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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賀新郎6 你也想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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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賀新郎6 你也想家了嗎?

轉過垂花門,外頭是狹長的夾道。地上每隔三步擺一尊燈座,燈亭上頭插著藥香,正裊裊飄著薄煙。

門外頭幾個小廝見著他們兩人,打個千兒,用柳枝沾了藥液,往他倆身上前後拍了拍,又替二人收了用過的綢帕才退回去。

夾道斜對面一扇對開的紅門裏出來個十來歲的哈哈珠子,朝魏長風打千兒:“給主子請安。”

魏長風邁步進去:“今兒新送來多少?”

霽林掩上門跟過來:“回主子,今兒送來二十三個,比昨兒少七個,比前兒少了十一個。另外昨兒送出去十五個,今兒送出去十九個,照這樣,再有幾天就能消停了。”

話音落,霽林又看持頤:“這位……”

持頤頷首:“在下春肅。”

霽林的眼亮了亮。

後院地方不大,但幹幹凈凈,四處焚著藥香。持頤有些拿不準魏長風來這裏是何意:“侯爺,咱們這是……”

“你以為這地方是隨便進的?”魏長風略勾唇角,“沾了病患最起碼要跟外頭隔開兩日,不發熱才能離開。”

來之前怎麽不說?

合著只是換個地方再關她兩天,並且這次是關在他眼皮子底下。

持頤知道自己這是著了魏長風的道,只能硬著頭皮擠笑:“小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侯爺都能撂下軍務,我又有什麽舍不下的?反正都被關了三日了,也不差這兩天。”

魏長風微昂著下巴,垂眸看她。

他今兒穿一身佛頭青的行服,色濃稠沈暗,襯的人愈發光耀。

金烏斜著灑在魏長風肩頭,將他深邃的眉眼氤氳出柔和的輪廓,但那只是假象。他視線仍舊鋒利,不加掩飾的朝持頤刺過來,似乎要看進她的心底。

持頤的心在胸腔子裏隆隆跳起來。

隔幾息,魏長風收回視線,淡淡道:“後兩日你自便,盡量不要再去側院。”

兩天都憋在這個見方的小院兒裏嗎?

持頤尋個借口:“閑著也是閑著,去側院裏搭把手也是好的。”

“你還真是古道熱腸,”魏長風似笑非笑,“去過一趟側院,就重新計算兩日。你若真無事可做,一直留在這兒也未嘗不可。”

持頤洩了氣:“小人絕不出去。”

魏長風看她一眼,腳下微轉,進了東廂房。

霽林揚著笑臉過來給持頤拱手:“奴才霽林,早聽聞大名,今兒才得見,”他又問,“敢問爺在家行幾?”

持頤頷首:“在家行三。”

霽林旋即喚了聲‘春三爺’,接著引持頤進西邊兒:“前些年壽北也鬧過寒疫,沒個正經方子,只能灌著湯藥聽天命,十個人裏得折三四。這回得了爺的方子,統共就沒了五六個,還都是上了年歲帶出別癥的老者,餘下的倒是一天天見好,”他好奇問她,“不知三爺這副方子從何而來?”

持頤含糊道:“路上遇一游醫,我救他一命,他便贈了我這副方子讓我保命,倒是沒問出處。”

霽林有些可惜:“原是這樣……”

屋子簡單,只內外兩間,持頤還想說些什麽,只聽窗欞發出三聲極輕微的聲響。

持頤清清嗓送客:“我在牢中多日未歇,實在困乏,多謝你引我過來。”

霽林趕緊打個千兒:“三爺快歇著吧。”

等他掩上門出去,持頤在屋裏靜候片刻,果然聽見窗欞輕響,繼而出現烏臺的臉。

“主子,”烏臺輕聲說,“敦親王有信給您。”

持頤接過信,又囑咐烏臺:“給家裏傳個信兒,就說我一切都好。”

烏臺應一聲。

持頤低頭掃一眼信封,封口上的朱砂寶璽火漆是宮中欽用,還泛著細碎的亮光。

再擡眼,烏臺已不見蹤影。

持頤關窗拆信。

大阿哥十五歲立為太子,同年也給十三歲的二阿哥封了敦親王的銜兒。

太子勤勉,肩上又擔江山社稷重任,不知是忙還是累,連萬歲爺都說太子少年老成,總是不茍言笑。

不同於太子的老成持重,敦親王性格更溫和些,話也更多。

果然,信封塞得滿滿當當,足足七八張信紙,全都密密麻麻寫滿敦親王的諄諄之語。

持頤粗略掃一遍,有用的話大概也就兩三句 —— 因著壽北寒疫封城,公主鳳駕也停在了距壽北約五日路程的從運城。

敦親王叫持頤不必憂心,除了近身伺候的幾個心腹之外,還沒人發現持頤已不見蹤影。

除去這些,盡是敦親王的囑咐,事無巨細,洋洋灑灑。

持頤一字不落認真看完,而後點了火折子將這封信燒了一幹二凈。

在牢裏待了三天,只蜷著身子坐,渾身的筋都捆成一團,下晌持頤舒展了腿腳,在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覺。

