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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賀新郎7 侯爺!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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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賀新郎7 侯爺!等等我!

家,當然想。

遙遠的南邊兒,那片金碧輝煌的恢弘宮殿就是她的家。

都說帝王家無情,可持頤他們家絕不是這樣。

從持頤的皇瑪法聖宗皇帝開始,他們家就跟尋常百姓人家無異,一夫一妻,一群兒女,和和樂樂,熱熱鬧鬧,一家子都是骨肉至親。

溫暖的家養出易思鄉的軟心腸,持頤心頭有些發酸。

她略低了低頭:“出門時覺得北疆天地遼闊,一定比家裏頭自更在。可一路跋山涉水才知道,離家越遠就越惦念,這是刻在骨血裏的,自個兒也管不住。”

“蘇州熟,天下足,”魏長風轉臉看她,“既是混口飯吃,何必非要到這裏來?”他語氣幽然,“壽北十月便飛雪,雪一落就得大半年,羯人隔三差五叩關侵擾,壽北人的日子跟蘇州百姓沒得比。”

持頤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壽北天地遼闊,人也胸襟寬廣能盛山川,只要邊關安寧,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你這話說的在理兒。”魏長風眼有笑意。

這還是持頤第一見他笑。

笑意雖淡,卻是實打實的。

亭中朦朧,將他那雙深邃的眼也蒙上一層柔和澹然的淡霧。只是眸星依舊明銳的亮著,漾起眼底一片和順的影。

“所以……”唇角微翹的弧度轉瞬即逝,魏長風逼人的視線又不加掩飾的刺過來,“春肅,回答我的問題。”

持頤知道這次無論如何是避不過了,抿抿唇,微垂下眼瞼,遮住大半華光:“我說過一門親,對方便是壽北人。”

“哦?”魏長風微挑長眉。

“婚儀籌備了一年有餘,本應風風光光完婚,可對方忽然出了岔子,說來不成蘇州了,”她斟酌著詞句,“婚貼已經換過,雖未拜堂,但按禮法,我二人已是夫妻。對方既不來就我,我便來就對方,都是一樣的。”

魏長風仔細端詳持頤的神情:“我從未聽說你身邊還有妻室。”

他果然是將她的底細摸了個遍。

持頤迎上魏長風的視線。

她生得一雙水杏眼,瑩潤潤地汪著兩分笑影。此刻眼底閃閃,掠過一尾活魚似的機靈勁兒。

“他啊……”持頤眨眨眼睛,“死了。”

死了?

魏長風打量著持頤的神情:“可你並不傷心。”

持頤神態自若:“這樁婚事是他先提,可他偏又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們原本就是陌路人,不過被一紙婚書綁在一起而已。我跋山涉水來壽北,已經算全了我的道義。”

“既如此,你為何仍居壽北?”他想在她臉上看出一星半點的破綻,“家中既有高堂,理應膝下盡孝。”

持頤搖搖頭:“橫豎我是個沒出息的墊窩兒,上頭兩位兄長撐著門楣,留在家裏反倒叫父母操心。從蘇州到壽北三千裏旱路,回頭也艱難,不如且在此處尋個營生。他日若能為自己博得個好前程,再風風光光歸家給父母磕頭,才算對得起這身骨血。”

有理有據,一點兒破綻也沒有。

這人要麽是個滴水不漏的主兒,早把這些問題都鋪排妥了。要麽句句屬實,半點兒虛的沒有。

夜風湧動,魏長風嗅見絲縷輕薄的淡香。他目光微轉,在持頤身上停了停。

她鬢角還濕著,卻將頭發束得紋絲不亂,新袍子周周正正穿在身上,不見一絲懶散。

到底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人,連爺們兒都如此熨帖。困在這荒僻地界,照舊沐浴熏香,半點兒不落體面。

見他沈沈不語,持頤趁熱打鐵:“侯爺的顧慮小人都明白 —— 終究是為著北疆百姓。可但凡不是禍國殃民的主兒,管他從前什麽來路,橫豎攥在您手心裏,”她擡腳搓了搓地面,“侯爺五萬魏家軍,還怕鎮不住個書生?”

“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何非認準來投軍,”魏長風緩緩道,“刀劍無眼。雖說是幕僚,可一旦開戰,幕僚也一樣上戰場。”

持頤卻很豪邁:“想要建功立業,就得比尋常人多付出些。再說,身為大齊子民,為了大齊馬革裹屍也是榮耀。”

魏長風愈發看不透眼前這人了。

說她膽大,見著刀光就白了臉。可要說她膽小,這番見識膽色,又分明不是那等鼠輩能有的。

竹林輕搖,風愈發的冷了。

持頤鬢角還濕著,冷風裏站了這半晌,鼻尖兒早凍得泛了紅。

魏長風錯開眼:“早些歇著罷,”他轉身下亭階,靴底踏上青石臺階又剎住,半側回臉,高挺鼻梁投下一道利落的影,“你的事兒我自會與軍師計較。”

