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荊州亭6 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兵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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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荊州亭6 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兵部郎中
眼前仍是那扇通鋪著大玻璃的南窗, 他額角汗涔涔的，宿醉後的鈍痛隱隱鼓脹著。
喚他的是裴遠與霽林，兩人皆是一臉焦灼。見他睜眼, 裴遠先松了口氣，甕聲催促：“侯爺快些收拾了往前頭總兵署去罷, 兵部舒大人已到了, 軍師正陪著說話呢！”
魏長風坐起身, 擡手揉了揉額角：“什麽時辰了？”
霽林回道：“已是下晌了。”
魏長風低低“嗯”了一聲, 吩咐道：“去打些熱水來，再伺候本侯更衣。”
眼角有些異樣, 他順手去抹, 卻觸到一片濕涼。
魏長風一怔，低頭盯著指腹上那層水光，半晌沒動。
等他踏入總兵署時, 堂上陪著舒懷川說話的不止韋逸欽一人。
除舒懷川與幾位屬官、隨從外, 周鳴岐與尤青章竟也在座。
魏長風步入堂內, 眾人紛紛起身, 躬身見禮, 齊聲道：“侯爺。”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舒懷川臉上：“免禮。”
前日下午在臨關縣衙門前所見之人，果然是舒懷川。
他束著高髻，一張臉清俊疏朗, 不必開口, 只靜靜立在那兒，通身便透出一股矜貴的氣韻。那是在錦繡堆裏長年浸潤出的從容，不卑不亢，眼裏卻也未將旁人真正擱進去。
“侯爺, ”舒懷川微微頷首，“又見面了。”
魏長風尚未作聲，一旁的尤青章已含笑接道：“‘又’？原來舒大人早已到了壽北，已與侯爺見過面了麽？”
魏長風未應聲，徑自在上首落座，略一擡手，示意舒懷川也坐。
他目光落在舒懷川面上，神色淡得很：“大人既已到壽北多時，為何今日才知會軍中？若早知大人行程，本侯也好遣人迎一迎。”
尤青章碰了個軟釘子，面上訕訕的，往後退了幾步，重又坐了回去。
舒懷川將這番暗湧盡收眼底，面上仍是謙和含笑：“下官原是奉旨勘測西北輿圖，不意中途又接了新差。只是部裏曾有文書明示，下官雖需至侯爺軍中協理公務，然測繪輿圖仍是首要之務，故而未敢驚擾，自行一路行來，既免給侯爺添煩，也順道先粗粗領略壽北風土。”
說罷，他擡手引向周鳴岐，含笑道：“昨日下官偷閑，往聚福坊嘗了嘗壽北的吃食，正巧碰見和璋兄獨自飲茶。我二人聊得投契，坐了半晌，方知和璋兄與侯爺原是故交。故而今日下官前來拜會，便央了和璋兄一同作陪。”
聚福坊？
魏長風心下一動，將持頤昨日的種種行徑串聯起來，此刻方恍然她那般急切告假回城究竟是為什麽。
思及此，他面色愈發沈冷，話音也硬了幾分：“舒大人舊差未了，又添新務，竟還有餘暇往聚福坊用膳閑談？”說罷，見堂上眾人神色微變，魏長風也覺出語氣過沖，便又緩了緩，補上一句，“只是壽北終究是邊陲之地，不比京城繁盛，只怕要讓大人失望了。”
韋逸欽手捋胡須，緩出一口氣。
舒懷川連道“豈敢”，眼尾浮起一點淺淡的笑：“壽北風土殊異，民風淳厚，下官倒覺著親切，正好借這趟公差多盤桓幾日，還望侯爺莫嫌叨擾。”
周鳴岐從旁笑著接話：“侯爺向來仁厚，留你還嫌時日短，怎會嫌你叨擾，”他朝魏長風遞了個眼色，“侯爺少時也在京中住過，一轉眼離京已有數十年，如今見了你，只怕還想多留你說說話呢。”
