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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荊州亭5 多荒唐?!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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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荊州亭5 多荒唐?!多可笑?!

數月朝夕相對, 這還是魏長風頭一回細細端詳她的本貌。

天寒,應鐘剛才給她披了件水藍的狐毛大氅裹在身上,領口一圈細細的白毛尖兒, 簇擁著她小巧的下頜,面若明月。

發髻未及盤整, 只松松綰了半扇, 用一支簡單的金釵定著。臉上也未曾妝點, 清透瑩白, 如描如畫,更如暖玉般溫潤柔和。

皇上與皇後皆是天底下一頂一的樣貌, 她承了這份得天獨厚, 眉宇間蘊著皇上的英武,鼻唇處又勾出皇後鮮活靈動的韻致。

若按軍中男子英武硬朗的標尺去量,她只算得清俊秀氣;可一旦換回女子裝束, 這份渾然天成的美便直教人看得移不開眼。

人人都說永嘉公主姿容絕世, 魏長風此刻才覺此話不假, 的確是他高攀。

他別開眼, 強迫著自己不再去看。

房內逼仄, 因是嚴冬時節,所以門窗特意加厚過。爐中的玉華香裊裊散開,清華的香氣在房中聚的愈發濃重。

魏長風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淡而悠長的花香瞬間盈滿他的五臟六腑。

恍然間, 好似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仍舊是春肅 —— 那個像牛皮糖一樣難纏, 又沖莽大膽的春先生。

心口驀的一鈍,有股痛楚執拗地鉆出來,瞬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感悲傷。

半生孤苦,一路咬緊牙關翻山越嶺, 原以為終有一個人揣著滿腔真心,千裏迢迢而來,要與他並肩同行,卻不料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是算計,是欺瞞,是一場運籌帷幄的謀算,是一次居高臨下的玩弄。

他那些危難時刻的動容,那些驚惶中的自我懷疑,那些頓覺真心後的難堪與懊悔,那些深夜裏輾轉反側的煎熬,都不過是她早已算定的棋步,是她冷眼旁觀中的一出戲。

而他 —— 跳梁小醜罷了。

生平頭一回,魏長風想當個逃兵。

他睜開眼睛轉身便走,步子又急又亂。持頤還未及反應,他已幾步搶到門邊。

眼見他伸手去撥門栓,持頤連忙追上去:“侯爺!”

魏長風的手停在門栓上,五指緩緩收緊,指節繃得發白,有幾道青筋在皮膚下隱隱浮起。

他沒回頭,聲音清寒如碎玉裂帛:“殿下還是直呼臣的名字罷。這一聲‘侯爺’,臣擔不起。”

持頤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滋味難言:“我扮作男子到你身邊去,是為著月照。”

魏長風聽見這名字,竟是怔了一瞬。月照……他默了默,才恍然記起這是多羅格格的名諱。

他顯然不信這番說辭,轉過身來,眉心緊蹙:“多羅格格故去已近四年。殿下此言究竟何意?”

持頤一聲長長的嘆息,將所有一切都和盤托出。

從一開始對魏長風的猜疑,到漸漸改觀,再到後來尋著月照是被關外之人毒害的實證 —— 說到這兒,她喉間一哽,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淚霧。

末了,持頤擡袖拭了拭眼角:“……當日曾有嬤嬤瞧見過那人的名姓。我手下的人眼下正在京裏查探。”

魏長風面色沈得駭人,拳頭攥得死緊:“格格在臣眼皮子底下遭人毒手,臣竟毫無察覺,臣萬死難辭,”他看著持頤,“那人姓名為何?”

持頤迎著他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字道:“玉郎。”

魏長風眼中驟然掠過一絲驚詫,隨即陷入長久的沈默。良久,他喟然低嘆道:“臣明白了。”

他回身撥開門栓,大步下了臺階。

持頤跟出來,在廊下又喚住他:“魏長風,”她聲音清亮,在遒勁的北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月照暴斃前一晚,有嬤嬤說,她曾請你去過鑼鼓巷。那晚……她同你說過什麽不曾?”

魏長風在離她幾步遠處停下腳步,天光薄薄地落下來,映亮他英挺而深邃的眉眼。

他靜靜望著她,劍眉星目,神情磊落:“格格只道謝臣這些時日的照拂,其餘並未多言。只是……”他略一停頓,“格格瞧著像有心事,飲了不少酒,臣勸不住。夜深了,格格已有醉意,臣不便久留,略坐片刻便告辭了。”

持頤攏緊身上大氅,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良久,她點了點頭,輕聲道:“曉得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未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了。

臘月嚴冬,地上積著厚厚的雪,唯房前這條小徑被下人掃過,在雪地間曲曲折折地蜿蜒著,像白紙上斜斜抽出的一痕墨線。

持頤獨自站在廊下,垂眼望著魏長風方才踏過的地方。薄雪未消,被寡淡的日頭照著,半融半凝,上頭留著幾枚深深的靴印。

應鐘不知從哪兒快步出來,奔到持頤身邊,急急替她戴上風帽,又將系帶牢牢收緊:“主子?主子!”她連喚兩聲,面上滿是驚憂,“侯爺已帶著人走了,咱們眼下怎麽辦?”

