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帝行失當太妃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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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帝行失當太妃薨逝
雲鵲望向床鋪，上頭堆放了好些衣物，是高枝在收拾他明日動身前往西北的行囊。
除了第一天的公然造訪，其餘時日，二人相會都是通過地道，為徹底避人耳目，高枝親自收拾自己的一切雜務，以免暴露行跡。國公府裏，僅有小虎子和啞娘知道高枝的到來。
高枝拿出準備好的暗竹紋素衣常服，給雲鵲換上。
雲鵲看著床榻上的亂象，有模有樣擼起袖子道：“你明天就要啟程，千裏奔波，趁現在好好歇歇，我幫你收拾。”
高枝無聲嘆氣，苦笑著跟在雲鵲背後。
雲鵲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上次你說我疊的衣服越疊越好了，看看這次，我是不是又進步了？”
高枝看著自己一身筆挺的常服被團成一團塞進包袱，麻木地豎起大拇指：“非常好！”
“鞋子呢？整理得怎麽樣？”
看著雲鵲將一雙雙鞋靴塞進自己原本用來放書的箱篋，高枝始終面不改色，聞言他勾唇一笑：“不能更好了。”
“你常戴的頭冠這些我給你收進這個玉銅裏，這個盒子比較貴重，交代下人多留些心啊。”高枝很想告訴雲鵲，他收納金銀佩玉的這個玉筒，其實是他行軍慣用的夜壺。
雲鵲將這玉壺，哦不，夜壺湊近高枝：“瞧，我分門別類給你收拾得多齊整，貼心不？”
高枝摸摸拔涼的心，微笑得咬牙切齒：“貼心。再貼幾次我的心就能涼了。”
雲鵲：“？”
高枝：“我在碎嘴，感嘆這麽好的媳婦上哪找。”
雲鵲挑眉：“哦，是嗎？我看你表情不不這麽想？”
高枝趕緊整頓眉眼耳鼻：“我就是這樣想的！於大首輔白天料理國事，晚上還替小的整理家務，天底下再不能找出第二個比我更幸福的男人了。”
……
罷了罷了，一直以來，但凡涉及家務，雲鵲就只會制造亂象，從當初雲鵲踏入高府的第一天高枝就已經領教了。
眼下一如既往，無論雲鵲好心辦壞事，高枝始終好脾氣地捧場，直到雲鵲抄起一捧發黃發舊的卷紙箋，攤開一看竟是些笨拙的練字草稿：“這些廢紙丟了吧……”說著就要揉做一團丟開，高枝嚇得一躍而起撲騰著搶過：“別啊！！！”
雲鵲看著突然跳腳的高枝，笑得不懷好意：“讓我看看？誰的手跡叫高總兵這麽寶貝？”
高枝想阻攔，被雲鵲一個眼神給硬生生定住了。
雲鵲翻著翻著，不由得瞪大了眼：“這是……這些破玩意……你竟然還存著？！”這一張張一頁頁，竟然全是初入高府時，雲鵲模仿高枝的字跡。
雲鵲滿心不可思議，幾乎到了天旋地轉的地步：“當時你恨不得殺了我，還會存著這些？！”
高枝不想回答，別扭得轉過頭去，被雲鵲繞到身前擋住：“你再動？！”
高枝只好承認：“不敢不敢。當時明面上跟你鬧得勢不兩立，其實背地裏對著你的手稿哭得昏天黑地。””
雲鵲越發不敢置信：“真的？”
高枝：“別問了，丟老臉。”
雲鵲見高枝連腳步都窩窩囊囊了，於心不忍，親他面頰一口，軟語道：“讓我看看嘛。”
高枝放棄了垂死掙紮，耷拉著滾燙的臉面埋進雲鵲肩窩窩。
這沓紙箋看完，雲鵲又執信起另一沓，翻開細看，雲鵲更覺吃驚——裏面的每一篇文字，竟全都是自己的手筆，好些是與官員溝通的書信，還有好些則是他有感而發的隨筆，後者寫完，雲鵲隨手夾在書冊裏，若不是高枝翻出來，自己早已忘得幹凈。
