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43 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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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43 想念
“我電話響了。”程歡歡如蒙大赦。
蘇宸陽怔了下, 卻沒松手，“別管。”
程歡歡手推著他胸膛，男人看著瘦, 身上卻肌理分明, 力氣也遠在她之上。
“萬一是宋硯循打的呢？”她情急只能搬出大boss的名號，企圖震懾他。
只是蘇宸陽卻曲解成了另外一種意思。
眸光頓時幽冷幾分，“就那麽在乎他？”
包裏手機還在固執地響著, 他手緊緊扣住她, 卻恍惚想起幾天前簽署框架協議時的場景。
明明是遠宏的董事會議室, 宋硯循進來那一刻，好像一下子成了他的主場。
男人一襲深黑色西裝，步伐穩冷，臉上一貫的面無表情。
一屋子的人呼啦啦站了起來，蘇宸陽也不例外。
直到宋硯循坐下，大家才跟著坐下來。
蘇宸陽連撐幾個月, 已是強弩之末, 仿佛落水的人遇到浮木, 一言一語克制著情緒。
他盡可能簡要說明公司現狀及下一步計劃，一旁法務也盡職確認核心條款。
宋硯循沈默聽著, 表情看不出起伏。
之後兩人並肩走到簽字臺。
宋硯循率先簽字。
蘇宸陽第一次看他親筆簽名。
字如其人, 筆鋒淩厲、幹凈, 一筆到底，一如他一貫殺伐果斷的作風。
怔忡間, 協議已經被推到自己面前。
蘇宸陽正要落筆，突然聽見面前傳來沈冷的聲音。
宋硯循：“我救的不是你。”
心臟驟然緊縮，仿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用力撕扯著，痛到麻木。
他有什麽資格悲憫他, 明明他也是從谷底爬起來的那個人！
蘇宸陽眸色染上一層陰霾，大手牢牢箍著面前女孩，“你動心了，是不是？”
“我動什麽心？”
程歡歡手擋在他胸前，極可能隔開兩人距離，“他是誰我又是誰，我有那麽傻嗎？”
包裏的手機終於停了下來。
蘇宸陽面色略緩。
“你明白就好。”目光定定註視著她，他聲音陰冷，“要是真的被宋硯循發現，你……知道後果的。”
滿意看到她臉色白了白，他語氣溫和，“再熬兩個月，等蘇家徹底走出困境，我一定會——”
他停頓了下，深邃的瑞風眼閃過一絲狠厲。
程歡歡不寒而栗。
這時，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卻不是程歡歡的。
是蘇宸陽放在茶桌上的那部。
離得很近，程歡歡一眼便瞥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人。
瞳孔微微一震。
大概打她電話不通，宋硯循直接打了蘇宸陽電話。
蘇宸陽顯然也看見了，他重重閉了閉眼，終於松開她。
身體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程歡歡第一時間拿起包包，下意識往外走了幾步。
書房空間不算小，隔著茶桌和邊櫃，蘇宸陽蹙著眉頭接起電話。
“宋總？”
清冽平穩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客氣，卻也疏離。仿佛兩人並不是姻親關系。
宋硯循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貴賓室裏很安靜，面前小圓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他掃著上面的行程表，“她呢？”
語氣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一片靜默。
蘇宸陽沒想他就這麽單刀直入，仿佛料定她就在他身邊一樣。
他背著程歡歡慢條斯理走回茶座，“宋總還在海——”
“讓她接電話。”
蘇宸陽眉頭擰起，幾乎能想象男人說這話時的神情。
篤定，不容置疑，就像那天會上。
蘇宸陽緩緩調整了下呼吸。
這個男人還不能得罪。
他緊了緊手機，伸手朝對面程歡歡做了個遞出的動作。
“妹夫……找你。”
程歡歡遲疑了一下，才慢慢上前接過。
