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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佳木設局鵲隱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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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佳木設局鵲隱紅塵

雲鵲奔上前去,與阿娘緊緊相擁。

入閣十二載,雲鵲忙得腳不沾地,以至於義父師無涯去世時,他都未能在靈前守孝。沒想到這次命懸一線,不僅死裏逃生,還得以回到師夫人身邊,回到雲鼓嶂這片凈土。

釋懷片刻,雲鵲上下打量那小姑娘,才想起來香香,昔日愛吃糖果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師夫人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回屋裏說。”

雲鵲應聲,順勢代替香香攙扶師夫人。一進屋,他便迫不及待問:“到底怎麽回事?”

香香見師夫人覷了自己一眼,知曉要商議自己聽不得的事,便主動找借口避開:“我學會做飯啦!我學了好幾個靚菜,燒給雲哥哥吃。”

等香香離開後,師夫人才開口:“一切都是高枝在安排。他找了人替你赴死,又將昏迷的你偷運出京城。”

雲鵲大驚:“替我赴死?是誰?”

師夫人:“一個叫‘金鳳’的男人。行刑那天,我不知道你已被換出,他又跟你實在太像太像,像到我看見劊子手舉刀,直接嚇得暈了過去。”

雲鵲回想起朝鳳堂初見金鳳的模樣,那張臉,連他自己見了都因過於相似而震驚。他又莫名記起當時給金鳳送甜湯,那甜湯甜得他淺嘗一口便皺眉,金鳳卻振振有詞:“日子苦,吃甜比吃飽重要。”

他的人生,從頭到尾就沒有不苦的。

雲鵲楞楞道:“……金鳳……金鳳真的死了?”

師夫人:“這麽多雙眼睛看著,豈能有假。”她察覺雲鵲難過,又寬慰道,“放心,善後的事高枝都打點妥當了。他家人這輩子不愁吃穿,也不會起疑——我聽高枝說,從今往後,他會接替金鳳,每月給金家人匯錢。聽說金家人這個月提前收到了錢,歡天喜地,卻楞是沒問過一句金鳳的情況。想來是金鳳掙錢的活計上不了臺面,他家人羞於提及。”

雲鵲依稀記起當年初見,他曾恨鐵不成鋼地問金鳳,怎麽甘心沈淪於那一行。

當時的金鳳,輕描淡寫答道:“因為我家裏人等著用錢,有哪一行是我能掙到錢的?”

那一刻,雲鵲答不上來。那是出身簪纓世家的於廷益,永遠不可能想過的困境。

逝者已矣,而雲鵲還有諸多事要了解,於是又問:“高枝怎麽樣了?”

師夫人:“行刑之後,他給‘你’收完屍,便動身回宣大了。臨行前,高枝千叮嚀萬囑咐要我轉達你:千萬別擔心,他已徹底理解你的心意,會按你希望的去做。”

雲鵲稍稍放心,又問:“那您呢?您千裏迢迢趕赴南邊,從賢哥能放心嗎?”

師夫人:“不用擔心,我也‘死’了。”

雲鵲驚訝:“您也假死?從賢哥知道嗎?”

師夫人:“不知道。我這兒子不會演戲,若知曉我沒死,他保準哭不出來。讓他哭一哭,也好叫人相信你確實死了。”

雲鵲:“……”

師夫人又道:“我在行刑場暈過去,醒來後已在家裏。高枝竟來看我,我瞧他神色不對,便把賢兒打發出去。他架不住我追問,才道出實情,我便將計就計,出了這假死的下策。”

雲鵲內疚不已:“那從賢哥和嫂子,現在得多難過啊。”

師夫人:“只能以大局為先了。現階段最重要的,是讓世人都以為你死了。等風頭過後,再把真相告知賢兒,想必他不會怪罪。”

雲鵲又問:“我們現在是在雲鼓嶂?”