“前天深夜你還沒回來，我百無聊賴，就翻你看過的書，沒想到在裏面翻出一張手稿，看完我意猶未盡，這幾天把你屋子全翻遍了，”高枝指了指雲鵲手中的稿件，“收集到了這些。”
雲鵲問：“你打算帶到西北去紀念？”
“不止，我還想親自編訂你的文集。”
雲鵲定定看著高枝。
上了些年紀之後，高鼻深目的長相愈發深邃，俊美得幾近淩厲，此刻害起羞來，成熟男人的猛悍五官配上少年人的青澀神態，雲鵲情難自已，傾身，吻上高枝的唇。
一點即燃。
天旋地轉，雲鵲被抱起放到床上。雲鵲手一松，紙箋紛紛滑落床第，衣衫覆壓其上，窸窣作響。
高枝猛然一驚，連忙撐起身子，手忙腳亂拾起散落的紙箋。
雲鵲只覺得好笑：“就這麽寶貝？你喜歡，我多寫就是了，都給你，全給你。”
高枝一手順勢摟住雲鵲，另一只手仍在不解風情地整理手稿，並搖頭道：“不一樣的。”
罷了罷了。雲鵲索性歪在高枝胸口，就著他的手一同翻看手稿。看著看著，雲鵲眉頭不由皺起：
“這篇寫得不夠好，立意太淺。”
“這篇下筆匆匆，這幾行立不住腳。”
“這首詩，尾聯欠錘煉，你說換成……”
一語未完，高枝低頭吻住雲鵲，將他的挑剔盡數頂回腹中……
“我看好的，不許你嫌棄。”高枝稍稍放開雲鵲，自嘲道，“你一揮而就的，遠勝過我苦思多日的詞句，不愧是二甲第九的內閣大學士。而我高某，科考多年，半點兒功名沒帶回，靠著武舉人的路子才勉強混了個功名，一介村野武夫，能攀上於首輔這根高枝，真是福氣。”
高枝顯然是玩笑話，雲鵲臉上笑意卻倏然褪去，他握住高枝的手道歉：“對不起。”
高枝一楞：“怎麽突然來這麽一句？”
“和你鬧得不可開交那些年，我狂妄自大，仗著自己科舉及第，對名落孫山的你多有奚落，現在想來，我真混賬。”雲鵲摟著高枝脖頸，擡眸，眸中歉意誠懇，“帶兵也好、家務也罷……這麽多年，捫心自問，令我打心底仰慕的人，你居於群首。”
高枝錯愕，旋即將雲鵲緊緊摟進懷裏：“巧了，我最仰慕的人，就是我媳婦。”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方才激起的千層浪又活泛起來，濃情勃發，二人滾作一團。
燭火搖曳，滿室旖旎。
夜深，人靜。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喧嚷。
高枝警覺地睜眼，雲鵲枕著高枝臂彎，迷迷糊糊連眼都睜不開：“怎了？”
這時小虎子匆忙進來，稟報道：“老爺，公共傳旨來了。”
雲鵲霎時清醒，摁住高枝：“你在我家，不方便露面。我去看看。”
高枝只得快速替雲鵲收拾齊整，讓他出去。
院中，傳旨太監正站在庭院中，神色肅穆，身後跟著幾名宮女太監，皆是一臉凝重。
見雲鵲出來，傳旨太監走上前，沈痛道：“陛下口諭，宣於首輔即刻進宮——皇太妃娘娘……於今夜子時，猝然賓天！”
雲鵲如遭雷擊。皇太妃身體一向康健，怎麽會突然仙逝？雲鵲來不及細想，吩咐備車入宮。
*
馬車緩緩駛入宮禁。
高枝雲鵲一前一後疾步踏入慈寧宮，殿內白幡已經掛起，素燭燭火搖曳，殿裏僅有三人服侍，金帛、太妃的貼身婢女翠玉、太醫，均垂首立於帷帳一側。
素紗低垂，帷帳之後，清和帝伏跪在床頭，慟哭不止。
高枝雲鵲行禮，候了片刻，也不見清和帝有任何平身的表示。
站在門後的金帛特意上前：“聖上悲痛不已，第一時間想到找二位大人籌備後事，大人稍等。”
話音剛剛好被清和帝聽到，他讓高枝雲鵲起身，自己也從紗帳裏出來，只見他雙目紅腫，舉步艱難，雲鵲連忙上前攙扶：“陛下小心。”
清和帝喃喃道：“……母妃不在了……她不在了……”
金帛和雲鵲安撫片刻。
見清和帝緩過來，高枝才問太醫：“這次新春家宴，太妃娘娘臉色不錯，她也說自己進來鳳體無違，何以一夜之間病逝？太醫是何說法？”