“餵？”
女孩軟糯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宋硯循掃了眼窗外，停機坪上剛好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他微微靠向沙發背，“在忙什麽？”
她下意識看了不遠處已經坐回茶座的男人，“和我哥……聊了會天。”
想了下，又補充，“手機放在包裏，沒聽到。”
那頭嗯了一聲，似乎並不以為意。
過了會兒才淡道：“有需要叫老陳。”
程歡歡目光一顫。
隔著聽筒，男人聲音愈發沈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心頭突然有些發澀，明明才兩天而已，卻感覺好像過去了很久一樣。
其實他們很少通電話，一般以發信息為主，或者說連信息都很少發。
宋硯循不是會說甜言蜜語的人，除了床上偶爾哄一哄她，平日裏，那張臉似乎永遠看不出情緒。
兩人沈默了會兒，有蘇宸陽在，程歡歡也不方便說什麽。
她斟酌著開口：“你還在忙嗎？”
“半小時後登機。”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程歡歡楞了下，“不是還要一天嗎？”
“提前結束了。”宋硯循語氣和緩，“六點到家。”
所以，他晚上就回來了？
程歡歡想起他出差那天早上，一大早被他磋磨了一頓。
男人從後面抱著她，聲音暗啞地說“等我回來。”
臉不自覺燙了下，她不敢讓蘇宸陽看出來，微微側身，“知道了。”
兩人很快結束通話。
她緩緩走過去，將手機放到蘇宸陽面前的茶桌上。
程歡歡：“他說下午回來。”
書房裏很安靜，蘇宸陽自然也聽到了。
他抿著茶，嘴角輕哂：“很期待？”
程歡歡突然覺得很好笑，明明是他親手把她推給宋硯循，現在反而怪起她這枚棋子了。
“這不正是哥哥所希望的嗎？”
蘇宸陽擡眸。
程歡歡彎著唇：“一榮俱榮，我和宋硯循感情好，蘇家才能更安穩，不是嗎？”
蘇宸陽忽然就笑了起來，“你還真入戲了？”
瓷杯落在桌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男人悠然起身，聲線清潤如常：“我能讓你成為宋太太，自然也能把你打回原型……”
—
他找到蘇晨錦了？想讓兩人換回來？
程歡歡離開書房時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不過她很快否認了這個猜想。
蘇晨錦和她長得再像，畢竟性格、習慣都不一樣。
她之所以目前為止還沒在宋硯循面前露出馬腳，也是因為宋硯循沒有和蘇晨錦在一起生活過，就算有背調資料，也只是紙上談兵，他對蘇晨錦這個人依然算不得了解。
蘇宸陽不傻，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
哪怕他對自己再上頭，蘇宏遠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得罪宋硯循，從而犧牲遠宏和整個蘇家。
這點從今天蘇宏遠對她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
而且聽王燕貞的意思，水漲船高，最近濱城不少豪門向蘇宸陽拋出了橄欖枝。
這其中，蘇宏遠最滿意的，是城東靠新能源起家的郭氏集團。
據說郭大小姐精明能幹，能在事業上和蘇宸陽並肩作戰。
所以這應該只是蘇宸陽的私心在作祟……
程歡歡愈發堅定了離開的念頭。
濱城不能待，雲居也不能回，一旦失去宋硯循這棵大樹，蘇宸陽不會放過她的，哪怕他將來和別人聯姻。
只不過在此之前，她必須先找到弟弟！
她不能讓蘇宸陽一直捏著寧軒來牽制她，更不能讓弟弟成為犧牲品。
想到剛才視頻裏的場景，程歡歡忽然感覺一陣無力。
從雲居到濱城，只是給寧軒換了座豪華些的牢籠，甚至還沒有在雲居的時候自由。
蘇宸陽竟然發現她的動作了……
也是，他本身就十分敏銳，兩人在一起生活十年，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了解她。
她無權無勢，拿什麽跟蘇宸陽鬥，除非——
“姐……”旁邊突然傳來一道年輕女聲。
程歡歡腳步一頓。
“姐，是我。”
竟然是蘇思錦。
程歡歡有一段時間沒見她了，最後的記憶還是半個月前回門的那次爭吵。
