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遭叛守節以身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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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遭叛守節以身殉義
若不是於首輔殫精竭慮，他這個皇帝坐得未必這般安穩。清和帝別過臉去，別扭道：“你且說來。”
“陛下，小人萬死不足惜，但高枝千萬不可殺。”雲鵲懇切道，“理由有三。其一，西北韃靼虎視眈眈，東南倭寇蠢蠢欲動，彼等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皆因忌憚高枝兵權在握、威名遠揚。若高枝一死，邊境防線必亂，外敵趁虛而入，大曌江山將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其二，高枝乃太後胞兄，陛下皇叔，若陛下誅殺至親，必遭天下人詬病，落下刻薄寡恩之名，有損帝王聖德；其三，昨夜之事皆因小人而起。是臣先對高枝心存異念，百般引誘，才將他拖入歧途。是小人蠱惑在前，高枝一時糊塗在後，所有罪責，皆應由小人一人承擔，與他無幹。”
清和帝冷笑，嘲諷道：“你說的這些，朕難道看不明白？何須你多言提醒？”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囚室，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延慶殿，一改往日燈火輝煌的景象，眼下卻燭火如豆，映得四壁沈郁。
屏退左右之後，清和帝頹然坐於帝位。捫心自問，他確實感念於先生的十二載輔政之功，以及十二載教誨之恩，但同時他又痛恨於先生罔顧禮法，做出如此玷汙朝堂之事……可轉念一想，此事只有自己、高溢、於先生、二皇伯高枝四人知曉，若不聲張，是不是就可以悄無聲息地翻篇？可君王一言既出，人都已經打入天牢、消息傳遍朝野，已經不可能若無其事地收回成命了……
一時間難以取舍，清和帝伏案慟哭。
金帛聞聽殿內悲聲，入內勸道：“太後仙逝未久，陛下更要保重龍體，以安朝野之心。”
“朕的心事豈容你置喙！”清和帝厲聲斥退，“滾出去！”
金帛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之後，思量片刻，他還是差人把高溢請來，道出方才情形，金帛叮囑道：“近來不甚太平，還請高大人多多開導皇上。”
入殿後們，高溢道：“陛下，還在為罪人於氏傷懷？”
看一眼來人，清和帝拭幹淚漬：“今早朕見了於廷益。朕捫心自問，大曌今日國泰民安，他確實鞠躬盡瘁，未有半分懈怠。可如今朝野皆知首輔鋃鐺入獄，朕……朕是不是回不了頭了？”
高溢道：“陛下，萬萬不可回頭！陛下試想，今日若對他手軟，放他一條生路，日後他豈會再對陛下毫無提防？他權傾朝野十二載，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心存怨懟，暗中謀劃，陛下的帝位豈能安穩？”
清和帝不語。
“陛下可曾聽聞民間流傳的歌謠？‘大曌新政啟太平，首輔功高蓋龍庭。帝座虛懸如木偶，天下只知於廷益’！”高溢哼唱著，轉而啐道，“簡直是視陛下如無物！”
“放肆！”這歌謠清和帝並非未曾聽聞，只是一直刻意回避，今日被高溢當面點破，心中積怨剎那爆發。
“陛下息怒！”待清和帝稍稍平覆，高溢又道，“罪人於氏功高震主，已是既定事實。今日若不斬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為了大曌長遠，為了陛下皇權穩固，此事斷不可容情！”