太醫躬身上前：“太妃乃急火攻心……”
太醫一語未完，清和帝突然起身，指著角落裏的翠玉：“是你！就是你！昨夜母妃犯急病，本該即刻傳太醫，這賤婢卻疏忽延誤，生生誤了最佳救治時辰！”
翠玉“噗通”一聲跪趴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顫抖著嗓子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奴婢沒有……奴婢當時即刻去請了太醫，是、是……”
翠玉似有難言之隱，支吾片刻，最終只是連連磕頭，“求皇上開恩！皇上開恩！”
“還敢狡辯！”清和帝厲聲下令，“來人！將這失職的賤婢拉出去杖斃！”
雲鵲正要開口，卻感到一左一右袖子都被悄悄拉動，是高枝跟金帛的無聲勸阻。
雲鵲看著兩名侍衛應聲上前，拖拽著翠玉向外走去。片刻後，殿外傳來棍棒重重擊打皮肉的悶響，一聲高過一聲，在寂靜的夜空裏盤旋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
*
次日，皇太妃薨逝的詔書昭告天下，高杏被追封為“明德慈和安裕皇太後”，輟朝三日，舉國同哀。
原本整裝待發、即將返回宣大的高枝，因皇太妃葬禮事宜，只得暫且擱置歸程。
太妃的葬禮，由師從賢率禮部籌備，為彰顯清和帝孝順之情與悲慟之意，這場典禮的空前盛大，當之無愧是清和帝登基以來最隆重的一場典禮。
朝臣皇親浩浩蕩蕩。
雲鵲趁隙尋到金帛，走到僻靜無人的一處假山山洞，雲鵲問：“太妃仙逝那晚，高枝問太醫病情，當時聖上的反應格外激動。”
金帛道：“首輔既然已經看出來了，那就沒有問的必要了。”
雲鵲心下一沈：“我與太妃自幼時便結識，說一句大不敬卻是我心裏的真話，那就是，一直以來，我都視太妃如自家妹妹，竭力護她周全。而今太妃如此結局，我實在難以放下。”
雲鵲的坦白打動了金帛，他終於松口道：“你的這番心意，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朝野間的傳聞，你可有所耳聞？”
聯想太醫說到一半的話，雲鵲毛骨悚然：“皇上不會是懷疑我跟太妃……而這份懷疑被太妃知曉，太妃才會……”
金帛沈痛閉上眼，點了點頭。
雲鵲徹底明白了——翠玉的死，不過是遮掩清和帝“聖德有損”的幌子！
雲鵲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謝過金帛。
此事關乎重大，他必須立刻與高枝商議。
*
高府。
前院，柳條剛抽芽，高枝與一男子對坐敘舊，那男子生得高挑挺拔，眼小唇厚，正是阿金。
當年阿金是玄英帝麾下得力錦衣衛，玄英帝駕崩後，他審時度勢脫離錦衣衛，輾轉找到昔日同儕高枝，在高枝手下領了份差事，之後在戰事中嶄露頭角，高枝順勢提拔，隨著功績的積累，阿金最終接替了高枝的職位，成了七閩總兵。
但凡進京，阿金都會親自給高府以及雲鵲的國公府奉上薄禮，這次恰逢高枝在京，阿金更是來訪多次，終於逮到高枝在府的日子。
雲鵲趕到高府時，高枝阿金正在前院敘舊。
阿金挑眉打趣道：“首輔大人，皇宮裏一出來就急匆匆往這兒趕。這麽多年過去，你跟高總兵的感情，真是好得叫我眼紅啊。”
高枝白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哪來這麽多廢話。”
阿金推開高枝遞來的酒盞，笑道，“嘿，敢做還不讓人說？回回我邀你去醉仙樓，你都推拒偏要留在家中，不就是想著首輔大人一來放心，二來方便尋你麽？”
高枝懟道：“找你的金鳳去！”
