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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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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好。”詩景點頭,跟著寧長老往山後院走去。

一路上,寧琪訶都不曾發言,詩景想了想,尋了個話題,主動問:“我剛才見您囑咐手下人一定要親手發放丹藥不得借他人之手,可讓更多人發放效率不是更高嗎?”

寧琪訶步伐慢了些,淺笑:“這夥人有些特殊,今日剛巧我手下信任的弟子只留了一個在山上,就讓她去幹這件事了。詩景姑娘,你可聽說過災後色|權交易?”

“嗯?”詩景發出單音節,表示不解。

“所謂災後色|權交易,通俗來說就是某些分發物資的男人在災後利用自己手頭的賑災糧脅迫女人與之發生關系,否則物資就到不了那些女子手中,這些人倒也不一定是有權有勢,不過是手頭拿捏著些許東西罷了。擴展一點來說,也有些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自己的妻子女兒,因此得來這個名稱。”

“居然還有這種事。”詩景震驚。

寧琪訶輕輕擺頭,轉頭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地說著:“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人間每逢禍事,人們聽到最多的一定是賑災糧又被哪個貪官拿走了大頭,發下來的糧食太少,食不飽腹。災後重建的資金太少,民不聊生。

因為都是整體存在的事實,也是基於大背景下的訴述,所以鮮少會有人註意到並且提出藏在背後的這一點,那些不幸被盯上的女子礙於顏面,羞於出聲,只能將這委屈苦楚默默咽下。

畢竟放在大局來看,大家都已經饑腸轆轆了,解決溫飽問題才是重頭戲,至於事後這些女子的心理問題好像更是鮮少有人提及,在這一點上我們身為掌司,還需要繼續努力啊。”

“詩景慚愧,我也是第一次聽聞這樣的說法。”

“不稀奇,我也是從人間那些前輩那得知學來的。”寧琪訶說著,已經到了後山庭院中,揮揮衣袖,將桌椅上的塵土一並清除幹凈,她這才邀請詩景一起坐下,“來,坐吧。”

詩景乖巧坐下,又聽聞寧琪訶問道:“聽聞你今日當著眾修士的面質問了洪崆阮,還斬斷他的佩劍,落了他的面子。”

詩景抿了下嘴,問:“寧掌司想表達什麽呢?”

寧琪訶噙著笑,“我並沒有要指責你的意思,你說得很好,為天下女子發聲做事並不代表沒格局與小家子氣。我身為一名女性掌司,深切認同你的話,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直截了當和洪崆阮這麽說。”

詩景秀美的眉毛微微皺起,“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需要更多女性聲音,掌司可能在想,洪掌司這麽固執己見的一個大男人和他說這些效果不大,但我想,有些聲音即便他人不在乎,我也是需要發聲的。”

寧琪訶笑,從儲物法器中掏出了一套茶具,開始一系列泡茶步驟,一邊說:“嗯,果真是少年心性。”

“不知寧掌司這個少年心性是褒是貶?”詩景不太確定她的用意,反問道。

寧琪訶噙著笑,手上倒著熱水進茶壺,“不褒不貶,輪到我問你了,姑娘。說說看,剛剛你在迷茫什麽,讓我來猜猜看,姑娘是不是想著,明明不久前這群人還是一致對外的百姓,不過半日不到,又因為各種因素矛盾四起?”

詩景沈默了片刻,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摩挲大腿上的衣裳,她的音量很低,但寧琪訶還是聽到了,“是有一點不明白,我來到此處之時,根據她們的行為推測應有大部分人合起手來對付那些賊人,既然能聯起手來,為何不過短短半日就又起了矛盾了。”

“很正常呀,來,喝口茶先。”寧琪訶給她倒了一杯茶,“出門一切從簡,試試我們派的茶。”

詩景接過茶杯,寧琪訶開口說:“聯手對抗壞人這件事在她們的生命之中只是一個意外,她們體內潛藏的團結合作被激發出來,可剿滅壞人後,她們也要回歸正常生活呀。我這麽說,你能不能理解呢?詩景姑娘。”

詩景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後又猶豫著開口:“說來可能掌司會笑話,我覺得和我的認知有一些割裂。”

“哦,怎麽說?”