高溢的話如利刃，刺破了清和帝最後的猶豫。
此刻的大殿之外，天地接壤處洇開一線灰白微光，像暗沈夜幕被撕開一道慘白裂口。清和帝看著這一縷慘白，喃喃道：“天亮了，天該亮了。”
翌日午後，清和帝再度前往天牢。
囚室陰暗，獄卒打開牢門時，鐵門拖地聲格外刺耳，然而裏面的人靠墻而坐，神色平靜，仿佛置身靜室。
清和帝深知二皇伯本性暴躁，更清楚於先生在二皇伯心中的分量，如今自己如此對待於先生，清和帝本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可出乎意料的是，高枝見自己進來，神色冷淡，毫無怒態。
清和帝悻悻開口：“二皇伯，朕今日前來，是想與你談談。”
高枝恍若未聞。
清和帝道：“朕想除掉的，從來只有於廷益一人。昨日他主動承認自己罔顧禮法，蠱惑二皇伯，罪該萬死。”
說到這裏，高枝明顯顫了一下。
清和帝又道：“只要二皇伯答應朕，不插手朕治他的罪，朕可以既往不咎，繼續擔任宣大總兵，執掌邊境兵權。”
光線晦暗，看不清高枝的神色，唯有沈默在囚室中蔓延。
良久，高枝才啞聲道：“微臣有一請求，懇請陛下答應。”
清和帝心下一松：“二皇伯請講！”
高枝：“若我答應陛下的條件，陛下可否即刻放我出獄？”
清和帝不假思索：“當然可以！”
高枝伏跪在地：“謝陛下不殺之恩。”
*
早朝，太和殿內氣氛凝重，文武百官皆神色肅穆，暗自揣測今日帝王會如何處置於、高二人。
清和帝端坐龍椅，沈聲道：“原首輔於廷益，德行有虧，妄圖拉攏朝臣掌控軍權，動搖國本。其罪當誅，判腰斬於市，明日午時行刑！”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
清和帝又道：“鎮國公高枝，雖被於廷益蠱惑，犯下過錯，但念其認罪態度良好，且素有守邊之功，朕從輕發落，免其罪責，著令即刻返回宣大，戴罪立功！”
“陛下三思！”
諸臣看去，是師從賢出列。他躬身道：“於首輔輔政十二載，為大曌鞠躬盡瘁，雖有私德之失，卻罪不至死！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從輕發落！”
清和帝面色一沈，冷聲道：“師閣老，你莫非是想為這奸臣求情？”
“臣不敢！”師從賢叩首道，“臣只是念及國家棟梁，不忍見其落得如此下場。於首輔之才，天下無雙，若殺之，實為大曌之損啊！”
“放肆！”清和帝怒道，“來人，將師從賢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師從賢被架走時，仍舊高呼：“望陛下三思，莫要殺害忠臣啊！！”
群臣見狀，再不敢多言。
朝堂萬馬齊喑，工部尚書周家印的府上卻吵翻了天。
周克勤跪在堂前，沖著高堂內端坐的人急道：“爺爺，於首輔當年曾親自指教過孫兒功課，若非他悉心點撥，以孫兒的資質，絕無可能考中進士，更無今日之位。如今他遭此橫禍，孫兒豈能坐視不理？請您放孫兒入宮求情，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你啊！少說兩句！”周老夫人從內院匆匆趕來，“你大概還不知道，師閣老求情都被打了二十大板，你還搶著去，分明是自尋死路！”
周家印怒斥道：“糊塗東西！陛下如今正在氣頭上，你這時候去求情，非但救不了於廷益，反而會連累整個周家！”
周克勤被這話噎住，他無比想報答於廷益的知遇之恩，又懼怕連累家人。
“你若敢踏出這府門一步，”周家印決絕道，“那就是在逼你爺爺去死！”
這話如驚雷般炸在周克勤耳邊，終是頹然跌坐在地。
*
高府，檐角垂鈴寂寂，庭院草木蔥蘢。
自天牢歸來，高枝便閉門不出。
高柏憂心忡忡，幾番入內寬慰，卻都被高枝拒之門外。直至暮色四合，高柏才得到傳喚去往內院，見二哥端坐窗前，神色平靜。