提及“金鳳”二字，阿金臉上的笑意霎時淡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再多言。
雲鵲無心參與二人玩笑，沈聲道：“高枝，我有要事與你說。”
阿金當即起身笑道：“如此花好月圓也，我怎好煞風景打攪二位呢？改日再聚。”說罷拱手告辭，翩然離去。
二人轉入內室，關緊門窗，雲鵲還是把嗓音壓得不能再低：“太妃是被陛下活活氣死的。”
雲鵲悉數道出白天與金帛的所見所言，末了補充道：“陛下早有收回大權之意，只是礙於太妃情面，才一直容我主持朝政。如今太妃不在了，再無人能掣肘他，我這個首輔，不能再當。”
高枝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齒：“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若不是你，他十歲登基，早被那群老狐貍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哪有今日的帝位！大曌如今國泰民安，哪一樣不是你熬心熬力換來的，他竟敢……”
“噓！”雲鵲死死捂住高枝的嘴，“你不要命了！這裏是京城不是宣府！到處都是皇帝的眼線，你這些話但凡被人聽去，你我都活不成！”
高枝不怕死，但他怕雲鵲死，縱使怒火滔天，高枝還是赤紅著眼眶點點頭
雲鵲這才松開手。
高枝道：“要撒手，咱們一起撒了，天大地大，何愁沒有去處。”
雲鵲搖頭：“為了你，我一定會全身而退。但你不能退。”
“你說什麽？”高枝猛地擡頭，驚不已愕，“就在去年，你我明明說好同進同退，你忘了？……”
雲鵲緊緊抱住高枝：“我沒忘，一個字都沒忘。只是……只是西北韃靼虎視眈眈，東南倭寇蠢蠢欲動，他們是因為忌憚你，才不敢輕舉妄動。你若一走，邊境必定大亂，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大曌今日的太平安寧，多麽來之不易，你不會比我了解的少。任誰也不忍心看著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我管他娘的邊境亂不亂！”高枝不耐煩地打斷，語氣決絕，“這幫忘恩負義的東西，就算亡國與我何幹？我只在乎你！！”
“閉嘴！我不要你這樣的在乎！”情急之下，雲鵲厲聲喝止，話音堪堪落下，雲鵲就後悔了。這番話有多傷高枝，雲鵲最清楚不過：“對不起……”
高枝紅著眼眶，推開雲鵲伸來的手，僵硬躲開雲鵲的觸碰：“其他的事我都依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會猶豫片刻。唯獨這件事我不依。”
說罷，高枝起身便要向外走。
這裏明明是高枝的臥房，一番吵鬧，竟然是高枝自己出去。
雲鵲連忙上前拉扯，但這一次，任憑他如何死拖硬拽，都沒能拉住高枝。
看著高枝決絕的背影，雲鵲又急又痛，脫口而出平生最任性的一句話：“高枝，你敢有任何沖動之舉，我便死給你看！”
*
皇太妃的祭奠禮已行至第三日，慈寧宮內外縞素如雪，香火繚繞不絕。
雲鵲一身玄色素袍，腰束白綾，每日辰時便入宮，在靈前焚香跪拜。他身形本就清瘦，連日來的悲痛與憂思更添憔悴，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強打精神，一絲不茍地完成祭奠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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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望向床鋪，上頭堆放了好些衣物，是高枝在收拾他明日動身前往西北的行囊。
