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恩養反噬誘帝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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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恩養反噬誘帝奪權
雲鵲默然不語，心中暗自嘆息。他清楚，清和帝雖已弱冠，但任性起來不亞於孩童。往日被宮闈規矩與朝堂責任束縛，此刻更是想借生辰宴釋放一二。但身為首輔，身為先帝托孤的忠臣，身為與高府羈絆甚深以至於心裏視清和帝為自家晚輩的師長……雲鵲無法不勸。
“陛下，”雲鵲擡起頭，“微臣不敢茍同。《左傳》有雲：‘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帝王的威儀，不在於慶典的盛大，而在於能否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江山穩固長存。若陛下執意大辦，不僅會耗費巨額國帑，更會誤導百官，滋生奢靡之風，於國無利。還望陛下三思。”
清和帝見雲鵲態度堅決，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殆盡，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甩袖道：“罷了！朕不與先生爭辯！”說罷，怒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雲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案前，卻再也無心批閱公文。
延慶殿門外，高溢正等候在那裏。清和十年，也是高溢成為清和帝伴讀的第十年。高溢繼承了父親高枝的魁梧體格，同時青出於藍，學識通達，於清和七年考中進士，位列二甲，賜“進士出身”，而後授命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此刻他見清和帝怒氣沖沖地出來，連忙上前問道：“陛下，他還是沒答應？”
清和帝停下腳步，臉上滿是憤憤之色，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朕這個皇帝當得好窩囊！想與心愛的女子要好，母後不允，還險些廢了朕；如今想辦一場像樣的生辰宴，彰顯幾分帝王威儀，於先生又百般阻攔！這皇帝當得有什麽意思！”
高溢略一沈吟，上前一步，勸道：“陛下，您本就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為何事事都要受制於他人？於閣老是您的手下臣子，卻手握重權，連陛下的生辰慶典都能幹涉；皇太妃雖為太後，卻屢屢以廢帝相要挾，動搖陛下權威。說到底，不過是陛下的權力，尚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清和帝：“若能讓本該屬於聖上的權力，全部都歸還到聖上手裏，屆時別說一場生辰宴，便是想要什麽，又有誰敢阻攔？”
清和帝驀地一頓，腳步停住，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玉帶，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龍紋，眼中閃過覆雜的光芒——有猶豫，有不甘，更有一絲被點燃的野心。
“權力……歸還到自己手裏……”他低聲重覆著這句話，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宮闕，目光漸漸變得覆雜起來。
*
高溢那番話如火星濺入枯草，點燃了清和帝心中積壓已久的不甘。清和帝眉宇間既有躍躍欲試的躁動，又凝著幾分遲疑：“你所言雖有道理，但於閣老掌權十載，新政成效斐然，漕運、鹽鐵、邊防諸事，他的定奪確實比朕周全。若真奪回權力，朕……朕怕自己駕馭不住這江山。”
高溢不以為然：“陛下有如此想法，正是被於閣老的威勢縛住了手腳！大曌疆域萬裏，人才濟濟，何愁沒有濟世之才？難道離了於閣老，這天下便無人能治理了？再說，於閣老能推行新政，不過是他居於首輔之位，發號施令，真正奔走執行的，是底下各司官員。陛下要奪的，是他獨攬的決策之權，而非與天下為敵。待於閣老倒臺，那些聽從他發號施令的官員，只需陛下振臂一呼，自然會雲集響應。你想想，當年於閣老奪權，不就是這樣嗎？”
清和帝眉頭微舒，目光落在宮墻之外的天際，若有所思。他想起這些年事事被於首輔掣肘，雖知對方是為江山著想，卻總覺得自己如傀儡一般，心中的憋屈與日俱增。
高溢察言觀色，見清和帝動搖，遂趁熱打鐵：“臣遍讀史書，從未見過如陛下這般被動的帝王。方才在內閣值房外，臣親耳聽聞於閣老駁回陛下生辰慶典之請，連陛下的私事都敢橫加阻攔，這般權臣幹政，堪比西漢霍光！長此以往，朝野只知於首輔，不知陛下，大曌江山，怕是要換了姓氏！”
“放肆！”清和帝猛地攥緊玉帶，臉上騰起怒意，先前的猶豫瞬間被憤懣取代，“於廷益再能耐，不過是朕的輔臣，他的裏子面子都是朕給的！朕要他倒，他能不倒？！”清和帝又問：“以你之見，朕該如何遏制於閣老？”
高溢勾唇一笑，上前一步，附在清和帝耳邊耳語道：“陛下，這樣如何？……”
*
三日後，延慶殿偏殿。清和帝單獨召見次輔淩雲志，殿內只留兩名內侍遠遠侍立。
淩雲志年近不惑，雖然拄拐，卻風姿凜然，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峨峨若玉山。
清和帝考慮淩雲志腿腳不便，私下召見向來第一時間賜坐。待淩雲志坐穩，清和帝才道：“淩閣老輔佐朕多年，新政推行，漕運疏通，你功不可沒。淩閣老才幹卓絕，卻屈居次輔之位八載，實在委屈了。”