師夫人點頭:“你曾說致仕之後想要隱居於此,高枝便把你安排到了這裏。”

得知自己被皇帝判以極刑時,雲鵲最擔心的是高枝的感受。哪想高枝難過之餘,還事無巨細安排好一切善後。接下來,他還得在朝堂中浮沈翻滾,不知要戰戰兢兢多少年才能歸來。自己有高枝庇護,得以全身而退,可高枝有誰庇護,能夠全身而退……

雲鵲只覺得滿心虧欠。

這時香香來了,還挽著一位老婦入內。雲鵲一看,眼前一亮——竟是醫女章德的母親章氏。當年見她的時候就已經垂垂老矣了,而今變化不大。

香香攙扶章氏坐下,又將飯菜布開,快語道:“我阿娘仍舊記得你初次來程鄉時吃的飯菜,時不時跟我提起,所以我特地做了一模一樣的來。”

雲鵲一看:一碟青菜,一碗雜糧飯,還有一碗雞湯,確實是當年跟香香爹娘初見的那一頓飯菜,樸素卻噴香。

師夫人往章氏碗裏夾菜:“阿姐,吃。”

雲鵲錯愕地看向師夫人。

師夫人笑道:“你是在奇怪我叫她‘阿姐’?我要不叫她阿姐,便沒理由留在這兒。”

章氏點頭道:“她呀,現在是我的二妹;你呢,就是她的小兒子。章德年輕,能隨軍行醫,但我不行了,身體吃不消,便留在這裏,一留就是十來年。我說有個二妹投奔,這裏的鄉鄰都信。因為我以前跟他們說過,我有個二妹。只是我前不久得知,我這二妹歸西多年了。”

雲鵲問:“章德現在還在軍中行醫?”

“是,留在七閩那邊。總兵大人給她封了個醫官,”提及章德,章氏蒼老的臉上寫滿得意,“我生的這個女兒,比兒子還厲害,她算是大曌第一個被得朝廷冊封的正式醫官,正五品頭銜。”說到這裏,章氏舉起巴掌伸直五根手指,鄭重地比了比。

雲鵲想起了姐姐於國益。

巧的是,章氏下一句就道:“對了,我朝堂裏還有一位女官,她也是得了朝廷的正式冊封。”

雲鵲欣然一笑:“是的,她是我的親姐姐。”

章氏驚訝:“原來你還有一位胞姐,姐弟倆都這麽了不起。話說回來,如果沒有你當年的極力營救,沒有你把章德從雲鼓嶂救出去,章德她哪有今天?就當年的雲鼓嶂,出了名的賊窩,如果不是你,哪可能像今天這樣?”

雲鵲辭讓道:“好名聲全被我拿了,出力最多的並不是我。”道出這句話語的同時,雲鵲想起了高枝背著自己一步步爬上雲鼓嶂高峰的模樣,想起了他從額間滑落至下頜的汗珠。

章氏已至耄耋之年,門牙脫落,但口齒清晰,滔滔不絕,隨後又道來女兒章德女婿艾槭的近況:“艾槭的殘疾沒辦法根治,但他完全不在意,覺得能跟我女兒破鏡重圓相伴餘生,就已經了無遺憾,而今的他樂於陪伴阿德行軍,替媳婦打打下手。這樣的情形,要不是阿德做出來了,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丈夫會圍著媳婦轉。”

香香往章氏碗裏夾了兩筷子菜,笑道:“今天婆婆的精神可真好,我從沒見您像今天這麽愛說。”

這也是雲鵲一直不舍得打攪的原因,盡管雲鵲有很多想問的,但老人家難得有興致,先聽她講完罷。

雲鵲附和章氏道:“規則都是人定的,章德有能力過上這樣的日子,艾槭願意陪章德這樣過日子,這就夠了。”

章氏點頭道:“是啊。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但我女兒卻做出了這麽大的奇跡……”

章氏訴說之間,雲鵲卻若有所思:給章德封醫官的總兵,應當是阿金。他對阿金與金鳳之間的糾葛略有耳聞,而今金鳳死了,阿金不知作何感想。

思忖間,雲鵲察覺碗裏多了些肉菜,是師夫人夾的,她寬慰道:“我知道你牽掛的人多,想了解的事也多,但這些好奇都必須按捺。等風平浪靜,沒人記得起你了,再去打聽不遲。”

香香也快聲附和:“對呀對呀,師哥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休養!”