除了第一天的公然造訪，其餘時日，二人相會都是通過地道，為徹底避人耳目，高枝親自收拾自己的一切雜務，以免暴露行跡。國公府裏，僅有小虎子和啞娘知道高枝的到來。
高枝拿出準備好的暗竹紋素衣常服，給雲鵲換上。
雲鵲看著床榻上的亂象，有模有樣擼起袖子道：“你明天就要啟程，千裏奔波，趁現在好好歇歇，我幫你收拾。”
高枝無聲嘆氣，苦笑著跟在雲鵲背後。
雲鵲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上次你說我疊的衣服越疊越好了，看看這次，我是不是又進步了？”
高枝看著自己一身筆挺的常服被團成一團塞進包袱，麻木地豎起大拇指：“非常好！”
“鞋子呢？整理得怎麽樣？”
看著雲鵲將一雙雙鞋靴塞進自己原本用來放書的箱篋，高枝始終面不改色，聞言他勾唇一笑：“不能更好了。”
“你常戴的頭冠這些我給你收進這個玉銅裏，這個盒子比較貴重，交代下人多留些心啊。”高枝很想告訴雲鵲，他收納金銀佩玉的這個玉筒，其實是他行軍慣用的夜壺。
雲鵲將這玉壺，哦不，夜壺湊近高枝：“瞧，我分門別類給你收拾得多齊整，貼心不？”
高枝摸摸拔涼的心，微笑得咬牙切齒：“貼心。再貼幾次我的心就能涼了。”
雲鵲：“？”
高枝：“我在碎嘴，感嘆這麽好的媳婦上哪找。”
雲鵲挑眉：“哦，是嗎？我看你表情不不這麽想？”
高枝趕緊整頓眉眼耳鼻：“我就是這樣想的！於大首輔白天料理國事，晚上還替小的整理家務，天底下再不能找出第二個比我更幸福的男人了。”
……
罷了罷了，一直以來，但凡涉及家務，雲鵲就只會制造亂象，從當初雲鵲踏入高府的第一天高枝就已經領教了。
眼下一如既往，無論雲鵲好心辦壞事，高枝始終好脾氣地捧場，直到雲鵲抄起一捧發黃發舊的卷紙箋，攤開一看竟是些笨拙的練字草稿：“這些廢紙丟了吧……”說著就要揉做一團丟開，高枝嚇得一躍而起撲騰著搶過：“別啊！！！”
雲鵲看著突然跳腳的高枝，笑得不懷好意：“讓我看看？誰的手跡叫高總兵這麽寶貝？”
高枝想阻攔，被雲鵲一個眼神給硬生生定住了。
雲鵲翻著翻著，不由得瞪大了眼：“這是……這些破玩意……你竟然還存著？！”這一張張一頁頁，竟然全是初入高府時，雲鵲模仿高枝的字跡。
雲鵲滿心不可思議，幾乎到了天旋地轉的地步：“當時你恨不得殺了我，還會存著這些？！”
高枝不想回答，別扭得轉過頭去，被雲鵲繞到身前擋住：“你再動？！”
高枝只好承認：“不敢不敢。當時明面上跟你鬧得勢不兩立，其實背地裏對著你的手稿哭得昏天黑地。””
雲鵲越發不敢置信：“真的？”
高枝：“別問了，丟老臉。”
雲鵲見高枝連腳步都窩窩囊囊了，於心不忍，親他面頰一口，軟語道：“讓我看看嘛。”
高枝放棄了垂死掙紮，耷拉著滾燙的臉面埋進雲鵲肩窩窩。
這沓紙箋看完，雲鵲又執信起另一沓，翻開細看，雲鵲更覺吃驚——裏面的每一篇文字，竟全都是自己的手筆，好些是與官員溝通的書信，還有好些則是他有感而發的隨筆，後者寫完，雲鵲隨手夾在書冊裏，若不是高枝翻出來，自己早已忘得幹凈。
“前天深夜你還沒回來，我百無聊賴，就翻你看過的書，沒想到在裏面翻出一張手稿，看完我意猶未盡，這幾天把你屋子全翻遍了，”高枝指了指雲鵲手中的稿件，“收集到了這些。”
雲鵲問：“你打算帶到西北去紀念？”
“不止，我還想親自編訂你的文集。”
雲鵲定定看著高枝。
上了些年紀之後，高鼻深目的長相愈發深邃，俊美得幾近淩厲，此刻害起羞來，成熟男人的猛悍五官配上少年人的青澀神態，雲鵲情難自已，傾身，吻上高枝的唇。
一點即燃。