那邊烏臺也領著一眾暗衛上前來,在廊廡下的雪地裏深深伏下身:“奴才們無能,辦事不力,辜負了主子信賴,求主子責罰。待主子發落過後,奴才們便去稟明世子爺,為主子另派得力的暗衛來護持,奴才們自回蜀中領罪。”

“地上涼,都起來罷,”她苦笑了笑,“魏長風是什麽人?你們全加起來也敵不過他一個。今日之事怪不得你們,是我自己亂了心緒,露了行跡。都退下吧,此事也不必向世子回稟,從前怎樣往後便還是怎樣,”持頤又道,“將管家送去公主府,請醫官仔細給他治傷。你們身上若有傷著的,也別硬撐,好生調理,莫落下病根。”

烏臺幾人連連謝恩,卻步退了下去。

見眾人散去,應鐘才挨近持頤耳邊,低聲說:“主子,舒大人那頭……眼看時辰快到了。”

持頤輕輕搖頭:“不必去了,”她擡眼望向屋角飛檐上靜默的瑞獸,“往後軍中也不必再去了,”她頓了頓,又長長籲出一口氣,口鼻間呵出一團濃重的白霧,“應鐘,將這宅子鎖了罷,咱們該回公主府去了。”

轉天清晨,天色還灰蒙蒙的,韋逸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魏長風院門前。

對開的雙扇門未關嚴,中間兒半虛掩著一條縫兒。

他推門進去,往正房走了兩步,正好廊下棉簾子一掀,霽林一手攏著一尊酒壇從裏頭鉆出來,眉頭緊鎖,臉上滿是焦灼。

韋逸欽連忙出聲喚住他:“霽林,”又迎上前幾步,幫他拿過一尊酒壇,晃一晃,裏頭已空空如也,於是壓低嗓子問,“如何了?”

霽林低聲道:“從昨兒晌午回來到現在,都快一天一夜了,侯爺喝空了好幾壇酒。也不言語,就一個人坐在南炕上,對著他那柄寶刀,喝一碗看一會兒,看一會兒又喝一碗。不知是醉狠了還是乏極了,方才已仰在炕上睡著了,奴才正琢磨要不要請軍醫官來瞧瞧,軍師,您覺著呢?”

韋逸欽擺擺手,從霽林手中接過另一個酒壇:“你誰也甭請,哪兒也別去,只管守好侯爺便是,”他仰頭輕嘆一聲,“侯爺這是心裏揣著事兒吶!等他自己緩過這陣,想通就好了。”

霽林忍不住低聲道:“昨兒一早究竟是往哪兒去了?點了五十親衛急匆匆追著春先生出營,回來怎麽就成了這副模樣?”他撓撓頭,只覺得難辦,“奴才瞧著那些親衛也跟著中了邪似的,問什麽都不吭聲,一個個都成了鋸嘴兒的葫蘆,”他說著愈發焦急,“侯爺這邊不消停,春先生竟也不在。不是說只告一日假麽,怎麽到這會兒還不見人影?一會兒侯爺酒醒了若找不見先生,只怕先生回頭又得挨呲噠、吃掛落。”

韋逸欽聞言一怔,旋即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不該你操心的就別瞎打聽。”

霽林更糊塗了,見韋逸欽擡腳要走,忙又拽住他袖口:“您知道裏頭的事兒是麽?”他低聲央求,“軍師行行好,別叫奴才悶在鼓裏。”

韋逸欽搖搖頭,笑罵他是塊甩不脫的膏藥:“再這麽扯著,這兩個酒壇子我可就不替你送了。”

排房離膳房不算近,從昨兒到現在,他已經抱著酒壇子頂著兜頭的北風在雪地裏來回走了好幾趟。聽韋逸欽這樣說,霽林立馬松了手,擠出幹巴巴的笑給他打了個千兒:“奴才多謝軍師。”

霽林瞧著韋逸欽走遠,獨自在廊下抄著手站了半晌,什麽也沒琢磨明白。

跟著魏長風折騰了一天一夜,這會兒倦意沈沈湧上來,他打了個哈欠,索性不再費神,掀簾進屋,裹了條氈毯,在魏長風近旁的矮榻上倒頭便睡。

霽林這一覺睡得極深極沈,但魏長風卻總在朦朧間半睡半醒的掙紮著。

酒意催得眼皮沈沈難再擡起,可腦子裏卻一刻未歇 —— 全是春肅,不,如今該喚她持頤。

魏長風在睡夢中恍惚。

從前多少回,他曾在無數次難堪和驚懼中幻想,若春肅是個女子該多好。誰知老天開眼,竟真讓他窺破她掩藏的秘密。

而後呢?

而後又是多少回的輾轉反側,癡想若是他不曾求娶公主,若是他們能有可能長相廝守,又該多好。

匪夷所思的,樁樁件件竟都如了他的願,可……為何心裏卻尋不出一絲慶幸與歡喜?

多荒唐?!多可笑?!

魏長風神思混沌,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夢是醒。只瞧見眼前無數個持頤,個個笑吟吟地望著他。

他不願看,更不敢看,倉皇別開臉去。可那影子卻如附骨之疽,隨他轉動,揮之不去。

正無處可躲,忽聽耳邊有人輕輕喚他:“侯爺,侯爺……”

魏長風陡然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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