師夫人提醒:“以後別再叫‘師哥哥’了。”

香香趕忙捂住嘴巴。

章氏看向雲鵲:“你該換個身份了。”

雲鵲:“從今往後,我叫‘雲鵲’。”

師夫人和章氏錯愕,香香也一楞:“為什麽要給自己取個鳥名?”她眼睛突然一亮,“我想起來了!高總兵是這麽叫你的!”

雲鵲低頭,赧然一笑。

章氏仍是一頭霧水,師夫人卻已了然,點頭道:“挺好。你喜歡就好。”

雲鵲眼眶酸澀:“謝謝阿娘。”

當年,父親於定邦蒙冤下獄,他遭連坐流放嶺南,陰差陽錯被牙子販去朝鳳堂,得名“雲鵲”。那時,“雲鵲”是噩夢一般的名字。二十載起起落落,輾轉一圈,他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昔日流放的嶺南。

但這一次,雲鵲心無怨懟,甚至願將“雲鵲”作為今後餘生的身份。

只因“雲鵲”,是那個人喚了自己二十年的名姓。

只因那個人的陪伴,這幾十年的屢跌屢落,統統勾銷,只剩下滿腔滿懷的溫情脈脈。

*

雲鵲應下師夫人,往後靜心休養一段時日。

可雲鵲不是安閑度日的性子,只靜坐看了一旬閑書,就開始出門尋覓活計:替老農荷鋤理田,教山中孩童讀書認字,以及,年邁的章氏出診時,他幫忙煎水煮藥打下手……

留守雲鼓嶂的鄉民,多半是當年拒絕配合官府遷居之人。近二十載歲月流逝,多已垂垂老矣、老病纏身。每日登門尋章氏看病的鄉民絡繹不絕,可章氏年事已高,精力衰微,常常力有不逮。

治病從無小事,相較其餘雜事,雲鵲漸漸將心思與重心,都放在協助章氏行醫問診之上。

一月光陰轉瞬而過。

鄉裏有位艾老伯,眼疾纏身十餘年,視物昏花,隔三差五便要來診病取藥。這日艾老伯又一次拄拐登門,章氏搭脈看舌後,沈吟片刻便要雲鵲抓取藥材:“決明子三錢、枸杞五錢、菊花二錢,再配當歸三錢調血。”

雲鵲正分揀藥材,聞言一頓,道:“婆婆,方子是否有誤?艾老伯上月診脈時,您曾說他脾胃虛寒,常犯溏洩。決明子與菊花性微寒,雖能清肝明目,卻恐傷他脾胃陽氣。是否該將決明子換為覆盆子,再添幹姜一錢溫中,既不損目疾診治,又能顧護他脾胃舊癥?”

章氏一怔,旋即顫巍巍擡手,拍拍自己腦門:“老糊塗了!竟忘了這茬!多虧你提醒。”

雲鵲當即調整了藥方,換了藥材包好遞給艾老伯。

送走艾老伯後,章氏看著雲鵲,讚道:“你才來七日便能幫著撿藥認藥,如今不過月餘,竟把決明子、菊花、覆盆子這些常用藥材的性味功效、配伍禁忌都倒背如流,連病患舊癥都記得分毫不差,這份悟性與細心,實屬難得。”

雲鵲謙和道:“來來往往問診的皆是鄉裏熟人,聽您日日開方辨癥,時日一久,每位病人適配的藥材,我大致記熟了。”

“那每味藥材的藥效藥理,你又是如何盡數記下的?”章氏突然豁然明白,“你時不時從我這兒借醫書,想來不是隨手翻翻那麽簡單吧?你在用心去記。”

雲鵲頷首:“是。碰上見過的藥材、或者我覺得有用的、有意思的藥材,我會格外留心。大概就是這些不經意的留心,讓我記住了它們的的功效與禁忌。”

沈吟片刻,章氏懇切道:“這般有悟性,不如跟著我學醫吧。”

雲鵲錯愕:“我不過是偶然記了些許皮毛,況且我年紀不小了,現在起步學醫,會不會太晚了?”