“可能我閱歷實在太淺了,自我有記憶起我就在我們派喬海潞長老底下生活,和那些女修士弟子們相處久了,我總覺得天底下的女子都應該是這樣的,後來我下山去到一個打仗的邊境區域,見到過一些婦人們,我覺得她們雖然有些思想比較陳舊,但還是很心地善良的。

再後來,我遇到了一些人,我覺得她們在掙紮著跳出一些既定的框架,那時候我在反思我是不是太傲慢了,以至於看不到還有很多人在掙紮著,努力著,所以我想努力改變些什麽。

但是,今日,我覺得有些東西好像又超出我的認知了。不知道掌司能不能理解,我覺得我好矛盾啊,我能知道人心覆雜,但我好像有些接受不了,尤其是那些和我處於同一個性別的人們。就,我該怎麽表達呢?”

“我大概明白了些,我來幫你總結一下?”寧琪訶邊聽邊點點頭,溫柔地看向她。

詩景眨眨眼,“嗯?”

寧琪訶接著說“你想表達的是好像不是所有女子都像你所想象中那麽溫柔堅定善良,她們也會犯錯,也會因為利益糾結,而你先前的認知裏,你更偏向於女子是我剛剛所說的性子,對嗎?”

詩景猶豫了下,還是點頭。

寧琪訶無聲地笑了,“很高興你能和我分享這段心路歷程,我們從最開始說起,你是喬海潞帶出的弟子,聽說你們兩個都在競爭掌司位?”

“嗯。”

寧琪訶斟酌下言語,說:“你們兩個競選這個崗位各有優缺點,喬海潞出身三大陸大世家,人脈關系遍布三大陸,這對於掌司位來說是一個難以拒絕的優點,她一出生享有很多其他人用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東西。

她成立喬家女將團,提供一個平臺幫助女修士逃離出原先的環境的同時也造就了她的高眼光,她所招募的這些女子個性強,獨立,強大,很是符合三大陸對女強修士的描述。

人們因此有了模板,她們被稱作完美,所有不符合這個標準的就是不完美,人們帶著挑剔的眼光時時刻刻審視著她們,不允許她們出現一點瑕疵,她們必須完美無瑕,不能有過錯,不能有缺點,如果有那麽一點她就不是一個女強修士。

對修士而言,高挑剔的歧視時刻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對於普通凡人而言,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普通人了,甚至有一些連普通人都稱不上的,喬海潞和她的弟子就成了高不可攀的存在。

卡在這樣的處境之中那可真是太難了,唯一的破局只有喬海潞和她的弟子們改變心態,但幾乎不可能,尤其是那些掙紮著逃出來的女弟子,她們可以在危難時施以援手,卻很難共情,因為與她們的認知相悖,強行理解融合只會陷入更加痛苦之中,反而害了那群女子。”

寧琪訶轉頭看向詩景,“至於你,你的優點大概就是受這個世界影響小,保留著純真心性,很多事情你能跳出世俗的框架,反而有奇效。

缺點嘛,也很明顯,年齡小,閱歷淺,勢力寡。更何況,你是喬海潞帶出的人,行為做派必然有她的影子,喬海潞的缺點你也算上。

好了,回到剛剛的問題,因為環境,每個人形成的思想是不一樣的,我舉個例子吧,你派來尋我的那個姑娘,你如實回答我,你是不是並沒有特別喜歡。”

“小章嗎?”邵詩景一楞,抿了抿唇,有些不太好意思點頭。“我並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很喜歡。”

“這就是環境影響,你受到喬海潞和她的弟子影響,潛意識會更偏愛這類人的性格,在無意識中你就把好的特質放在她們身上,對於那些不符合標準的人,你或多或少有些排斥的並且不願相信。

“我真正想說的是,每一個女性的前提一定是身為一個人!不能說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她和我同一個性別,所以咱們就對她抱有更高的期待和要求對不對。”

詩景若有所思點頭,飲了些茶,好一會她才接著說:“她們也是人,所以她們擁有著作為一名人類可能都擁有的缺點,自私自利,膽小懦弱。”

詩景的眼神逐漸堅定,“這些是人類都可能擁有的缺點,她們也沒有我剛剛所想的那麽糟糕,就剛剛來說還是有一部分很好的,很溫暖的行為,不是嗎?若是隨了一些陳舊思想將人類的缺點放大給某個性別身上,未免有些偏頗。”

