜子晃動的幅度略略一頓,仿佛連飾物也隨她的心緒靜了一瞬。

包好一個餃子,她輕伸胳膊,將餃子穩穩放在案上,身子隨之微微前傾,一段白皙的頸子從立領中露出來,燭光在那片肌膚上染了層溫潤的光澤,襯得人沈靜如水。

魏長風看的出了神,竟有些難挪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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