高柏小心翼翼道：“二哥，朝堂的事我已知曉……嫂子那邊，我今早托人打點牢獄，起碼保證二嫂餓不了凍不著。二哥，你千萬保重身體……”
高枝擡眸，淡然無波：“我無礙。”
這時，內室珠簾叮鐺作響，婢女挑起簾子，紅玉端著一碗羹湯從中步出：“這是我親手燉的銀耳蓮子羹，你趁熱喝點，暖暖身子。”
見高枝神色如槁木，紅玉心中惴惴。
誰知下一秒高枝起身接過瓷碗，仰頭一飲而盡。
“二哥，燙！”
紅玉驚呼間，一碗熱羹已然見底。高枝將碗遞還，平靜吩咐：“去把阿金找來，越快越好。”
高柏紅玉二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下。
是夜，月涼如水，高府假山前的柳樹已從嫩芽初綻化為枝繁葉茂。
阿金應召而來，他親眼見過高枝雲鵲的二三事，很清楚雲鵲在高枝心中的分量。疾馳而來的路上，他反覆琢磨開導高枝的措辭，然而等來到高府，素來話多的他頭一次開不了口，拘謹地與高枝相對而坐。
倒是高枝先開了口：“你總說感念我當年提攜之恩。”
阿金頷首：“自然。若無你的提攜，我不可能東山再起，更不可能坐到七閩總兵之位？這份恩情我不會忘。”
高枝道：“眼下就有個報恩的機會，就看你願不願意？”
阿金即刻了然：“你媳婦這境況，我能做些什麽？難不成要我劫獄？”
高枝道：“把金鳳帶來。”
阿金驚道：“金鳳？我早跟他鬧掰了。他連見我都不想。”
高枝道：“你們分分合合多少次了。”
阿金撇撇嘴：“算不上分分合合，他就沒想跟我合過。話說回來。這關頭你找他做甚？”
高枝道：“你只管把他帶來，其餘的事別多問。”
驀地，阿金眼前浮現金鳳雲鵲這兩張極為相似的臉，嗓音發顫：“你……你莫非是想……貍貓換太子？”
高枝點頭：“我本無意向你討要報答，可如今只有這條路能救他。為了雲鵲，任何法子我都不惜一試。”
阿金面露難色：“可金鳳他……他未必肯答應啊。”
高枝道：“你帶他來便是，我親自征求他意見。”
阿金知曉再無轉圜餘地，只得頷首。
次日上午，阿金帶著一襲青衫的金鳳，踏入高府內院。
庭院寂寂，唯有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高枝閉目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高柏低聲道：“昨日見你之後，二哥他就沒動過，一粒米一口水沒沾，你看怎麽勸勸他……”
這時高枝睜眼，冷冷道：“高柏阿金，你們出去。”視線挪移間，高枝看到了一襲青衫的男子，長眉細眼，卓雅出塵。
就在高枝晃神的片刻，金鳳在高枝面前的石凳坐下。一襲青衫素雅端莊，但金鳳舉止卻嫵媚裊娜：“高總兵今日喚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語調酥媚動人
雲鵲不是這樣的，高枝回神，正色道：“你跟阿金，我都曾因機緣巧合，或提攜或搭救。”
“他是他，我是我。今日不要提他，只談你我的來往。”說時，金鳳湊近好些，“確實，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已命喪倭寇手中。你今日突然願意見我，莫非要我報恩吧？難怪阿金說此行兇險。不過嘛，只要高總兵開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樂意。”
高枝平靜道：“沒有刀山火海這麽痛苦，但我要你替雲鵲受刑，腰斬。”
金鳳臉色驟變，旋即冷笑：“一命換一命？若是我不答應呢？”
高枝聞言，擡手打了個響指，邊上耳房即刻出來兩名侍衛，押出被蒙頭塞耳的一男一女。
金鳳瞠目結舌，旋即恨恨看向高枝：“高總兵好狠的心！不過你實在太天真，我這弟弟妹妹，從未將我視作家人，你拿他們能威脅到我？”