本以為今天回來又會受她一頓嘲弄，結果蘇思錦全程低眉順眼的，完全沒有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勢。
“你在……叫我？”程歡歡停下腳步。
“當然啦，這裏除了你跟我，又沒有其他人。”蘇思錦嗔怪一笑，目光卻不動聲色在她身上梭巡了一遍。
程歡歡今天穿得很簡單，沒有誇張的首飾，也沒有刻意張揚，但是看似簡約的連衣裙、手上的腕表，還有隨手放在一旁的手袋，無一不是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的頂級品牌。
蘇思錦也是識貨的，一眼就認出，程歡歡這身行頭，抵得上自己好幾年的零花錢。
人靠衣裝馬靠鞍，不過半個月沒見，這個小鄉巴佬就像換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矜貴氣質。
宋硯循對她可真不錯。
小狐貍精，跟她媽一個德行。
蘇思錦壓下心頭嫉妒，一臉殷勤地將手提袋遞到程歡歡面前，“Chanel這一季的限量款，你看看喜不喜歡？”
之前還指著她鼻子罵，這會兒就開始送包了？
程歡歡瞥了她一眼，沒接，“不用，我包包夠用。”
顯擺什麽呢！蘇思錦正想發火，又想到出門前她爸特地叮囑她的那些話，硬是忍了下來。
將手裏的包又往前遞了遞，她笑道：“我知道你不缺這些，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配到貨的，你就當是妹妹的一番心意，先收下唄。”
程歡歡：“確定是送給我的？”
蘇思錦一怔，就見她似笑非笑道：“萬一回頭又說我是偷的，那可怎麽辦？”
蘇思錦臉色微變，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了過去。
程歡歡剛來蘇家時，有一天蘇思錦拿了一條很漂亮的裙子說送給她的，當時程歡歡信以為真，結果轉頭蘇晨錦就跑到蘇宏遠那邊哭訴，說她是小偷，偷了她一條兩千多的裙子，還讓蘇宏遠把她趕出去……
“那都是小時候開玩笑的。”蘇思錦目光一閃，嘟著嘴撒嬌：“姐姐幹嘛這麽記仇啊。”
她長了一張娃娃臉，笑起來天真又無辜，程歡歡扯了下唇，“也是，那會年紀小不懂事。”
見她態度緩和，蘇思錦趕緊把包包塞她手裏，又一臉親昵挽住她胳膊，“咱們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在我心裏其實你和晨錦姐是一樣的。叔叔說了，娘家永遠是你的倚仗，以後咱們也要經常聯系，要是姐夫那邊有什麽活動忙不過來的，你也可以叫我幫忙。”
幫忙？程歡歡不動聲色睨了她一眼，“你姐夫那麽忙，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出差，不然還有各種局，哪需要我插手。”
“怎麽說你也是宋太太呀。”蘇思錦愈發挽緊她手臂，“就像之前那次慈善晚宴，下次你們有宴會啊聚會那些，一起帶上我——”
話沒說完，就被程歡歡輕聲打斷，“這不太合適吧？”
“怎麽不合適？”蘇思錦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怎麽說也是姐妹，以後總有互相幫襯的時候。姐夫那幾個兄弟條件都不錯，要是我有機會進一步接觸，將來對你也有幫助不是？”
弄了半天，原來目的在這裏。
程歡歡心底冷笑，面上卻故作無奈：“我和他各有各的生活圈，這個還真幫不了你。”
“我也沒說要做什麽，就帶我露個臉，幫我引薦一下，好不好啊，姐？”
看著面前那張嬌俏可愛的臉，程歡歡在心底為她豎了豎大拇指。
比起喜怒全寫在臉上的蘇晨錦，蘇思錦著實能屈能伸。
可惜，以德報怨這種事，程歡歡做不來，也不想做。
“你憑什麽覺得，我就一定會幫你？”
蘇思錦笑容僵在臉上。
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程歡歡卻沒那個興致陪她演塑料姐妹，緩緩抽出被她挽著的手，她神色漠然，“不是一直嫌我是鄉巴佬嗎？靠得這麽近，也不怕汙了你的手？”
蘇思錦深吸了口氣，終於再忍不住，“程歡歡，你不要給你臉不要臉。”