寧琪訶放下茶杯,很欣慰地笑著點頭,“對女性們過多的美好想象何嘗不是用挑剔的眼光把她們捧上了高位,這比一些人處處貶低欺辱她們有時候更顯得可怕呢。

我們應該接受她們沒那麽完美,接受她們競爭,接受她們身為人的缺點,才能去更好地挖掘屬於她們的美好。像剛剛你說的小章姑娘,我見她盡管害怕得不行也還是努力做到你交代的事情,就是一個優缺點並存,很真實的小孩子。就是可能不太符合你們天才一類的標準,但不妨給她一次成長的機會,看看這個女孩子能成長到什麽程度。”

詩景半垂眼眸,顯然在思考理解這一大番話,寧琪訶也不打擾她的思考,給她剛飲盡的空茶杯再倒上茶。“還有一件事,是你要學會的。”

“求掌司賜教。”

寧琪訶一字一字念出來,“背叛!”輕飄飄的兩個字卻重似泰山。

詩景也沒料想到這個答案,心頭一顫,冷汗冒出,一雙秀麗的眉毛不由自主皺起:“背叛?”

寧琪訶回憶往昔,輕輕嘆了一口氣,扶額,“唉,怎麽說呢。有時候是女同胞們自我放棄,將我辛辛苦苦努力的又拋之腦後,利用我又摘得幹幹凈凈。

有時候是盡心盡力護住的百姓們不理解並辱罵謾罵。可能每一位管理者都經歷過這個事情吧,看開了也就沒那麽糟心了。

現在我來問你,如果是你,你所守護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背叛你甚至傷害了你,你當如何?”

詩景思索了好一會,“前不久我在匡穗莫秘境看到了黃金時代的部分留影,畫面中也有人經歷了類似的事情,我在想既然人類總是循環往覆地進行著一樣的事情,為什麽總是有人不吸取教訓呢?倘若這樣的事情再現,守護者受到來自被守護者的傷害背叛。

我想,作為那名守護者從歷史中應當學會了一些什麽,比如強大自己,比如不要讓善良變成傷害自己的武器,比如很多很多,就像現在你讓我回答這個假設,我想回答的是,在事情發生前先讓內心變得更加強大,然後在事情發生後坦然地接受背叛。”

“很不錯的角度,但也少年心性。”寧琪訶確實沒想到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而且這話最好由我這個年齡的人說。”

“啊?”詩景一楞,呆呆出聲,“為什麽?”

寧琪訶替她整理額間的碎發,半是調侃地說著:“因為對於你們這樣的小娃娃來說,就顯得太空太泛了。這種充滿說教味的話應該由我們來說。”

“那我應該怎麽說怎麽做?”

“少說,多做!長篇大論說得越多,越容易被人逮著把柄,多做事,自會有人心存感念,接受背叛時才能更好從失望中尋得希望。當然,也不能不說光做,要保護好自己。”

“詩景不明白多做事,那豈不是付出得越多越容易失望嘛,為何按您的意思,反而能尋到希望。”

“因為人心底的惡無窮無盡,但總有善的一面,做得多了尋到那點善也就更有可能,就那一點也足夠我們撐下去了。”

“柏言也說過,要為值得的人努力。”詩景提出。

“為了值得的人努力嗎?”寧琪訶笑,“倒是一個很不錯的角度。知道為什麽我今天要找你談話嗎?”

詩景搖頭。

“因為希望和傳承。無論是身為一名女性工作者想要護佑同胞還是身為管理者守護天下蒼生,任何改變都不是一代人就能改變的了的,前輩傳承給我,我又傳承給後人,希望的力量生生不息,我想讓這希望繼續傳承下去。”

寧琪訶看著詩景懵懵懂懂的樣子,嘴角彎彎,慢慢飲茶。“期待你加入掌司處。如果沒有成為這個掌司,也期待你別的領域繼續發光發亮。我希望多年後,你我都不會後悔今日的談話。”

詩景說:“寧掌司,不瞞您說,其實您一直是我的一個榜樣,一個很了不起的女性榜樣。希望若幹年後,我也可以成為這個榜樣。”

“我的榮幸,也祝福你!”寧琪訶向她伸出了手心,詩景嘴角上揚,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很厚實,也很溫暖。

詩景先行離開的,她突然轉身看向寧琪訶,她已經站起身子,背靠著詩景,視野看向遠方。詩景看著寧琪訶在崖邊站得筆直,影子在落日餘暉下被拉得很長,溫柔又不失強大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或許就是在榜樣的力量下一點點進步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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