天旋地轉，雲鵲被抱起放到床上。雲鵲手一松，紙箋紛紛滑落床第，衣衫覆壓其上，窸窣作響。
高枝猛然一驚，連忙撐起身子，手忙腳亂拾起散落的紙箋。
雲鵲只覺得好笑：“就這麽寶貝？你喜歡，我多寫就是了，都給你，全給你。”
高枝一手順勢摟住雲鵲，另一只手仍在不解風情地整理手稿，並搖頭道：“不一樣的。”
罷了罷了。雲鵲索性歪在高枝胸口，就著他的手一同翻看手稿。看著看著，雲鵲眉頭不由皺起：
“這篇寫得不夠好，立意太淺。”
“這篇下筆匆匆，這幾行立不住腳。”
“這首詩，尾聯欠錘煉，你說換成……”
一語未完，高枝低頭吻住雲鵲，將他的挑剔盡數頂回腹中……
“我看好的，不許你嫌棄。”高枝稍稍放開雲鵲，自嘲道，“你一揮而就的，遠勝過我苦思多日的詞句，不愧是二甲第九的內閣大學士。而我高某，科考多年，半點兒功名沒帶回，靠著武舉人的路子才勉強混了個功名，一介村野武夫，能攀上於首輔這根高枝，真是福氣。”
高枝顯然是玩笑話，雲鵲臉上笑意卻倏然褪去，他握住高枝的手道歉：“對不起。”
高枝一楞：“怎麽突然來這麽一句？”
“和你鬧得不可開交那些年，我狂妄自大，仗著自己科舉及第，對名落孫山的你多有奚落，現在想來，我真混賬。”雲鵲摟著高枝脖頸，擡眸，眸中歉意誠懇，“帶兵也好、家務也罷……這麽多年，捫心自問，令我打心底仰慕的人，你居於群首。”
高枝錯愕，旋即將雲鵲緊緊摟進懷裏：“巧了，我最仰慕的人，就是我媳婦。”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方才激起的千層浪又活泛起來，濃情勃發，二人滾作一團。
燭火搖曳，滿室旖旎。
夜深，人靜。
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喧嚷。
高枝警覺地睜眼，雲鵲枕著高枝臂彎，迷迷糊糊連眼都睜不開：“怎了？”
這時小虎子匆忙進來，稟報道：“老爺，公共傳旨來了。”
雲鵲霎時清醒，摁住高枝：“你在我家，不方便露面。我去看看。”
高枝只得快速替雲鵲收拾齊整，讓他出去。
院中，傳旨太監正站在庭院中，神色肅穆，身後跟著幾名宮女太監，皆是一臉凝重。
見雲鵲出來，傳旨太監走上前，沈痛道：“陛下口諭，宣於首輔即刻進宮——皇太妃娘娘……於今夜子時，猝然賓天！”
雲鵲如遭雷擊。皇太妃身體一向康健，怎麽會突然仙逝？雲鵲來不及細想，吩咐備車入宮。
*
馬車緩緩駛入宮禁。
高枝雲鵲一前一後疾步踏入慈寧宮，殿內白幡已經掛起，素燭燭火搖曳，殿裏僅有三人服侍，金帛、太妃的貼身婢女翠玉、太醫，均垂首立於帷帳一側。
素紗低垂，帷帳之後，清和帝伏跪在床頭，慟哭不止。
高枝雲鵲行禮，候了片刻，也不見清和帝有任何平身的表示。
站在門後的金帛特意上前：“聖上悲痛不已，第一時間想到找二位大人籌備後事，大人稍等。”
話音剛剛好被清和帝聽到，他讓高枝雲鵲起身，自己也從紗帳裏出來，只見他雙目紅腫，舉步艱難，雲鵲連忙上前攙扶：“陛下小心。”
清和帝喃喃道：“……母妃不在了……她不在了……”
金帛和雲鵲安撫片刻。
見清和帝緩過來，高枝才問太醫：“這次新春家宴，太妃娘娘臉色不錯，她也說自己進來鳳體無違，何以一夜之間病逝？太醫是何說法？”
太醫躬身上前：“太妃乃急火攻心……”
太醫一語未完，清和帝突然起身，指著角落裏的翠玉：“是你！就是你！昨夜母妃犯急病，本該即刻傳太醫，這賤婢卻疏忽延誤，生生誤了最佳救治時辰！”
翠玉“噗通”一聲跪趴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顫抖著嗓子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奴婢沒有……奴婢當時即刻去請了太醫，是、是……”