持頤喜不自勝,拱手道謝。

他未置一詞,踏著石階裊裊而去了。

後一天,東廂房依舊人來人往。

持頤原在房裏偷偷松開束胸透氣,偏那霽林熱絡得緊,怕她悶著,一日裏竟來請了五六回安,倒鬧得她手忙腳亂,不得安生。

好在霽林年紀小,心眼兒實,對著持頤只有敬仰。

到第三日,總算可以出這院子。

持頤收拾停妥,烘著暖和和的陽光坐在八仙桌前慢條斯理吃陽春面。

廟裏雖枯寂難熬,但素齋可口。

北地面食多,廟裏的面條更是搟得順滑爽彈,兩葉青菜鮮嫩欲滴,在面湯裏生燙過,愈發脆嫩可口。

持頤的皇太太 —— 前些年已仙去的聖宗皇後有一手好廚藝。持頤幼時曾養在她宮裏,老太太疼惜這唯一的孫女,便親自下廚日日給她換著花樣做吃食,生生把她的嘴給養刁了。

老太太在時常說,吃穿是人的根本,若連嘴都虧著,還談什麽別的。

持頤將此奉為圭臬。

剛吃幾口,外頭傳進些喧雜聲。窗棱開了半扇,持頤側頭看出去。

魏長風一襲玄黑行服,腰間寶石腰刀映著日頭直晃眼,緊實有力的兩條腿在袍側若隱若現,帶著霽林闊步往後門去。

這是要走了?

持頤顧不上那碗面,回身抓起自己的小包袱,沖出廂房:“侯爺,侯爺!等等我!”

魏長風在門內頓住腳,擰著眉看身後沖過來的持頤,唇角油光水滑,還有半口面在嘴裏頭嚼咕。

他有些惡嫌的朝後避了半步:“做什麽?”

持頤咂咂嘴,想起穿男裝身上沒有帕子,只能隨便用手擦吧擦吧唇角,嘿嘿笑道:“今兒不是能走了麽?爺倒好,悄沒聲就走,也不招呼小人一聲。”

“叫你做什麽?”魏長風繼續邁步,他個頭高,走到後角門略偏了偏頭,一步跨出去,“我盯著你是怕你不到日子就往外竄,如今既兩日期滿,是走是留隨你。我軍務如山,哪有閑情逸致總惦記著你。”

這話說得,真不留情面。持頤長到這麽大,還沒人敢這樣跟她說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持頤沒說什麽,低頭提著包袱跟魏長風出了藥王廟。

後角門外頭是個狹長的巷道,此刻立著幾個武將,戰馬正咻咻的甩著蹄子。

見魏長風出來,幾人拱手:“侯爺。”

霽林牽馬過來,魏長風翻身上馬。見他真的要走,持頤又追上幾步,仰著臉看他:“侯爺,咱們前兒晚上說的話您可別忘了。”

還真是牛皮糖一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魏長風一帶韁繩撥轉馬頭,持頤便跟著馬打轉 —— 活似小時候耍的皮影人兒,他往哪邊轉,她就跟著往哪邊繞。

魏長風覺得好笑,低頭看她:“我至於哄著你玩兒嗎?”

他高立馬上,一雙長腿夾住馬腹,衣袍底下繃出利落的筋肉輪廓,男人磅礴的力量已經呼之欲出。

持頤挪開視線,撓撓頭,仍擋在馬前不依不饒:“不是怕您哄我,就是擔心您貴人事多,一不留神拋到腦後了。”

魏長風噙著一抹淡笑,視線沈了沈。

旁邊一個孔武有力的中年將官勒馬過來,將持頤朝後逼了幾步,又揮了揮手裏的馬鞭,粗聲粗氣:“甭磨磨唧唧戳在這兒,若誤了軍務,賞你一鞭子嘗嘗!”

持頤下意識看那人,心尖兒卻‘突’的一跳,在胸腔子裏咣當幾下,差點兒蹦出嗓子眼兒。

那人從太陽穴到唇角長長一道疤,灰白蜿蜒著,像要把臉割成兩半。

耗子膽。

魏長風收了視線,揮鞭稍揚輕夾馬腹,那張雪刃似的側臉便掠遠了。

持頤站在原地,看馬蹄隆隆在巷口踏出一層輕薄的煙塵。

戰馬出城要橫穿街市,魏長風勒馬緩行,尤青章趕上幾步到他身側,臉上刀疤在顛簸中一跳一跳:“侯爺,方才那酸書生就是春肅?”

他口吻不大尊重,夾著些蔑然。

魏長風微拉韁繩,不著痕跡朝外挪了半步:“是他。”

尤青章嗤地一笑,斜眼道:“就這豆芽菜似的身量還想吃兵糧?方才那差點兒尿褲子的慫樣,跟個娘們兒也沒兩樣。”

魏長風冷冷掃他一眼,又收回視線,聲線如刀鋒蘸雪:“尤將軍,本侯帳下不收嚼舌根的兵痞。”

尤青章悻悻住口,可又憋不住,小聲嘀咕:“我哪裏是嚼舌根,事實而已。”

“軍中萬人,光靠蠻力走不遠。有人善刀,有人善謀,配合得當才能相得益彰 —— 尤將軍從軍多年,這道理應當不用本侯教,”魏長風執韁輕叩鞍韉,話音似閑談卻字字帶刃,“況且,令堂令正也是婦道人家,將軍這般拿女子類比著作踐旁人,倒顯出家教來了?”

尤青章臉上青一塊白一塊,張了張口,什麽也沒說出來,低了頭緩落到魏長風身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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