章氏笑笑:“何來‘太晚’之說?你可知我這身醫術從何而來?當年我家父輩為我的兄弟們授課講醫,我便在一旁悄悄旁聽,私下借閱醫書默默鉆研,靠一己之力有了今日本事。你你有行醫之人該有的仁心,又有學醫之人該有的聰慧,加之我在旁邊點撥,日後診治尋常風寒、脾胃失調等小病,未必不能獨當一面。”

自此,雲鵲便正式拜入章氏門下,踏上學醫之路。

如若要雲鵲劃分,學醫才是往後餘生的真正開端,自此,雲鵲踏上了與前半生截然不同的生活。章氏腿腳不便,雲鵲包攬了采摘、辨認、處理藥材的工作,讓章氏只需指點過目即可,章氏開方之後,雲鵲替病人包紮、煎煮湯藥,到了夜裏,雲鵲才有空閑研讀章氏指定的醫書。

這麽簡單又充實地過了三年,雲鵲漸漸能獨當一面,簡單的開方不必征詢章氏。

又四年過去,垂垂老矣的章氏連雲鵲都認不出了,更別提開方問診,雲鵲在接待患者的同時,還要照顧兼顧章氏和師夫人兩位老人的身體。

至於兩位老婦的日常起居,雲鵲本打算雇個下人,被香香死死勸住:“你身份不便暴露,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

雲鵲正晾曬藥材的手一頓,陽光很暖,雲鵲心裏一片暗然:“我身為男子,實在不方便打理兩位老婦的起居。”

香香大拇指指向自己:“不是還有我嗎?”

雲鵲看著香香高高隆起的腹部:“你也快臨盆了,不好麻煩你。”

香香不服:“平日我還幫夫家料理農事呢!對比之下,給章婆婆師婆婆穿衣洗漱,真的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雲鵲還是有顧慮:“你身為人家媳婦,卻老是跑來幫忙,你夫家沒意見?”

香香刮刮鼻子:“他要敢有意見,姑奶奶我就不可能嫁給他了。雲哥哥,你就放心吧,我跟夫家人都交代清楚了的,他們知道你是我父母的大恩人,更是我的大恩人,雲夫人當年舍身救下我的命,這份恩情我若不報答,睡覺都睡不好!”

雲鵲被香香的歪理說服,只好答應,又叮囑道:“千萬不要勉強。”

香香問:“雲哥哥,你就沒想過另外再娶個新嫂嫂?”

雲鵲分揀藥材的手一頓:“怎麽突然問這個?”

香香:“因為一直都是雲哥哥照顧別人,嫂嫂泉下有靈,一定會心疼的啊!”

雲鵲卻另有所思,香香要他娶個媳婦回來照顧自己,但自己作為高枝的愛侶,卻似乎從未照顧好他,反倒是他總是想方設法照顧著自己。想到這裏,雲鵲遺憾嘆氣,婉拒道:“現在的生活很好,我毋需另娶。”

香香一楞,旋即問:“我好像明白雲哥哥的堅持不再娶了,你是不是仍舊滿心滿眼裝著嫂嫂?真好,不瞞你說,我雖然嫁了夫家,但其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方才想了想,如若父母介紹的是別的男子,我一樣也會嫁過去,不會像雲哥哥這樣非他不可。”

雲鵲不便張揚與高枝的愛戀,只能含糊答道:“這樣未必不好,如果有了打心底深愛的人,你一旦離了他,只要閑下來,就想他想得不得了。”

香香狡黠一笑:“所以雲哥哥每天都想念嫂嫂?”

雲鵲赧然頷首。

是啊,從來沒有哪日不想念高枝。

等波平浪穩之後,雲鵲走出雲鼓嶂,踏上程鄉街頭,一路打聽,知曉了昔日做自己副手的張縣丞,這個半輩子蹉跎在小村小鎮的男人,竟在遲暮之年逐步遷升,而今就任潮州府知府,昔日義父師無涯的位子。

雲鵲笑笑,看來張縣丞也是時來運轉了。

故地重游,街街巷巷,雲鵲總能憶起與高枝在此的點點滴滴。不知覺中雲鵲來到程鄉縣衙,門庭敞開,門口無人看守,雲鵲入內。

深入院中,雲鵲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跟高枝手栽在庭前的柚子樹,而今又是一載初秋,樹上果實累累。雲鵲想上前摘一個帶走,房裏突然出來一中年男子,他呵斥道:“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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