翠玉似有難言之隱，支吾片刻，最終只是連連磕頭，“求皇上開恩！皇上開恩！”
“還敢狡辯！”清和帝厲聲下令，“來人！將這失職的賤婢拉出去杖斃！”
雲鵲正要開口，卻感到一左一右袖子都被悄悄拉動，是高枝跟金帛的無聲勸阻。
雲鵲看著兩名侍衛應聲上前，拖拽著翠玉向外走去。片刻後，殿外傳來棍棒重重擊打皮肉的悶響，一聲高過一聲，在寂靜的夜空裏盤旋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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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太妃薨逝的詔書昭告天下，高杏被追封為“明德慈和安裕皇太後”，輟朝三日，舉國同哀。
原本整裝待發、即將返回宣大的高枝，因皇太妃葬禮事宜，只得暫且擱置歸程。
太妃的葬禮，由師從賢率禮部籌備，為彰顯清和帝孝順之情與悲慟之意，這場典禮的空前盛大，當之無愧是清和帝登基以來最隆重的一場典禮。
朝臣皇親浩浩蕩蕩。
雲鵲趁隙尋到金帛，走到僻靜無人的一處假山山洞，雲鵲問：“太妃仙逝那晚，高枝問太醫病情，當時聖上的反應格外激動。”
金帛道：“首輔既然已經看出來了，那就沒有問的必要了。”
雲鵲心下一沈：“我與太妃自幼時便結識，說一句大不敬卻是我心裏的真話，那就是，一直以來，我都視太妃如自家妹妹，竭力護她周全。而今太妃如此結局，我實在難以放下。”
雲鵲的坦白打動了金帛，他終於松口道：“你的這番心意，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朝野間的傳聞，你可有所耳聞？”
聯想太醫說到一半的話，雲鵲毛骨悚然：“皇上不會是懷疑我跟太妃……而這份懷疑被太妃知曉，太妃才會……”
金帛沈痛閉上眼，點了點頭。
雲鵲徹底明白了——翠玉的死，不過是遮掩清和帝“聖德有損”的幌子！
雲鵲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謝過金帛。
此事關乎重大，他必須立刻與高枝商議。
*
高府。
前院，柳條剛抽芽，高枝與一男子對坐敘舊，那男子生得高挑挺拔，眼小唇厚，正是阿金。
當年阿金是玄英帝麾下得力錦衣衛，玄英帝駕崩後，他審時度勢脫離錦衣衛，輾轉找到昔日同儕高枝，在高枝手下領了份差事，之後在戰事中嶄露頭角，高枝順勢提拔，隨著功績的積累，阿金最終接替了高枝的職位，成了七閩總兵。
但凡進京，阿金都會親自給高府以及雲鵲的國公府奉上薄禮，這次恰逢高枝在京，阿金更是來訪多次，終於逮到高枝在府的日子。
雲鵲趕到高府時，高枝阿金正在前院敘舊。
阿金挑眉打趣道：“首輔大人，皇宮裏一出來就急匆匆往這兒趕。這麽多年過去，你跟高總兵的感情，真是好得叫我眼紅啊。”
高枝白了他一眼：“喝你的酒，哪來這麽多廢話。”
阿金推開高枝遞來的酒盞，笑道，“嘿，敢做還不讓人說？回回我邀你去醉仙樓，你都推拒偏要留在家中，不就是想著首輔大人一來放心，二來方便尋你麽？”
高枝懟道：“找你的金鳳去！”
提及“金鳳”二字，阿金臉上的笑意霎時淡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再多言。
雲鵲無心參與二人玩笑，沈聲道：“高枝，我有要事與你說。”
阿金當即起身笑道：“如此花好月圓也，我怎好煞風景打攪二位呢？改日再聚。”說罷拱手告辭，翩然離去。