再睜眼,窗紙透進一層稀薄的藍。

晝夜交替的光景,讓剛睡醒的人分不清眼前是真實還是幻境。眼皮略澀,只揉揉眼的功夫,那層稀薄的藍又昏沈起來,人像掉進烏黑的海。

幸而外頭開始掌燈,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接連亮起來,由點成線,又匯聚成片,搖搖晃晃點亮了窗紙。

持頤正看著窗扇發呆,等待神魄回魂,外頭忽有人敲門,繼而傳來霽林的聲音:“爺可醒著?奴才來給您送新衣裳和晚膳。”

持頤應一聲,下榻趿上鞋,又重新綁好頭發過去開門。

霽林身後跟兩個小廝,一人托衣裳,一人托飯菜,低著頭進來放下又退出去。

持頤向霽林道謝。

霽林看持頤總是帶著一層敬仰,塌腰道:“奴才雖是侯爺的人,但如今後院兒裏頭只有侯爺和您,所以做這些也是應當,您有什麽需要就吩咐奴才,不必客氣。”

既這麽,持頤便開口:“不知廟裏頭熱水方不方便,我想沐浴。”

“耳房裏頭有預備的熱水,”霽林笑道,“奴才這就讓人連著浴桶和胰子一道兒給您送過來。”

霽林退出去,持頤過去關門。

門扉半開中,她看見幾個武將模樣的人從東廂房裏走出來,臉上皆捂著厚綢帕,看不清面孔,拱拱手向門內人行退。廊廡下幾個文官打扮的人又接著進去,門被重新關上。

持頤邁步出來。

晚風微涼,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天兒說話功夫就已黑的透徹,絲縷白雲被黑夜映襯的慘灰淡白,無所依靠的飄著,像無根的浮萍。

東邊房裏燈火融融,將人影重重映在窗紙上。

南窗上有抹倒影沒遮面,比其他人輪廓更清晰,高鼻薄唇,似正坐在南窗下低頭看文書。

書頁翩躚,卷起飛雲一般的掠影。

倒影沈沈,跟人一樣。

他倒勤勉,關在這方小院子裏也不忘處理軍務。只是勤勉過了頭,反倒讓持頤更添些憂心。

年輕的封疆大吏宵衣旰食,就像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橫立在皇帝身側,誰能說得準它下一次揮動時會沾上誰的血?

夜風涼涼,激起一身清淺的顫栗。

正看著那抹身影出神,霽林帶人擡著浴桶和熱水過來:“春三爺,奴才伺候您沐浴吧。”

持頤連連推拒:“不必不必,”她快步進屋,搶在霽林跟進來之前掩門,“我自己來就好,多謝多謝。”

霽林只當他不好意思,沒多想,轉身回到東廂房廊廡下候著。

魏長風議完事後已至戌時,外頭街巷裏隱隱傳來打初更的梆子聲。

屬官依次退出去,魏長風也闊步出了廂房,站在廊下舒展筋骨。

霽林跟過來:“主子,您的晚膳還沒用呢,奴才讓廚房熱一熱,您用些吧。”

這場寒疫來的古怪,那些來羯人的細作也抓的太過容易,另外還有軍中、城內大大小小的事兒等他定奪,胸腔子裏早已被這些俗事塞得滿滿當當,哪裏還有晚膳的空隙。

但霽林眼巴巴看他,魏長風無奈:“簡單吃點就行。”

霽林一溜煙跑了,不一會兒端著粥飯回來。

最普通的黃米粥,配兩塊餅,另外還有一碟醬菜。

魏長風吃飯隨意,能填飽肚子就行,粥飯端來,他三兩下吃個幹凈。

用了膳再出來,月牙兒愈發清亮,跟秤鉤似的懸著,院裏青磚地上洇了層冷光。

擡眼西看,西廂房窗紙後頭就點了一根蠟,影影綽綽的,還不如月亮照得亮堂。

霽林湊近一步,低聲說:“春三爺沖了涼,這會兒沒在屋,往後頭假山溜達去了,說是在房裏悶得慌。”

魏長風聲兒沈沈:“沒什麽其他動靜?”

霽林說沒有:“奴才瞧著春三爺是良善之輩,人和氣,也規矩。”

魏長風乜他一眼,眼風銳利,讓霽林下意識縮了縮脖兒。

良善嗎,看起來的確良善。但魏長風始終有一種直覺,春肅的良善像一層精織的面紗,遮住了真實的他。

魏長風心下微動,腳下調轉方向,轉去廂房後頭。

後罩房邊兒上掏了個見方的小池子,石板子鋪到池塘中央,架起一座嶙峋錯落的假山。

山頂上聳個黃琉璃瓦的六角亭,有道人影正在裏頭模模糊糊的晃動著。

魏長風斂袍子登上去,青石臺階覆著薄薄的苔蘚,皂靴踏在上面綿軟軟發著暄。

持頤早已經聽見腳步聲,立在幾步外候著他。待魏長風進亭子,她拱手行禮:“侯爺。”

魏長風淡淡‘嗯’了一聲,掀眼看亭外景致。

亭子地勢稍高,站在這兒能看見外頭半條街市。此時已敲了初更梆子,人影寥落,偶有幾個也腳步匆匆。

“你倒尋著個好地方,”光線暗,眼睛看不清明,耳朵便靈敏許多,他聲兒落在持頤耳中,倒生出些低柔的況味,“外頭行人歸家,怎麽,你也想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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