魏長風對舒懷川心存芥蒂，但周鳴岐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和璋說得是，”他沈吟，指尖撫過膝頭細密的片金紋飾，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壽北距京師千裏之遙，舒大人在此既無親朋，亦無故舊，本侯未料大人竟對壽北生出親近之意。既如此，大人想留便多留些時日罷，也好讓本侯略盡地主之誼。”。
這種笑極輕，極薄，像春日裏池塘上薄薄的碎冰，不可細究，不可探尋，淺淺淡淡的，眨眼間就要消散了。
舒懷川看在眼裏，起身告辭：“侯爺軍務繁忙，下官不便久擾。待我等回去將手頭幾樁公務理清，再來叨擾侯爺。”
魏長風並不挽留，起身喚裴遠去送客。
裴遠引著舒懷川步出正堂，韋逸欽悄步湊近魏長風，低聲回稟：“侯爺來前，尤將軍一直在與舒大人敘話，”他略一示意堂外，尤青章仍隨在舒懷川身側，面上帶笑，正殷勤說著什麽，“舒大人已應了尤將軍之請，答應過兩日往尤府一敘，”韋逸欽有些憂心，“尤將軍與王福關系匪淺，下官只怕尤將軍別有用心。”
魏長風垂眸略一沈吟，隨即擡步朝堂外踱了幾步，喚住舒懷川：“大人且慢，還有些事本侯需與大人單獨商議。”
尤青章話至半途，只得悻悻住口，不甚情願地拱了拱手，隨眾人一道退了下去。
舒懷川將屬官與隨從留在堂外，獨自折返進來，溫聲問道：“侯爺還有何吩咐？”
韋逸欽悄然退下，順手將格柵門從外頭掩上。
堂內靜了下來，只隱約聽得見院中裴、周二人正與幾位屬官低聲交談，間或傳來幾聲輕笑。
兩人對站著，尚未開口，周遭空氣便已凝滯。
魏長風聲音沈冷：“大人此行既為查辦王福一案，本侯自當配合，不叫大人為難，”他話鋒一頓，聲線裏添了幾分寒意，“只是大人遠道而來，當以公務為重。早些了結差事，也好早些回京覆命。”
舒懷川面上仍是一派溫和，眼底卻浮起淡淡的疏冷：“下官自有分寸，不勞侯爺掛心，”他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壽北雖遠離京師，下官倒不覺孤寂。畢竟……”那笑意深了幾分，“公主殿下亦在此處。說句僭越的話，下官與殿下是擎小兒的交情，他鄉遇故知，倒也能算是一樁美事。”
魏長風的眼神霎時間鋒銳起來，厲厲的狠紮過去，只是口中仍淡淡道：“大人既知是僭越之語，往後便莫要再提了。省得傳入旁人耳中，倒顯得大人不知規矩。”
“侯爺此言何意？”舒懷川面上笑意漸漸斂去，那張冠玉似的臉浮起一層疏淡的冷意，“臣與殿下是總角相交的情分，縱使侯爺已是額駙，也斷無替殿下斬斷故舊的道理。”
魏長風微微側過臉，嘴角勾起一抹冷嗤，聲音裏混著幾分蔑然：“本侯不管你們從前如何，只知她若對你情分深重，斷不會應下本侯的求親。”
舒懷川已然薄怒，譏誚道：“侯爺或許不知，若非你突然求親，殿下如今只怕……”
“舒懷川！”魏長風低喝一聲，截斷他的話。
他目光如釘，死死釘在舒懷川臉上，雙眼微微瞇起，像草原上最兇狠的海東青：“別讓我聽見你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若她被人議論，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兵部郎中。”
說罷，魏長風再未看舒懷川，轉身推門出了正堂。
庭院裏幾人正閑話，見他二人一前一後出來，忙收了聲。
舒懷川已不似先前進去時那般溫潤，一張風光霽月的臉上凝了層薄霜，竟難得將情緒露在外頭。
幾個屬官悄悄遞了個眼色，誰也不敢多問，只紛紛垂首跟在他身後，朝裴遠等人拱手作別。
裴遠等人正要再向舒懷川行禮，忽聽照壁下傳來一聲輕喚：“阿遠哥。”
眾人被打斷，紛紛側目望去，竟是鯉娘。
裴遠面露幾分尷尬，沖眾人抱歉笑了笑，忙快走幾步過去，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快走，低聲道：“我這兒有正事兒，你先回去，待我得了空就去尋你。”
