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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私情撞破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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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私情撞破萬劫不覆

禮畢之後,他便轉身前往內閣處理公務。

案頭堆積的奏折如山,邊境軍情、地方漕運、春耕事宜,樁樁件件都等著他做最後裁奪。一反常態地,雲鵲今日頻頻走神,他實在很難不去琢磨金帛今早遞來的消息:清和帝已下旨,將高溢調回禦前,任禦前侍衛統領,日夜隨侍左右。

高溢對自己與高枝的恨意,在遭皇太妃降職懲罰之後,有增無減。如今他被清和帝調回身邊,日日在帝前吹風,無異於在自己頸側架了一把利刃。

思索間,雲鵲沒留意朱筆在奏折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此番異樣被淩雲志察覺,他斟了一杯熱茶,遞過來:“於大人,逝者已矣,你與太妃娘娘情誼深重,悲傷固然難免,但也需保重身體。”

雲鵲搖頭:“多謝雲志兄的關懷,只是……我不全是為太妃的事傷神。”

淩雲志想了想,湊近了問:“我能否分憂一二?”

雲鵲長嘆一聲,滿心苦衷,此間關乎君心猜忌、身家性命,更牽扯高枝,稍有不慎便會玉石俱焚,實在心口難開。



淩雲志看出首輔的欲言又止,轉而調侃道:“莫不是……關乎高總兵?”

“高總兵”三個字入耳,雲鵲驟然一振,擡眸看向淩雲志。

淩雲志便知道自己說中了,哈哈一笑,拍了拍雲鵲肩膀:“這有何難?高總兵的性子,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他性子剛直,卻最是吃軟不吃硬。你啊,只需耍些手段,溫言軟語哄著,或是尋個由頭與他溫存一番,實在不行……以色示人也試試,我就不信如此手段,你還說不動他。”

雲鵲就要拿手肘懟過去,可轉念一想,

這番玩笑之語,如撥雲見日,讓自己霎時間豁然開朗。

他此前只想著如何說服高枝顧全大局,卻忘了二人之間最無需的便是道理,最管用的從來都是彼此的情意。

雲鵲眼中的陰霾消散,轉而勾唇笑開,對著淩雲志拱手道:“淩大人,你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

當日傍晚,雲鵲處理完公務,第一時間回到國公府,經由地道來到高府出現在高枝房內。

高枝自那日負氣離去後,這兩日二人未曾與雲鵲說過一句話。

為了表明立場,高枝甚至搬出了自己的臥房,非要睡到旁側耳房去,以至於雲鵲從地道出來,滿房間也找不到高枝的影子。

雲鵲見耳房門前有一高府老仆守著,正要進去,卻被攔住:“大人,大老爺這幾日心緒不佳,交代過不見任何客人。”

“我不是客,我自己進去尋他。”哪想雲鵲一推,房門竟然鎖了,雲鵲看向老仆。

老仆仰頭望天:“老奴也沒辦法,鑰匙被大老爺收走了。”

雲鵲:“……”

雲鵲旋即冷笑,一屁股坐在地上:“高枝,我頭疼眼睛疼鼻子疼嘴巴疼,哪哪都疼,你快給我找大夫。”

這番操作,老仆看了目瞪口呆,好心勸道:“我家大人是將軍,不是大夫,於大人您身體不舒服得找大夫,而不是我家將軍。”

雲鵲兩指塞住耳朵,繼續朝屋裏喊道:“高枝你快出來,我現在連肚子都開始疼了,疼死了……”

一語未完,門“咯吱”一聲打開了,高枝臉色不善,眸光卻滿是擔憂,上下打量雲鵲。

老仆看看屋裏的高枝,又看看地上的緋袍官員,揉了一把老眼確定沒看錯。

“你下去吧。”高枝吩咐,“另外,有人來找我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

府內悄寂,唯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雲鵲伸出手,高枝沈默著接過,將人拉了起來。

“你攔不住我的。”雲鵲笑得得意,去抱住高枝,卻被他躲開。雲鵲訕訕跟進屋裏。

耳房不大,僅有一桌一椅一張床。案上一豆燈火,一卷書頁攤開,潦草甩在桌角,高枝是愛書之人,從不見他如此薄待書冊,想必是方才雲鵲喊疼,高枝一著急,趕忙撂下書就出來了。