“給點顏色就開染坊，你還以為你是真的宋太太？一個替身而已，要不是我堂姐不在，就你這種貨色，姐夫根本看不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可真會給自己長臉的。”
這就演不下去了？
程歡歡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笑，“那你倒是去你姐夫面前說去，把一切真相都原原本本告訴他唄。”
蘇思錦氣得漲紅了臉，“你以為——”
後面的話沒說完，她瞳孔一震，臉色驟然白了白。
蘇宸陽不知什麽時候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頎長的身影背光而立，一向帶笑的臉面無表情地睨著她。
自從被他扇了一巴掌後，蘇思錦看到這個堂哥都有些害怕。
她囁嚅了下，“宸陽哥哥——”
“滾！”
男人溫和的神色不變，只眸中一片狠厲。
蘇思錦又驚又怕，再不敢糾纏程歡歡，幾乎落荒而逃。
走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而蘇宸陽仿佛沒看見似的，徑自走到程歡歡面前，“再有人欺負你，就和哥哥說。”
男人語氣溫柔，好像眼裏只有她這一個妹妹。
程歡歡不以為然笑了下，將那個限量包包塞到男人懷裏，“又不是第一次了。”
蘇宸陽：“以後他們不敢了。”
依然是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只眼底的陰鷙讓人不寒而栗。
程歡歡怔了下，隨即笑了起來，“幹嘛這麽嚴肅，我都有些害怕了。”
蘇宸陽面色略緩：“歡歡——”
程歡歡手機響了起來。
她笑容微斂，就見蘇宸陽睨著她，“不接嗎？”
程歡歡只能當著他面掏出手機。
竟然是章輝煌？
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
幸好她備註的是他英文名。
剛按掉電話，就聽蘇宸陽問：“誰打的？”
“舞蹈室的老師。”程歡歡克制著沒眨眼，“一直問我什麽時候回去上課？他替課都替煩了。”
蘇宸陽眉頭輕擰，“舞蹈室那邊暫時不要回了，你之前不是想要新怡二樓幾坎——”
“不用了。”
程歡歡打斷他，見他挑眉，她臉上重新染起笑，“開店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蘇宸陽想想確實時機不對。
又叮囑了些註意事項，才和蘇宏遠他們一起送她出門。
上車前，王燕貞眼眶一紅，突然沖上前一把抱住程歡歡。
蘇宏遠下意識看了眼等在車前的老陳。
本想阻止，卻被蘇宸陽攔住了。
老陳仿佛沒看見一樣，眼觀鼻鼻觀心。
王燕貞抽抽噎噎，“有空常回來……”
這段時間，蘇家一直不讓她聯系程歡歡。
程歡歡也一次都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王燕貞：“……打電話也行。”
程歡歡任由她重重抱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她力氣極大，好像怕一放手自己就會飛掉一樣。
恍惚想起剛和母親來濱城的場景。
王燕貞文化不高，一開始工作並不好找。
母女租了個十來平的雜物間，吃住都在那裏，生活過得捉襟見肘。
她自己舍不得吃，每天雞蛋只煎一個，一點肉渣滓全夾到程歡歡碗裏。
愛她，卻也逼她……
程歡歡咬了咬下唇，心裏何嘗不難受。
遲疑著擡起手，還未搭在王燕貞肩頭，腦海裏卻浮現寧軒一個人孤孤單單縮在角落裏的情形。
明明那也是她的孩子。
一個母親，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程歡歡伸手推開了她。
“歡——晨錦……”
程歡歡沒有回頭。
灰色卡宴緩緩駛出蘇家院子，倒車鏡裏，熟悉的雕花大門漸漸向後掠去，蘇宏遠、蘇宸陽……還有旁邊拭著眼淚的女人。
曾幾何時，她也曾對這個地方充滿向往，曾試著把蘇家當成自己的新家……
程歡歡閉了閉眼，一臉疲憊地靠向座椅。
耳畔不期然響起男人沈穩的聲音——
“等我回來。”
諷刺的是，這個時候竟然想起那個本該令她懼怕和心生防備的人。
程歡歡定了定神，緩緩拿出手機。
她點開微信屏幕，遲疑著點了幾下。
【晚上回來吃飯嗎？】
那頭沒回，大概已經登機了。
程歡歡擡眸望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有預報說晚上有雨。