鯉娘卻面露焦色：“我來也是有正事兒，”她顧不上等裴遠再開口，便急急朝他身後探頭去找，“先生在不在這兒？”
“先生？”裴遠一楞，轉頭往院裏那幾人中掃了一眼，這才後知後覺先生竟不在其中。他心頭也跟著一緊，驚異道：“先生昨日告假出營，竟一直沒回來麽？！”
他猛地拔高了嗓門，沖著幾人急吼道：“侯爺，先生是不是一夜未歸？”又轉臉問旁邊幾人，“你們誰見著先生了？是不是打昨兒出營就沒回來？”說罷，裴遠驀的頓住，眉頭漸漸擰緊，問韋逸欽，“軍師，你沖我一直擺手作甚？你也沒見著？”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韋逸欽。
韋逸欽擡起的手還懸在半空，只得裝作頭疼，順勢往額上一按，幹笑兩聲：“確實不曾瞧見，”他又忙打圓場，“天寒地凍的，還是先送舒大人出去罷。”
舒懷川唇角微微一動，掠過一抹似有若無的譏誚，朝眾人拱了拱手，領著屬官與隨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見著舒懷川幾人離開，周鳴岐先問鯉娘：“你尋先生是有要緊事兒？”
鯉娘未及細想，急急道：“確是急事，”她舉了舉手中的藥瓶，“先生先前受過傷，如今將好，只差最後一回換藥。按日子算昨兒就該換了，我知先生告假，便將藥膏擱在他屋裏了，可方才去瞧，藥膏還擺在原處，先生竟是一夜未回。”
魏長風薄唇微動，終是出聲：“既是最後一回，想來也無大礙，”略停了停，他眉心微動，“若不換藥，可會有什麽妨礙？”
鯉娘略一遲疑，低聲道：“旁的倒無妨。只是這最後兩帖藥是祛疤淡痕的，若不續上，只怕那痕消不幹凈，往後身上要留印子了。”
裴遠聽了，松一口氣，甕聲道：“我還當是多大的事兒。”
鯉娘聽出他話裏的不以為然，像在嫌她小題大做，不由較起真兒來：“你倒說得輕巧，先生是個體面人，後背上平白多出個碗口大的疤，這還不算大事？明明再換一回藥便能消得幹幹凈凈，前功盡棄不可惜麽？”
眼見兩人又要嗆起來，魏長風沈聲截住話頭：“行了，”他嗓音清寒，似還裹著些極淡的愁悶，“……先生不回來了。”
這話一出，在場幾人均是一怔，愕然無聲。
周鳴岐則低了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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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他的是裴遠與霽林，兩人皆是一臉焦灼。見他睜眼, 裴遠先松了口氣，甕聲催促：“侯爺快些收拾了往前頭總兵署去罷, 兵部舒大人已到了, 軍師正陪著說話呢！”
魏長風坐起身, 擡手揉了揉額角：“什麽時辰了？”
霽林回道：“已是下晌了。”
魏長風低低“嗯”了一聲, 吩咐道：“去打些熱水來，再伺候本侯更衣。”
眼角有些異樣, 他順手去抹, 卻觸到一片濕涼。
魏長風一怔，低頭盯著指腹上那層水光，半晌沒動。
等他踏入總兵署時, 堂上陪著舒懷川說話的不止韋逸欽一人。
除舒懷川與幾位屬官、隨從外, 周鳴岐與尤青章竟也在座。
魏長風步入堂內, 眾人紛紛起身, 躬身見禮, 齊聲道：“侯爺。”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舒懷川臉上：“免禮。”
前日下午在臨關縣衙門前所見之人，果然是舒懷川。
他束著高髻，一張臉清俊疏朗, 不必開口, 只靜靜立在那兒，通身便透出一股矜貴的氣韻。那是在錦繡堆裏長年浸潤出的從容，不卑不亢，眼裏卻也未將旁人真正擱進去。
“侯爺, ”舒懷川微微頷首，“又見面了。”
魏長風尚未作聲，一旁的尤青章已含笑接道：“‘又’？原來舒大人早已到了壽北，已與侯爺見過面了麽？”
魏長風未應聲，徑自在上首落座，略一擡手，示意舒懷川也坐。