雲鵲捧起書卷,那是一冊兵書,雲鵲回頭對高枝輕聲道:“我來給你賠罪。”

高枝:“這事你沒錯,不用道歉,道歉也沒用。”

雲鵲伸手想去觸摸高枝臉頰,卻被高枝偏頭躲開。

“我不該說那樣傷人的話。你在乎我,我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歡喜。只是我不能那麽自私,害你為了我,放棄多年打拼的基業。你要真這麽做,我會內疚一輩子!”

見高枝不那麽抗拒,雲鵲上前一步,抱住高枝:“我不是要與你分離,只是想尋一條能讓我們都活下去的路。你留在宣大,繼續鎮守邊境,我在京城設法全身而退。我甚至設想過,待風波過後、無人註意之時,我去宣大伴你左右,我們在宣大買一處宅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不管朝堂之事,好不好?”

高枝沈默許久,才悶悶說道:“你以為皇帝會讓你輕易辭官?他若要殺你,就算你退隱,也未必能保全性命。”

雲鵲淒苦一笑,伴君如伴虎,這正是自己不能保證萬全的地方。他只能反覆寬慰高枝:“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高枝苦笑:“雖然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任性,但我還是不甘心,我必須要說出來。”

雲鵲:“?”

“說白了,在你心裏,我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家國大義。”高枝懊惱得撓頭,“我知道這麽比純屬庸人自擾,但我就是不甘心,因為換做是我,讓我在‘家國天下’與‘你’之間選一個,我只會選你!但你不會。你的內閣是神聖的,我與你歡好就是臟汙的,是進不得內閣的,,一想到這裏,我就好不甘心!”

“不是!不準你這麽講!”雲鵲急急駁斥。

高枝被唬得一楞。

雲鵲捉著高枝的手,探進自己衣衫,高枝恍然發現,官袍之下別樣的觸感,仔細一看,竟是去年自己送雲鵲的那件玄墨色薄紗中衣。

莫名地,高枝感到心頭又幹又癢,啞著聲問:“你這是做什麽……美人計?……”

雲鵲一張臉霎時紅透,埋進高枝懷裏擡不起來:“……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來不來?……”

相伴數十載,從少年到中年,雲鵲從來都是清剛方雅,連露骨的話都是萬千逼迫才說一句,這麽主動的鉤引撩撥,這還是頭一次。

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高枝也認了,何況只是跟隨雲鵲去一處地方。

來到雲鵲所說的地方,高枝傻眼了——內閣。

稍微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內閣,空無一人。

“人都被我打發走了。今夜,這裏只有你我……”

高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目光不經意撫過雲鵲胸口若隱若現的薄紗。

回想去年回來京中,那時也是在空無一人的內閣,高枝欺身而上,問雲鵲能否在此間逍遙。彼時雲鵲言語委婉、卻態度堅決——其他任何地方,高枝的任何要求,雲鵲都可以答應滿足,唯獨此地不可。

那時高枝就明白了,內閣、首輔……這些在其他人看來爭名奪利的位子,在雲鵲心裏,有多麽神聖,多麽不容褻瀆。一想到“褻瀆”這個詞,高枝就覺得憋屈,自己當時想要與雲鵲所做之事,也被劃進“褻瀆”裏頭了。

這裏頭有多少憋屈,那麽高枝此刻就有多少震驚。

雲鵲這時貼近一步,捉起高枝的手,放在自己肩頭:“這幾天爭執,我算徹底想明白了,我心裏始終有個天平,一邊是‘家國天下’,另一邊,只有一個人,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那就是你的事。你可以在內閣對我做任何事,我若不願意,並非因為你所做之事是‘褻瀆’,我只是擔心隔墻有耳,萬一被人發現,你的安危……”

但是現在,雲鵲把所有人都清出去了,他不怕了……

雲鵲把著高枝的手,一點一點,脫下外衫,黑紗的緊裹之下,是凝脂一般的瑩白肌膚。雲鵲坐上平日批閱公文的長桌,牽著高枝的手,將震驚到幾近木然的男人拉到自己跟前:“就在這兒,幹我。”

……

*

延慶殿內,清和帝正對著墻上的西北輿圖出神。

高溢侍立在旁,小心問:“邊境近五年安寧太平,陛下在煩憂何事?不知我可否分憂一二?”