想了想，又發了一句。
【回來吧，我給你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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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電話響了。”程歡歡如蒙大赦。
蘇宸陽怔了下, 卻沒松手，“別管。”
程歡歡手推著他胸膛，男人看著瘦, 身上卻肌理分明, 力氣也遠在她之上。
“萬一是宋硯循打的呢？”她情急只能搬出大boss的名號，企圖震懾他。
只是蘇宸陽卻曲解成了另外一種意思。
眸光頓時幽冷幾分，“就那麽在乎他？”
包裏手機還在固執地響著, 他手緊緊扣住她, 卻恍惚想起幾天前簽署框架協議時的場景。
明明是遠宏的董事會議室, 宋硯循進來那一刻，好像一下子成了他的主場。
男人一襲深黑色西裝，步伐穩冷，臉上一貫的面無表情。
一屋子的人呼啦啦站了起來，蘇宸陽也不例外。
直到宋硯循坐下，大家才跟著坐下來。
蘇宸陽連撐幾個月, 已是強弩之末, 仿佛落水的人遇到浮木, 一言一語克制著情緒。
他盡可能簡要說明公司現狀及下一步計劃，一旁法務也盡職確認核心條款。
宋硯循沈默聽著, 表情看不出起伏。
之後兩人並肩走到簽字臺。
宋硯循率先簽字。
蘇宸陽第一次看他親筆簽名。
字如其人, 筆鋒淩厲、幹凈, 一筆到底，一如他一貫殺伐果斷的作風。
怔忡間, 協議已經被推到自己面前。
蘇宸陽正要落筆，突然聽見面前傳來沈冷的聲音。
宋硯循：“我救的不是你。”
心臟驟然緊縮，仿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用力撕扯著，痛到麻木。
他有什麽資格悲憫他, 明明他也是從谷底爬起來的那個人！
蘇宸陽眸色染上一層陰霾，大手牢牢箍著面前女孩，“你動心了，是不是？”
“我動什麽心？”
程歡歡手擋在他胸前，極可能隔開兩人距離，“他是誰我又是誰，我有那麽傻嗎？”
包裏的手機終於停了下來。
蘇宸陽面色略緩。
“你明白就好。”目光定定註視著她，他聲音陰冷，“要是真的被宋硯循發現，你……知道後果的。”
滿意看到她臉色白了白，他語氣溫和，“再熬兩個月，等蘇家徹底走出困境，我一定會——”
他停頓了下，深邃的瑞風眼閃過一絲狠厲。
程歡歡不寒而栗。
這時，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卻不是程歡歡的。
是蘇宸陽放在茶桌上的那部。
離得很近，程歡歡一眼便瞥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人。
瞳孔微微一震。
大概打她電話不通，宋硯循直接打了蘇宸陽電話。
蘇宸陽顯然也看見了，他重重閉了閉眼，終於松開她。
身體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程歡歡第一時間拿起包包，下意識往外走了幾步。
書房空間不算小，隔著茶桌和邊櫃，蘇宸陽蹙著眉頭接起電話。
“宋總？”
清冽平穩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客氣，卻也疏離。仿佛兩人並不是姻親關系。
宋硯循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貴賓室裏很安靜，面前小圓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他掃著上面的行程表，“她呢？”
語氣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一片靜默。
蘇宸陽沒想他就這麽單刀直入，仿佛料定她就在他身邊一樣。
他背著程歡歡慢條斯理走回茶座，“宋總還在海——”
“讓她接電話。”
蘇宸陽眉頭擰起，幾乎能想象男人說這話時的神情。
篤定，不容置疑，就像那天會上。
蘇宸陽緩緩調整了下呼吸。
這個男人還不能得罪。
他緊了緊手機，伸手朝對面程歡歡做了個遞出的動作。
“妹夫……找你。”
程歡歡遲疑了一下，才慢慢上前接過。
“餵？”