他目光落在舒懷川面上，神色淡得很：“大人既已到壽北多時，為何今日才知會軍中？若早知大人行程，本侯也好遣人迎一迎。”
尤青章碰了個軟釘子，面上訕訕的，往後退了幾步，重又坐了回去。
舒懷川將這番暗湧盡收眼底，面上仍是謙和含笑：“下官原是奉旨勘測西北輿圖，不意中途又接了新差。只是部裏曾有文書明示，下官雖需至侯爺軍中協理公務，然測繪輿圖仍是首要之務，故而未敢驚擾，自行一路行來，既免給侯爺添煩，也順道先粗粗領略壽北風土。”
說罷，他擡手引向周鳴岐，含笑道：“昨日下官偷閑，往聚福坊嘗了嘗壽北的吃食，正巧碰見和璋兄獨自飲茶。我二人聊得投契，坐了半晌，方知和璋兄與侯爺原是故交。故而今日下官前來拜會，便央了和璋兄一同作陪。”
聚福坊？
魏長風心下一動，將持頤昨日的種種行徑串聯起來，此刻方恍然她那般急切告假回城究竟是為什麽。
思及此，他面色愈發沈冷，話音也硬了幾分：“舒大人舊差未了，又添新務，竟還有餘暇往聚福坊用膳閑談？”說罷，見堂上眾人神色微變，魏長風也覺出語氣過沖，便又緩了緩，補上一句，“只是壽北終究是邊陲之地，不比京城繁盛，只怕要讓大人失望了。”
韋逸欽手捋胡須，緩出一口氣。
舒懷川連道“豈敢”，眼尾浮起一點淺淡的笑：“壽北風土殊異，民風淳厚，下官倒覺著親切，正好借這趟公差多盤桓幾日，還望侯爺莫嫌叨擾。”
周鳴岐從旁笑著接話：“侯爺向來仁厚，留你還嫌時日短，怎會嫌你叨擾，”他朝魏長風遞了個眼色，“侯爺少時也在京中住過，一轉眼離京已有數十年，如今見了你，只怕還想多留你說說話呢。”
魏長風對舒懷川心存芥蒂，但周鳴岐的面子他不能不給。
“和璋說得是，”他沈吟，指尖撫過膝頭細密的片金紋飾，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壽北距京師千裏之遙，舒大人在此既無親朋，亦無故舊，本侯未料大人竟對壽北生出親近之意。既如此，大人想留便多留些時日罷，也好讓本侯略盡地主之誼。”。
這種笑極輕，極薄，像春日裏池塘上薄薄的碎冰，不可細究，不可探尋，淺淺淡淡的，眨眼間就要消散了。
舒懷川看在眼裏，起身告辭：“侯爺軍務繁忙，下官不便久擾。待我等回去將手頭幾樁公務理清，再來叨擾侯爺。”
魏長風並不挽留，起身喚裴遠去送客。
裴遠引著舒懷川步出正堂，韋逸欽悄步湊近魏長風，低聲回稟：“侯爺來前，尤將軍一直在與舒大人敘話，”他略一示意堂外，尤青章仍隨在舒懷川身側，面上帶笑，正殷勤說著什麽，“舒大人已應了尤將軍之請，答應過兩日往尤府一敘，”韋逸欽有些憂心，“尤將軍與王福關系匪淺，下官只怕尤將軍別有用心。”
魏長風垂眸略一沈吟，隨即擡步朝堂外踱了幾步，喚住舒懷川：“大人且慢，還有些事本侯需與大人單獨商議。”
尤青章話至半途，只得悻悻住口，不甚情願地拱了拱手，隨眾人一道退了下去。
舒懷川將屬官與隨從留在堂外，獨自折返進來，溫聲問道：“侯爺還有何吩咐？”
韋逸欽悄然退下，順手將格柵門從外頭掩上。
堂內靜了下來，只隱約聽得見院中裴、周二人正與幾位屬官低聲交談，間或傳來幾聲輕笑。
兩人對站著，尚未開口，周遭空氣便已凝滯。
魏長風聲音沈冷：“大人此行既為查辦王福一案，本侯自當配合，不叫大人為難，”他話鋒一頓，聲線裏添了幾分寒意，“只是大人遠道而來，當以公務為重。早些了結差事，也好早些回京覆命。”
舒懷川面上仍是一派溫和，眼底卻浮起淡淡的疏冷：“下官自有分寸，不勞侯爺掛心，”他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壽北雖遠離京師，下官倒不覺孤寂。畢竟……”那笑意深了幾分，“公主殿下亦在此處。說句僭越的話，下官與殿下是擎小兒的交情，他鄉遇故知，倒也能算是一樁美事。”
魏長風的眼神霎時間鋒銳起來，厲厲的狠紮過去，只是口中仍淡淡道：“大人既知是僭越之語，往後便莫要再提了。省得傳入旁人耳中，倒顯得大人不知規矩。”