“是嗎？那你為何每月都把阿金給你的賣身錢，盡數匯給他們？若真不看情分，你會這麽費心？”說話間，高枝又打了個響指，侍衛即刻將二人押回柴房，“只要你答應，我保證，你弟弟妹妹等所有家人，這輩子衣食無憂。”
金鳳臉色鐵青：“你既已查到這些，又能輕易擒住他們，想要找到我並非難事。為何還要托阿金來找我？”
高枝道：“我只是怕阿金多嘴，走個流程，象征性地經過他同意罷了。”
金鳳笑得猙獰：“高總兵行事太過直接，不討喜。凡事都該先禮後兵才是。”
高枝道：“先禮後兵？你想要什麽禮？”
金鳳問：“我若說要你呢？”
沈默良久，高枝點頭：“可以。”
金鳳顯然未料到他會如此痛快應允，眼中閃過錯愕，隨即又化為一抹玩味笑意：“等我化作鬼魂，我要托夢告訴雲鵲，高總為了救他小命，不惜賣身。”
高枝沒接話，只沈聲道：“明天是行刑之日。在此之前，你留在我府中熟悉雲鵲的言行舉止，莫要露出破綻。”
*
日升月移，腰斬首輔的日子到了。時辰尚在清早，行刑的集市已經聚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他們對著行刑臺指指點點：
“這是大曌開國以來第一位當街問斬的首輔吧？”
“豈止？這該算是有史以來第一位當街問斬的首輔！”
“真真應了那句話伴君如伴虎啊……”
“那也要怪首輔自己，他自己就是靠巴結皇帝，把原來的首輔給擠下去的，而今算是因果報應咯。”
“……”
刑場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的牢獄，雲鵲閉目坐於草堆之上，神色平靜，腰板筆直，仿佛今日要赴的並非黃泉路，而是尋常朝暮的靜坐。
辰時三刻，獄卒來到牢房前，打開牢門放下飯食。
往日，獄卒放下飯食即刻離去。可今日，雲鵲聽聞餐盤落地後，久久不聞獄卒腳步遠離的動靜。他正要睜眼，忽然後頸被人一扯，驟然間，口鼻被一塊浸濕的棉帕捂住，濃烈的藥味直沖鼻腔。
雲鵲霎時頭腦昏沈。他想掙紮，可四肢綿軟，意識如潮水般快速退卻。
……
不知過了多久，雲鵲悠悠轉醒。
鼻尖縈繞著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濕潤，耳畔不再是天牢的死寂，而是清脆的鳥鳴與潺潺溪流。
雲鵲緩緩睜眼，刺目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他瞇了瞇眼。身下，床榻柔軟，粗布床單帶著陽光晾曬後的暖意。雲鵲滿腹狐疑，撐起身子打量周遭。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桌，兩把竹椅，墻角堆著幾捆晾曬的草藥，淡淡藥香隱約可聞。
雲鵲環顧這陌生屋舍陌生陳設，不敢置信：自己不是該在午時三刻的刑場之上？為何會在此處？
雲鵲隨即起身，推門而出，一股暖意撲面而來——陽光照曬到了房門口。屋外，群山環抱，丘陵疊翠，漫山遍野的春花點綴其間。更遠之處，溪流蜿蜒，波光粼粼。
一陣清風拂過，攜來草木芬芳與濕潤水汽，
這番景致，這雲鵲莫名熟悉……
雲鼓嶂？！
是！雲鼓嶂！
雲鵲循著記憶中的小徑緩步前行，兩旁稻苗齊整，偶有農人荷鋤而過，見他皆是友善一笑，並無半分異樣。
雲鵲沿著小徑繼續前行，忽聞身後一聲清脆呼喚：“師哥哥，吃飯啦！”
這個嗓音，這個稱呼……似曾相識。
雲鵲回頭，就見一老一少；少女荊釵布裙，梳雙髻，笑眼盈盈；老婦拄拐，白發蒼蒼。
竟然是師夫人。
此情此境竟能見到師夫人，雲鵲熱淚盈眶：“娘……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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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於首輔殫精竭慮，他這個皇帝坐得未必這般安穩。清和帝別過臉去，別扭道：“你且說來。”