女孩軟糯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宋硯循掃了眼窗外，停機坪上剛好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他微微靠向沙發背，“在忙什麽？”
她下意識看了不遠處已經坐回茶座的男人，“和我哥……聊了會天。”
想了下，又補充，“手機放在包裏，沒聽到。”
那頭嗯了一聲，似乎並不以為意。
過了會兒才淡道：“有需要叫老陳。”
程歡歡目光一顫。
隔著聽筒，男人聲音愈發沈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心頭突然有些發澀，明明才兩天而已，卻感覺好像過去了很久一樣。
其實他們很少通電話，一般以發信息為主，或者說連信息都很少發。
宋硯循不是會說甜言蜜語的人，除了床上偶爾哄一哄她，平日裏，那張臉似乎永遠看不出情緒。
兩人沈默了會兒，有蘇宸陽在，程歡歡也不方便說什麽。
她斟酌著開口：“你還在忙嗎？”
“半小時後登機。”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程歡歡楞了下，“不是還要一天嗎？”
“提前結束了。”宋硯循語氣和緩，“六點到家。”
所以，他晚上就回來了？
程歡歡想起他出差那天早上，一大早被他磋磨了一頓。
男人從後面抱著她，聲音暗啞地說“等我回來。”
臉不自覺燙了下，她不敢讓蘇宸陽看出來，微微側身，“知道了。”
兩人很快結束通話。
她緩緩走過去，將手機放到蘇宸陽面前的茶桌上。
程歡歡：“他說下午回來。”
書房裏很安靜，蘇宸陽自然也聽到了。
他抿著茶，嘴角輕哂：“很期待？”
程歡歡突然覺得很好笑，明明是他親手把她推給宋硯循，現在反而怪起她這枚棋子了。
“這不正是哥哥所希望的嗎？”
蘇宸陽擡眸。
程歡歡彎著唇：“一榮俱榮，我和宋硯循感情好，蘇家才能更安穩，不是嗎？”
蘇宸陽忽然就笑了起來，“你還真入戲了？”
瓷杯落在桌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男人悠然起身，聲線清潤如常：“我能讓你成為宋太太，自然也能把你打回原型……”
—
他找到蘇晨錦了？想讓兩人換回來？
程歡歡離開書房時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不過她很快否認了這個猜想。
蘇晨錦和她長得再像，畢竟性格、習慣都不一樣。
她之所以目前為止還沒在宋硯循面前露出馬腳，也是因為宋硯循沒有和蘇晨錦在一起生活過，就算有背調資料，也只是紙上談兵，他對蘇晨錦這個人依然算不得了解。
蘇宸陽不傻，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險。
哪怕他對自己再上頭，蘇宏遠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得罪宋硯循，從而犧牲遠宏和整個蘇家。
這點從今天蘇宏遠對她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
而且聽王燕貞的意思，水漲船高，最近濱城不少豪門向蘇宸陽拋出了橄欖枝。
這其中，蘇宏遠最滿意的，是城東靠新能源起家的郭氏集團。
據說郭大小姐精明能幹，能在事業上和蘇宸陽並肩作戰。
所以這應該只是蘇宸陽的私心在作祟……
程歡歡愈發堅定了離開的念頭。
濱城不能待，雲居也不能回，一旦失去宋硯循這棵大樹，蘇宸陽不會放過她的，哪怕他將來和別人聯姻。
只不過在此之前，她必須先找到弟弟！
她不能讓蘇宸陽一直捏著寧軒來牽制她，更不能讓弟弟成為犧牲品。
想到剛才視頻裏的場景，程歡歡忽然感覺一陣無力。
從雲居到濱城，只是給寧軒換了座豪華些的牢籠，甚至還沒有在雲居的時候自由。
蘇宸陽竟然發現她的動作了……
也是，他本身就十分敏銳，兩人在一起生活十年，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了解她。
她無權無勢，拿什麽跟蘇宸陽鬥，除非——
“姐……”旁邊突然傳來一道年輕女聲。
程歡歡腳步一頓。
“姐，是我。”
竟然是蘇思錦。
程歡歡有一段時間沒見她了，最後的記憶還是半個月前回門的那次爭吵。