“侯爺此言何意？”舒懷川面上笑意漸漸斂去，那張冠玉似的臉浮起一層疏淡的冷意，“臣與殿下是總角相交的情分，縱使侯爺已是額駙，也斷無替殿下斬斷故舊的道理。”
魏長風微微側過臉，嘴角勾起一抹冷嗤，聲音裏混著幾分蔑然：“本侯不管你們從前如何，只知她若對你情分深重，斷不會應下本侯的求親。”
舒懷川已然薄怒，譏誚道：“侯爺或許不知，若非你突然求親，殿下如今只怕……”
“舒懷川！”魏長風低喝一聲，截斷他的話。
他目光如釘，死死釘在舒懷川臉上，雙眼微微瞇起，像草原上最兇狠的海東青：“別讓我聽見你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若她被人議論，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兵部郎中。”
說罷，魏長風再未看舒懷川，轉身推門出了正堂。
庭院裏幾人正閑話，見他二人一前一後出來，忙收了聲。
舒懷川已不似先前進去時那般溫潤，一張風光霽月的臉上凝了層薄霜，竟難得將情緒露在外頭。
幾個屬官悄悄遞了個眼色，誰也不敢多問，只紛紛垂首跟在他身後，朝裴遠等人拱手作別。
裴遠等人正要再向舒懷川行禮，忽聽照壁下傳來一聲輕喚：“阿遠哥。”
眾人被打斷，紛紛側目望去，竟是鯉娘。
裴遠面露幾分尷尬，沖眾人抱歉笑了笑，忙快走幾步過去，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快走，低聲道：“我這兒有正事兒，你先回去，待我得了空就去尋你。”
鯉娘卻面露焦色：“我來也是有正事兒，”她顧不上等裴遠再開口，便急急朝他身後探頭去找，“先生在不在這兒？”
“先生？”裴遠一楞，轉頭往院裏那幾人中掃了一眼，這才後知後覺先生竟不在其中。他心頭也跟著一緊，驚異道：“先生昨日告假出營，竟一直沒回來麽？！”
他猛地拔高了嗓門，沖著幾人急吼道：“侯爺，先生是不是一夜未歸？”又轉臉問旁邊幾人，“你們誰見著先生了？是不是打昨兒出營就沒回來？”說罷，裴遠驀的頓住，眉頭漸漸擰緊，問韋逸欽，“軍師，你沖我一直擺手作甚？你也沒見著？”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韋逸欽。
韋逸欽擡起的手還懸在半空，只得裝作頭疼，順勢往額上一按，幹笑兩聲：“確實不曾瞧見，”他又忙打圓場，“天寒地凍的，還是先送舒大人出去罷。”
舒懷川唇角微微一動，掠過一抹似有若無的譏誚，朝眾人拱了拱手，領著屬官與隨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見著舒懷川幾人離開，周鳴岐先問鯉娘：“你尋先生是有要緊事兒？”
鯉娘未及細想，急急道：“確是急事，”她舉了舉手中的藥瓶，“先生先前受過傷，如今將好，只差最後一回換藥。按日子算昨兒就該換了，我知先生告假，便將藥膏擱在他屋裏了，可方才去瞧，藥膏還擺在原處，先生竟是一夜未回。”
魏長風薄唇微動，終是出聲：“既是最後一回，想來也無大礙，”略停了停，他眉心微動，“若不換藥，可會有什麽妨礙？”
鯉娘略一遲疑，低聲道：“旁的倒無妨。只是這最後兩帖藥是祛疤淡痕的，若不續上，只怕那痕消不幹凈，往後身上要留印子了。”
裴遠聽了，松一口氣，甕聲道：“我還當是多大的事兒。”
鯉娘聽出他話裏的不以為然，像在嫌她小題大做，不由較起真兒來：“你倒說得輕巧，先生是個體面人，後背上平白多出個碗口大的疤，這還不算大事？明明再換一回藥便能消得幹幹凈凈，前功盡棄不可惜麽？”
眼見兩人又要嗆起來，魏長風沈聲截住話頭：“行了，”他嗓音清寒，似還裹著些極淡的愁悶，“……先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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