“陛下，小人萬死不足惜，但高枝千萬不可殺。”雲鵲懇切道，“理由有三。其一，西北韃靼虎視眈眈，東南倭寇蠢蠢欲動，彼等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皆因忌憚高枝兵權在握、威名遠揚。若高枝一死，邊境防線必亂，外敵趁虛而入，大曌江山將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其二，高枝乃太後胞兄，陛下皇叔，若陛下誅殺至親，必遭天下人詬病，落下刻薄寡恩之名，有損帝王聖德；其三，昨夜之事皆因小人而起。是臣先對高枝心存異念，百般引誘，才將他拖入歧途。是小人蠱惑在前，高枝一時糊塗在後，所有罪責，皆應由小人一人承擔，與他無幹。”
清和帝冷笑，嘲諷道：“你說的這些，朕難道看不明白？何須你多言提醒？”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囚室，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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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慶殿，一改往日燈火輝煌的景象，眼下卻燭火如豆，映得四壁沈郁。
屏退左右之後，清和帝頹然坐於帝位。捫心自問，他確實感念於先生的十二載輔政之功，以及十二載教誨之恩，但同時他又痛恨於先生罔顧禮法，做出如此玷汙朝堂之事……可轉念一想，此事只有自己、高溢、於先生、二皇伯高枝四人知曉，若不聲張，是不是就可以悄無聲息地翻篇？可君王一言既出，人都已經打入天牢、消息傳遍朝野，已經不可能若無其事地收回成命了……
一時間難以取舍，清和帝伏案慟哭。
金帛聞聽殿內悲聲，入內勸道：“太後仙逝未久，陛下更要保重龍體，以安朝野之心。”
“朕的心事豈容你置喙！”清和帝厲聲斥退，“滾出去！”
金帛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之後，思量片刻，他還是差人把高溢請來，道出方才情形，金帛叮囑道：“近來不甚太平，還請高大人多多開導皇上。”
入殿後們，高溢道：“陛下，還在為罪人於氏傷懷？”
看一眼來人，清和帝拭幹淚漬：“今早朕見了於廷益。朕捫心自問，大曌今日國泰民安，他確實鞠躬盡瘁，未有半分懈怠。可如今朝野皆知首輔鋃鐺入獄，朕……朕是不是回不了頭了？”
高溢道：“陛下，萬萬不可回頭！陛下試想，今日若對他手軟，放他一條生路，日後他豈會再對陛下毫無提防？他權傾朝野十二載，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心存怨懟，暗中謀劃，陛下的帝位豈能安穩？”
清和帝不語。
“陛下可曾聽聞民間流傳的歌謠？‘大曌新政啟太平，首輔功高蓋龍庭。帝座虛懸如木偶，天下只知於廷益’！”高溢哼唱著，轉而啐道，“簡直是視陛下如無物！”
“放肆！”這歌謠清和帝並非未曾聽聞，只是一直刻意回避，今日被高溢當面點破，心中積怨剎那爆發。
“陛下息怒！”待清和帝稍稍平覆，高溢又道，“罪人於氏功高震主，已是既定事實。今日若不斬草除根，他日必成心腹大患！為了大曌長遠，為了陛下皇權穩固，此事斷不可容情！”
高溢的話如利刃，刺破了清和帝最後的猶豫。
此刻的大殿之外，天地接壤處洇開一線灰白微光，像暗沈夜幕被撕開一道慘白裂口。清和帝看著這一縷慘白，喃喃道：“天亮了，天該亮了。”
翌日午後，清和帝再度前往天牢。
囚室陰暗，獄卒打開牢門時，鐵門拖地聲格外刺耳，然而裏面的人靠墻而坐，神色平靜，仿佛置身靜室。