二人轉入內室，關緊門窗，雲鵲還是把嗓音壓得不能再低：“太妃是被陛下活活氣死的。”
雲鵲悉數道出白天與金帛的所見所言，末了補充道：“陛下早有收回大權之意，只是礙於太妃情面，才一直容我主持朝政。如今太妃不在了，再無人能掣肘他，我這個首輔，不能再當。”
高枝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齒：“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若不是你，他十歲登基，早被那群老狐貍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哪有今日的帝位！大曌如今國泰民安，哪一樣不是你熬心熬力換來的，他竟敢……”
“噓！”雲鵲死死捂住高枝的嘴，“你不要命了！這裏是京城不是宣府！到處都是皇帝的眼線，你這些話但凡被人聽去，你我都活不成！”
高枝不怕死，但他怕雲鵲死，縱使怒火滔天，高枝還是赤紅著眼眶點點頭
雲鵲這才松開手。
高枝道：“要撒手，咱們一起撒了，天大地大，何愁沒有去處。”
雲鵲搖頭：“為了你，我一定會全身而退。但你不能退。”
“你說什麽？”高枝猛地擡頭，驚不已愕，“就在去年，你我明明說好同進同退，你忘了？……”
雲鵲緊緊抱住高枝：“我沒忘，一個字都沒忘。只是……只是西北韃靼虎視眈眈，東南倭寇蠢蠢欲動，他們是因為忌憚你，才不敢輕舉妄動。你若一走，邊境必定大亂，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大曌今日的太平安寧，多麽來之不易，你不會比我了解的少。任誰也不忍心看著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我管他娘的邊境亂不亂！”高枝不耐煩地打斷，語氣決絕，“這幫忘恩負義的東西，就算亡國與我何幹？我只在乎你！！”
“閉嘴！我不要你這樣的在乎！”情急之下，雲鵲厲聲喝止，話音堪堪落下，雲鵲就後悔了。這番話有多傷高枝，雲鵲最清楚不過：“對不起……”
高枝紅著眼眶，推開雲鵲伸來的手，僵硬躲開雲鵲的觸碰：“其他的事我都依你，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會猶豫片刻。唯獨這件事我不依。”
說罷，高枝起身便要向外走。
這裏明明是高枝的臥房，一番吵鬧，竟然是高枝自己出去。
雲鵲連忙上前拉扯，但這一次，任憑他如何死拖硬拽，都沒能拉住高枝。
看著高枝決絕的背影，雲鵲又急又痛，脫口而出平生最任性的一句話：“高枝，你敢有任何沖動之舉，我便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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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妃的祭奠禮已行至第三日，慈寧宮內外縞素如雪，香火繚繞不絕。
雲鵲一身玄色素袍，腰束白綾，每日辰時便入宮，在靈前焚香跪拜。他身形本就清瘦，連日來的悲痛與憂思更添憔悴，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強打精神，一絲不茍地完成祭奠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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