“邊境有二皇伯坐鎮,朕安心是為此事,但朕煩心也是為此事。他與於先生交情甚篤,於先生被朕逼走了,二皇伯他還會為朕所用嗎?其他朝臣會為朕所用嗎?”

高溢本想說大曌人才千千萬萬,何愁一個高枝?可念頭剛蹦出來就打消了:確實,將領萬千,但高枝有且僅有一個,無有替代。高溢轉而寬慰:“他與於首輔確實交情深,可您是他的親侄子,皇太後還是他的胞妹呢!太後剛剛歸西,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任性的。至於其他朝臣,您是天子,他們若不效忠,那便是清名。”

“也對。”清和帝眉頭舒展,“調你回禦前,是為了監視於首輔的一舉一動。你且留意,但凡他有異動,即刻向朕稟報。”

高溢抱拳:“臣遵旨!”

清和帝卻話鋒一轉:“我派你監視他,一方面自然是希望掌握他的一舉一動,但另一方面,我又很不希望得知他有異動。畢竟他是我的老師……師生一場,我還是希望能跟他好聚好散。”

高溢想勸阻,最終按下不表。

夜色漸深,皇宮內外漸漸悄寂,延慶殿內的燭火明明暗暗,映得清和帝清和帝的臉色陰晴不定。

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名黑衣人躬身而入。

高溢道:“陛下,我底下的探子有消息了。”

高瘦個子的密談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稟道:“陛下,卑職奉命監視國公府,小的看到於首輔回府之後再未出來。”

清和帝松一口氣。

另一密探行禮並道:“回稟陛下,高統領派小的去高府監察,戌時末刻於首輔和高總兵一同從高府出來,驅車前往皇宮,最終去了內閣。”

清和帝皺眉:“於先生他會分身術?上一刻人在國公府,下一刻他從高府高總兵屋裏出來?”

這密談又補充道:“這個卑職不清楚,卑職只管回稟自己看到的,內閣現而今什麽情況卑職沒能進一步監視,因為他們派了人守在外頭,防守嚴密,卑職想盡辦法也沒能進去。”

高溢冷笑道:“要是高府國公府之間有暗道相通呢?這兩處宅邸只隔了兩條街,打通一條密道完全可能。”

清和帝若有所思,吩咐密探:“去調查清楚有無密道。他二人去了內閣,想必是處理公務。”

高溢提醒道,“若是尋常處理公務,何必派人嚴防死守?況且高枝並非內閣中人,於首輔三更半夜拉著人家過去是為何?如此舉止實在可疑。恐怕有密謀。”

清和帝便道:“你隨我一同去看看。”

*

桌搖搖,喘微微,情濃蜜意正當時。

雲鵲卻忽然抽腿抵住高枝腰腹:“你……你須應我一事,才可以繼續……”

高枝動作驟停,眼底凝著幾分不滿:“又是家國天下?”

“日後無論我遭何境遇,是貶謫,是賜死,你都不得輕舉妄動……”雲鵲攥緊高枝肩頭,喘勻些氣息又道,“即便你要隱退,也須等邊境穩固、韃靼倭寇不敢窺伺之時。家國與你,都務必安好。”

高枝冷笑:“說到底,你還是怕我輕舉妄動有傷大局,你費盡心機哄我,不過是要我做這大曌的看門犬,連為你報仇都不可得。”

“不是這樣的!”雲鵲本就鬢發濡濕,眼尾泛紅,而今一急,更是眼眶通紅,“你若有萬一,邊境必亂,到時候……我……我不可能安心!高枝,算我求你,答應我!”