清和帝深知二皇伯本性暴躁，更清楚於先生在二皇伯心中的分量，如今自己如此對待於先生，清和帝本做好了挨訓的準備。可出乎意料的是，高枝見自己進來，神色冷淡，毫無怒態。
清和帝悻悻開口：“二皇伯，朕今日前來，是想與你談談。”
高枝恍若未聞。
清和帝道：“朕想除掉的，從來只有於廷益一人。昨日他主動承認自己罔顧禮法，蠱惑二皇伯，罪該萬死。”
說到這裏，高枝明顯顫了一下。
清和帝又道：“只要二皇伯答應朕，不插手朕治他的罪，朕可以既往不咎，繼續擔任宣大總兵，執掌邊境兵權。”
光線晦暗，看不清高枝的神色，唯有沈默在囚室中蔓延。
良久，高枝才啞聲道：“微臣有一請求，懇請陛下答應。”
清和帝心下一松：“二皇伯請講！”
高枝：“若我答應陛下的條件，陛下可否即刻放我出獄？”
清和帝不假思索：“當然可以！”
高枝伏跪在地：“謝陛下不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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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太和殿內氣氛凝重，文武百官皆神色肅穆，暗自揣測今日帝王會如何處置於、高二人。
清和帝端坐龍椅，沈聲道：“原首輔於廷益，德行有虧，妄圖拉攏朝臣掌控軍權，動搖國本。其罪當誅，判腰斬於市，明日午時行刑！”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
清和帝又道：“鎮國公高枝，雖被於廷益蠱惑，犯下過錯，但念其認罪態度良好，且素有守邊之功，朕從輕發落，免其罪責，著令即刻返回宣大，戴罪立功！”
“陛下三思！”
諸臣看去，是師從賢出列。他躬身道：“於首輔輔政十二載，為大曌鞠躬盡瘁，雖有私德之失，卻罪不至死！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從輕發落！”
清和帝面色一沈，冷聲道：“師閣老，你莫非是想為這奸臣求情？”
“臣不敢！”師從賢叩首道，“臣只是念及國家棟梁，不忍見其落得如此下場。於首輔之才，天下無雙，若殺之，實為大曌之損啊！”
“放肆！”清和帝怒道，“來人，將師從賢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師從賢被架走時，仍舊高呼：“望陛下三思，莫要殺害忠臣啊！！”
群臣見狀，再不敢多言。
朝堂萬馬齊喑，工部尚書周家印的府上卻吵翻了天。
周克勤跪在堂前，沖著高堂內端坐的人急道：“爺爺，於首輔當年曾親自指教過孫兒功課，若非他悉心點撥，以孫兒的資質，絕無可能考中進士，更無今日之位。如今他遭此橫禍，孫兒豈能坐視不理？請您放孫兒入宮求情，懇請陛下從輕發落！”
“你啊！少說兩句！”周老夫人從內院匆匆趕來，“你大概還不知道，師閣老求情都被打了二十大板，你還搶著去，分明是自尋死路！”
周家印怒斥道：“糊塗東西！陛下如今正在氣頭上，你這時候去求情，非但救不了於廷益，反而會連累整個周家！”
周克勤被這話噎住，他無比想報答於廷益的知遇之恩，又懼怕連累家人。
“你若敢踏出這府門一步，”周家印決絕道，“那就是在逼你爺爺去死！”
這話如驚雷般炸在周克勤耳邊，終是頹然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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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檐角垂鈴寂寂，庭院草木蔥蘢。
自天牢歸來，高枝便閉門不出。