本以為今天回來又會受她一頓嘲弄，結果蘇思錦全程低眉順眼的，完全沒有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勢。
“你在……叫我？”程歡歡停下腳步。
“當然啦，這裏除了你跟我，又沒有其他人。”蘇思錦嗔怪一笑，目光卻不動聲色在她身上梭巡了一遍。
程歡歡今天穿得很簡單，沒有誇張的首飾，也沒有刻意張揚，但是看似簡約的連衣裙、手上的腕表，還有隨手放在一旁的手袋，無一不是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的頂級品牌。
蘇思錦也是識貨的，一眼就認出，程歡歡這身行頭，抵得上自己好幾年的零花錢。
人靠衣裝馬靠鞍，不過半個月沒見，這個小鄉巴佬就像換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矜貴氣質。
宋硯循對她可真不錯。
小狐貍精，跟她媽一個德行。
蘇思錦壓下心頭嫉妒，一臉殷勤地將手提袋遞到程歡歡面前，“Chanel這一季的限量款，你看看喜不喜歡？”
之前還指著她鼻子罵，這會兒就開始送包了？
程歡歡瞥了她一眼，沒接，“不用，我包包夠用。”
顯擺什麽呢！蘇思錦正想發火，又想到出門前她爸特地叮囑她的那些話，硬是忍了下來。
將手裏的包又往前遞了遞，她笑道：“我知道你不缺這些，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配到貨的，你就當是妹妹的一番心意，先收下唄。”
程歡歡：“確定是送給我的？”
蘇思錦一怔，就見她似笑非笑道：“萬一回頭又說我是偷的，那可怎麽辦？”
蘇思錦臉色微變，兩人不約而同想起了過去。
程歡歡剛來蘇家時，有一天蘇思錦拿了一條很漂亮的裙子說送給她的，當時程歡歡信以為真，結果轉頭蘇晨錦就跑到蘇宏遠那邊哭訴，說她是小偷，偷了她一條兩千多的裙子，還讓蘇宏遠把她趕出去……
“那都是小時候開玩笑的。”蘇思錦目光一閃，嘟著嘴撒嬌：“姐姐幹嘛這麽記仇啊。”
她長了一張娃娃臉，笑起來天真又無辜，程歡歡扯了下唇，“也是，那會年紀小不懂事。”
見她態度緩和，蘇思錦趕緊把包包塞她手裏，又一臉親昵挽住她胳膊，“咱們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在我心裏其實你和晨錦姐是一樣的。叔叔說了，娘家永遠是你的倚仗，以後咱們也要經常聯系，要是姐夫那邊有什麽活動忙不過來的，你也可以叫我幫忙。”
幫忙？程歡歡不動聲色睨了她一眼，“你姐夫那麽忙，每天不是工作就是出差，不然還有各種局，哪需要我插手。”
“怎麽說你也是宋太太呀。”蘇思錦愈發挽緊她手臂，“就像之前那次慈善晚宴，下次你們有宴會啊聚會那些，一起帶上我——”
話沒說完，就被程歡歡輕聲打斷，“這不太合適吧？”
“怎麽不合適？”蘇思錦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怎麽說也是姐妹，以後總有互相幫襯的時候。姐夫那幾個兄弟條件都不錯，要是我有機會進一步接觸，將來對你也有幫助不是？”
弄了半天，原來目的在這裏。
程歡歡心底冷笑，面上卻故作無奈：“我和他各有各的生活圈，這個還真幫不了你。”
“我也沒說要做什麽，就帶我露個臉，幫我引薦一下，好不好啊，姐？”
看著面前那張嬌俏可愛的臉，程歡歡在心底為她豎了豎大拇指。
比起喜怒全寫在臉上的蘇晨錦，蘇思錦著實能屈能伸。
可惜，以德報怨這種事，程歡歡做不來，也不想做。
“你憑什麽覺得，我就一定會幫你？”
蘇思錦笑容僵在臉上。
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
程歡歡卻沒那個興致陪她演塑料姐妹，緩緩抽出被她挽著的手，她神色漠然，“不是一直嫌我是鄉巴佬嗎？靠得這麽近，也不怕汙了你的手？”
蘇思錦深吸了口氣，終於再忍不住，“程歡歡，你不要給你臉不要臉。”
“給點顏色就開染坊，你還以為你是真的宋太太？一個替身而已，要不是我堂姐不在，就你這種貨色，姐夫根本看不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可真會給自己長臉的。”
這就演不下去了？
程歡歡聳了聳肩，滿不在乎地笑，“那你倒是去你姐夫面前說去，把一切真相都原原本本告訴他唄。”