高枝看著身下這人,往日的清貴風骨不見蹤影,滿心滿眼全是擔心,高枝終歸不忍心拂了媳婦的意,咬牙道:“行,我答應你。”

雲鵲這才放開抵住高枝的腿腳,與高枝纏做一處,春花欲燃。

喘息與衣帛摩挲之聲,掩蓋了閣外窸窸窣窣的一陣腳步。

清和帝攜高溢來到內閣閣門前,待他辨清閣內動靜,震驚得釘在門口,不知作何反應。

即便是早已心知肚明親爹跟於首輔真正關系的高溢,此刻也瞠目結舌——他萬萬沒想到這兩個人膽子這麽大!

“不知羞恥!……”清和帝一聲怒喝,閣門被猛地踢開。

室內二人無所遁形,高枝反應迅速,反手扯過散落一旁的官袍,將雲鵲嚴嚴實實裹住,自己則攏起身上衣物,擋在雲鵲身前。

清和帝氣得連指向二人的手指頭都在顫抖:“皇太後殯天未久!國喪期間!你們竟敢在內閣做這種齷齪事?!!無法無天!敗壞朝綱!”

高溢趁勢高呼:“來人!將這對罔顧禮法的奸人拿下!”

“慢!”清和帝掃視二人狼狽模樣,滿臉嫌惡,“先讓他們收拾齊整,這般模樣,簡直丟盡朝官顏面!”

清和帝拉著高溢背過身去,等高枝雲鵲整理好著裝,才吩咐左右:“將這二人‘;押入天牢,分開關押,不許互通音訊!”

高枝聞言,就要站起來辯爭,腿腳剛要發力,就感到衣角被雲鵲拽住。

雲鵲掙脫獄卒拉扯,撲到高枝面前:“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此情此景,除了答應,高枝再無別的辦法能讓雲鵲安心。高枝啞著嗓子道:“好。”

獄卒上前強行扯開二人,將他們分別押解出去。

高溢在高枝經過時,喊道:“慢!聖上,於首輔方才說高總兵要‘答應的事’?要不要微臣問出具體情況?”

清和帝定定看向雲鵲,不答反問:“於先生,我出宮尋犯錯那時,你是怎麽說的?你要我專心學業專心政務,不要分心於情愛。你呢?你竟然……竟然……”清和帝似乎再也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轉而沖侍衛們吼道:“押下去!全押下去!”

高枝狠狠剜了高溢一眼,嚇得高溢趔趄兩步。等人被押下去,高溢緩過神來,又提醒道,“陛下,”

*

次日。當於首輔遭革職下獄的消息傳得熱火朝天之時,清和帝來到了陰暗潮濕的天牢。

石壁冰冷,光線灰暗,鐵銹黴味與陰森寒氣纏繞周身。

雲鵲盤腿坐在稭稈堆上,閉目沈思,一身半舊素白衣袍,是這昏黑牢獄的唯一一抹亮色。清和帝身來到獄中,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

“於先生,”清和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與朕師生一場,朕給你個辯白的機會。”

行過大禮,雲鵲平靜道:“臣確實德行有虧,罪該萬死,沒有辯白。”

不知怎麽的,於先生越是平靜,越是如往常一般光風霽月,清和帝就越發懊惱,他厲聲喝斷:“你不配稱臣!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小人!欺君罔上,汙我母後清名,害我皇家蒙羞,還有何顏面自稱臣子!”

“小人罪該萬死。”雲鵲改口,他擡眸看向皇帝,“小人私德有汙,但天地明鑒,先太後光明磊落,不可能做出有汙皇家顏面之事。僅憑這一點,還請皇上相信小人與太後是清白的。”

這話如針一般紮進清和帝心中:是啊,母妃怎會是做出如此齷齪之事的人呢?一想到母妃因自己而死,清和帝就一陣心虛。清和帝惱羞成怒:“但正是因為你……母後的清譽才有虧損!!!”

雲鵲察言觀色,拿出最後的砝碼:“陛下,小人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但念在小人輔政十二載,為大曌盡心盡力的份上,懇請陛下容小人再說最後兩句肺腑之言,為大曌長遠計議。”

這一點還真把清和帝震住了。無可否認,自於先生出任首輔以來,十二年間,大曌吏治清明,農桑興旺,邊境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國力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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