高柏憂心忡忡，幾番入內寬慰，卻都被高枝拒之門外。直至暮色四合，高柏才得到傳喚去往內院，見二哥端坐窗前，神色平靜。
高柏小心翼翼道：“二哥，朝堂的事我已知曉……嫂子那邊，我今早托人打點牢獄，起碼保證二嫂餓不了凍不著。二哥，你千萬保重身體……”
高枝擡眸，淡然無波：“我無礙。”
這時，內室珠簾叮鐺作響，婢女挑起簾子，紅玉端著一碗羹湯從中步出：“這是我親手燉的銀耳蓮子羹，你趁熱喝點，暖暖身子。”
見高枝神色如槁木，紅玉心中惴惴。
誰知下一秒高枝起身接過瓷碗，仰頭一飲而盡。
“二哥，燙！”
紅玉驚呼間，一碗熱羹已然見底。高枝將碗遞還，平靜吩咐：“去把阿金找來，越快越好。”
高柏紅玉二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應下。
是夜，月涼如水，高府假山前的柳樹已從嫩芽初綻化為枝繁葉茂。
阿金應召而來，他親眼見過高枝雲鵲的二三事，很清楚雲鵲在高枝心中的分量。疾馳而來的路上，他反覆琢磨開導高枝的措辭，然而等來到高府，素來話多的他頭一次開不了口，拘謹地與高枝相對而坐。
倒是高枝先開了口：“你總說感念我當年提攜之恩。”
阿金頷首：“自然。若無你的提攜，我不可能東山再起，更不可能坐到七閩總兵之位？這份恩情我不會忘。”
高枝道：“眼下就有個報恩的機會，就看你願不願意？”
阿金即刻了然：“你媳婦這境況，我能做些什麽？難不成要我劫獄？”
高枝道：“把金鳳帶來。”
阿金驚道：“金鳳？我早跟他鬧掰了。他連見我都不想。”
高枝道：“你們分分合合多少次了。”
阿金撇撇嘴：“算不上分分合合，他就沒想跟我合過。話說回來。這關頭你找他做甚？”
高枝道：“你只管把他帶來，其餘的事別多問。”
驀地，阿金眼前浮現金鳳雲鵲這兩張極為相似的臉，嗓音發顫：“你……你莫非是想……貍貓換太子？”
高枝點頭：“我本無意向你討要報答，可如今只有這條路能救他。為了雲鵲，任何法子我都不惜一試。”
阿金面露難色：“可金鳳他……他未必肯答應啊。”
高枝道：“你帶他來便是，我親自征求他意見。”
阿金知曉再無轉圜餘地，只得頷首。
次日上午，阿金帶著一襲青衫的金鳳，踏入高府內院。
庭院寂寂，唯有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高枝閉目坐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高柏低聲道：“昨日見你之後，二哥他就沒動過，一粒米一口水沒沾，你看怎麽勸勸他……”
這時高枝睜眼，冷冷道：“高柏阿金，你們出去。”視線挪移間，高枝看到了一襲青衫的男子，長眉細眼，卓雅出塵。
就在高枝晃神的片刻，金鳳在高枝面前的石凳坐下。一襲青衫素雅端莊，但金鳳舉止卻嫵媚裊娜：“高總兵今日喚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語調酥媚動人
雲鵲不是這樣的，高枝回神，正色道：“你跟阿金，我都曾因機緣巧合，或提攜或搭救。”
“他是他，我是我。今日不要提他，只談你我的來往。”說時，金鳳湊近好些，“確實，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已命喪倭寇手中。你今日突然願意見我，莫非要我報恩吧？難怪阿金說此行兇險。不過嘛，只要高總兵開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樂意。”
高枝平靜道：“沒有刀山火海這麽痛苦，但我要你替雲鵲受刑，腰斬。”
金鳳臉色驟變，旋即冷笑：“一命換一命？若是我不答應呢？”
高枝聞言，擡手打了個響指，邊上耳房即刻出來兩名侍衛，押出被蒙頭塞耳的一男一女。
金鳳瞠目結舌，旋即恨恨看向高枝：“高總兵好狠的心！不過你實在太天真，我這弟弟妹妹，從未將我視作家人，你拿他們能威脅到我？”