蘇思錦氣得漲紅了臉，“你以為——”
後面的話沒說完，她瞳孔一震，臉色驟然白了白。
蘇宸陽不知什麽時候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頎長的身影背光而立，一向帶笑的臉面無表情地睨著她。
自從被他扇了一巴掌後，蘇思錦看到這個堂哥都有些害怕。
她囁嚅了下，“宸陽哥哥——”
“滾！”
男人溫和的神色不變，只眸中一片狠厲。
蘇思錦又驚又怕，再不敢糾纏程歡歡，幾乎落荒而逃。
走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而蘇宸陽仿佛沒看見似的，徑自走到程歡歡面前，“再有人欺負你，就和哥哥說。”
男人語氣溫柔，好像眼裏只有她這一個妹妹。
程歡歡不以為然笑了下，將那個限量包包塞到男人懷裏，“又不是第一次了。”
蘇宸陽：“以後他們不敢了。”
依然是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只眼底的陰鷙讓人不寒而栗。
程歡歡怔了下，隨即笑了起來，“幹嘛這麽嚴肅，我都有些害怕了。”
蘇宸陽面色略緩：“歡歡——”
程歡歡手機響了起來。
她笑容微斂，就見蘇宸陽睨著她，“不接嗎？”
程歡歡只能當著他面掏出手機。
竟然是章輝煌？
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
幸好她備註的是他英文名。
剛按掉電話，就聽蘇宸陽問：“誰打的？”
“舞蹈室的老師。”程歡歡克制著沒眨眼，“一直問我什麽時候回去上課？他替課都替煩了。”
蘇宸陽眉頭輕擰，“舞蹈室那邊暫時不要回了，你之前不是想要新怡二樓幾坎——”
“不用了。”
程歡歡打斷他，見他挑眉，她臉上重新染起笑，“開店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蘇宸陽想想確實時機不對。
又叮囑了些註意事項，才和蘇宏遠他們一起送她出門。
上車前，王燕貞眼眶一紅，突然沖上前一把抱住程歡歡。
蘇宏遠下意識看了眼等在車前的老陳。
本想阻止，卻被蘇宸陽攔住了。
老陳仿佛沒看見一樣，眼觀鼻鼻觀心。
王燕貞抽抽噎噎，“有空常回來……”
這段時間，蘇家一直不讓她聯系程歡歡。
程歡歡也一次都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王燕貞：“……打電話也行。”
程歡歡任由她重重抱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她力氣極大，好像怕一放手自己就會飛掉一樣。
恍惚想起剛和母親來濱城的場景。
王燕貞文化不高，一開始工作並不好找。
母女租了個十來平的雜物間，吃住都在那裏，生活過得捉襟見肘。
她自己舍不得吃，每天雞蛋只煎一個，一點肉渣滓全夾到程歡歡碗裏。
愛她，卻也逼她……
程歡歡咬了咬下唇，心裏何嘗不難受。
遲疑著擡起手，還未搭在王燕貞肩頭，腦海裏卻浮現寧軒一個人孤孤單單縮在角落裏的情形。
明明那也是她的孩子。
一個母親，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程歡歡伸手推開了她。
“歡——晨錦……”
程歡歡沒有回頭。
灰色卡宴緩緩駛出蘇家院子，倒車鏡裏，熟悉的雕花大門漸漸向後掠去，蘇宏遠、蘇宸陽……還有旁邊拭著眼淚的女人。
曾幾何時，她也曾對這個地方充滿向往，曾試著把蘇家當成自己的新家……
程歡歡閉了閉眼，一臉疲憊地靠向座椅。
耳畔不期然響起男人沈穩的聲音——
“等我回來。”
諷刺的是，這個時候竟然想起那個本該令她懼怕和心生防備的人。
程歡歡定了定神，緩緩拿出手機。
她點開微信屏幕，遲疑著點了幾下。
【晚上回來吃飯嗎？】
那頭沒回，大概已經登機了。
程歡歡擡眸望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有預報說晚上有雨。
想了想，又發了一句。
【回來吧，我給你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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