“是嗎？那你為何每月都把阿金給你的賣身錢，盡數匯給他們？若真不看情分，你會這麽費心？”說話間，高枝又打了個響指，侍衛即刻將二人押回柴房，“只要你答應，我保證，你弟弟妹妹等所有家人，這輩子衣食無憂。”
金鳳臉色鐵青：“你既已查到這些，又能輕易擒住他們，想要找到我並非難事。為何還要托阿金來找我？”
高枝道：“我只是怕阿金多嘴，走個流程，象征性地經過他同意罷了。”
金鳳笑得猙獰：“高總兵行事太過直接，不討喜。凡事都該先禮後兵才是。”
高枝道：“先禮後兵？你想要什麽禮？”
金鳳問：“我若說要你呢？”
沈默良久，高枝點頭：“可以。”
金鳳顯然未料到他會如此痛快應允，眼中閃過錯愕，隨即又化為一抹玩味笑意：“等我化作鬼魂，我要托夢告訴雲鵲，高總為了救他小命，不惜賣身。”
高枝沒接話，只沈聲道：“明天是行刑之日。在此之前，你留在我府中熟悉雲鵲的言行舉止，莫要露出破綻。”
*
日升月移，腰斬首輔的日子到了。時辰尚在清早，行刑的集市已經聚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他們對著行刑臺指指點點：
“這是大曌開國以來第一位當街問斬的首輔吧？”
“豈止？這該算是有史以來第一位當街問斬的首輔！”
“真真應了那句話伴君如伴虎啊……”
“那也要怪首輔自己，他自己就是靠巴結皇帝，把原來的首輔給擠下去的，而今算是因果報應咯。”
“……”
刑場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的牢獄，雲鵲閉目坐於草堆之上，神色平靜，腰板筆直，仿佛今日要赴的並非黃泉路，而是尋常朝暮的靜坐。
辰時三刻，獄卒來到牢房前，打開牢門放下飯食。
往日，獄卒放下飯食即刻離去。可今日，雲鵲聽聞餐盤落地後，久久不聞獄卒腳步遠離的動靜。他正要睜眼，忽然後頸被人一扯，驟然間，口鼻被一塊浸濕的棉帕捂住，濃烈的藥味直沖鼻腔。
雲鵲霎時頭腦昏沈。他想掙紮，可四肢綿軟，意識如潮水般快速退卻。
……
不知過了多久，雲鵲悠悠轉醒。
鼻尖縈繞著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濕潤，耳畔不再是天牢的死寂，而是清脆的鳥鳴與潺潺溪流。
雲鵲緩緩睜眼，刺目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他瞇了瞇眼。身下，床榻柔軟，粗布床單帶著陽光晾曬後的暖意。雲鵲滿腹狐疑，撐起身子打量周遭。
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桌，兩把竹椅，墻角堆著幾捆晾曬的草藥，淡淡藥香隱約可聞。
雲鵲環顧這陌生屋舍陌生陳設，不敢置信：自己不是該在午時三刻的刑場之上？為何會在此處？
雲鵲隨即起身，推門而出，一股暖意撲面而來——陽光照曬到了房門口。屋外，群山環抱，丘陵疊翠，漫山遍野的春花點綴其間。更遠之處，溪流蜿蜒，波光粼粼。
一陣清風拂過，攜來草木芬芳與濕潤水汽，
這番景致，這雲鵲莫名熟悉……
雲鼓嶂？！
是！雲鼓嶂！
雲鵲循著記憶中的小徑緩步前行，兩旁稻苗齊整，偶有農人荷鋤而過，見他皆是友善一笑，並無半分異樣。
雲鵲沿著小徑繼續前行，忽聞身後一聲清脆呼喚：“師哥哥，吃飯啦！”
這個嗓音，這個稱呼……似曾相識。
雲鵲回頭，就見一老一少；少女荊釵布裙，梳雙髻，笑眼盈盈；老婦拄拐，白發蒼蒼。
竟然是師夫人。
此情此境竟能見到師夫人，雲鵲熱淚盈眶：“娘……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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