淩雲志瞬間聽出了聖上的拉攏之意，雖然心湖微動，但淩雲志面上照舊沈穩無波：“陛下謬讚。於閣老不因臣一度誤入歧途、為梅閣老效力，而有所嫌怨，反倒力排眾議，拔擢臣入閣輔政，這已是莫大的恩寵。且首輔智謀深遠，各項決議推行之後，收效頗豐，臣追隨其後，實乃甘之如飴，從未覺得委屈。國之大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臣只求能為陛下分憂、為大曌盡忠，至於位次高低，非臣所念。”
這番推脫之詞，既肯定了雲鵲的功績，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既不違逆聖意，又婉拒了拉攏。雖然有套路之嫌，但捫心自問，並非完全違心，淩雲志斷對雲鵲的追隨，很大一部分，確實出自打心底的認同。
清和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無從苛責，只得溫言安撫幾句，讓他退下。
淩雲志走後，清和帝消沈了半日。
三天後，他又私下召見了內閣三閣老中，處於最末位的師從賢。
師從賢年過不惑，比雲鵲、淩雲志都年長。他久居內閣末位，不擅鉆營，但在朝堂浮沈十餘載，察言觀色的本事並不欠缺。
清和帝開門見山：“師閣老在朝多年，協調各方，朕一直頗為敬重。如今內閣之中，於首輔權重，師閣老才華不輸他人，卻始終未能嶄露頭角，未免可惜。”
師從賢即刻了然聖上的意圖，和氣一笑，他道：“陛下說笑了。臣才能有限，萬幸有於淩二位閣老，於首輔運籌帷幄，淩次輔幹練果決，有他們在前主持大局，臣只需跟著拾遺補缺便好。臣性子愚鈍，不善謀劃，實在擔不起大任啊。再說，如若內閣人事變動，臣唯恐引發朝野動蕩，這是臣萬萬不願見到的。”
師從賢看似好說話，但這話裏竟暗含極強的警告——如若輕易撼動雲鵲的首輔之位，恐怕會引起朝野震蕩。
清和帝看著師從賢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中的挫敗感更甚，揮揮手讓他退下。
連續兩位內閣大臣都撬不動，清和帝氣得揮拳砸向龍椅，霎時疼得嗷嗷叫。高溢在一旁連連又哄又勸。金帛進來大殿，看到的就是這般雞飛狗跳的景象。
*
幾日後退朝，雲鵲並未回內閣值房，而是捧著一個錦盒，徑直前往慈寧宮。高枝仍在宣府大同任職總督，自己毗鄰烽火，卻關心遠在千裏之外身體抱恙的雲鵲。連日托人送來一批塞外靈藥，前日送來的藥物，據說對調理虛損之癥頗有奇效。
比起自己享用，雲鵲想著皇太妃久病纏身，便特意親自送來。
慈寧宮內暖意融融，花香襲人。往日一直臥床不起的皇太妃，今日竟端坐在堂前的軟榻上，一身素色繡暗紋的錦袍，面色雖仍蒼白，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血色。一名婢女正屈膝跪在榻邊，輕輕為她捶著腿。
“於先生你來了。”得知雲鵲來意，皇太妃高杏的笑意深了幾分，吩咐侍婢，“把於大人帶來的藥材收下，好生收著。上個月也是，你千裏迢迢從江南搜羅來的靈丹妙藥，盡數送到哀家這裏。有你這般上心，哀家這身子，想不好都難啊。”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與清和帝一同前來的，還有翰林院大學士高溢。
清和帝看見端坐堂中的皇太妃，面露欣喜，快步上前：“母妃身體好些了？”
高溢也跟著躬身行禮問候。
皇太妃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清和帝坐下，目光慈愛：“眨眼間我兒便已弱冠之年了。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堪堪成人，而你早已登基理政，將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哀家甚是欣慰。”
“母後過獎。這都是母後教誨有方，”清和帝謙虛推讓，臉上卻難掩得意，忽而想起於閣老也在，又補了一句，“還仰賴於先生與諸位大臣輔佐之功。”
皇太妃微微頷首：“這月底就是你生日，這場宴會……”
清和帝眼睛猛地一亮，神色霎時專註，幾乎要見他豎起耳朵。
孰料皇太妃話鋒一轉，溫和卻堅定地勸誡道：“雖說這是人生大事，值得慶賀，但宮中朝中各處開支繁多，邊防、水利、賑災皆需用錢，還是以節用為上，簡單操辦便好。我兒，你看如何？”
清和帝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心中雖有不甘，卻不敢違逆皇太妃的意思，只得躬身應道：“母後所言極是，兒臣遵旨。”應聲的同時，清和帝眼角的餘光瞥向雲鵲，帶著幾分怨懟與不甘。隨後，他又悄悄轉頭，與身後的高溢交換了一個眼神，。
雲鵲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暗嘆一聲，只作未見，躬身道：“太妃娘娘深明大義，陛下體恤民力，皆是社稷之福。”
慈寧宮帶出的周身暖意尚未散盡，但清和帝滿心寒郁，甫一踏入延慶殿殿門，便大發雷霆，一把拂落案上的玉如意，白玉墜，呱呱而裂。
“什麽狗屁節用大道！”他怒不可遏地踱步，龍袍下擺掃過金磚地面，帶起一陣風，“朕貴為九五之尊，坐擁萬裏江山，竟連一場像樣的弱冠壽宴都辦不得！處處受制於人，這皇帝當得何其窩囊！”
高溢緊隨其後，見他暴怒，非但不勸，反而躬身道：“陛下息怒。前些日子您拉攏淩雲志、師從賢未果，便想作罷，微臣以為為時過早。他二人確是於閣老心腹，從他們下手固然是捷徑，但內閣之外六部之中，尚有大把可用之人，未必都對於於閣老俯首帖耳。”
清和帝腳步一頓，轉身問道：“哦？你可有合適人選？”
……
彼時，禮部尚書周家印正在府中與孫兒周克勤對弈。庭院中臘梅初綻，暗香浮動，棋盤上黑白交錯，周家印撚著一枚黑子，看著孫兒凝神思索的模樣，嘴角露出欣慰笑意：“如今你們兄弟各有家業，或入仕或經商，皆能獨當一面，我也算了卻平生牽掛。待入秋，我便上書致仕，歸鄉享清福去。”
周克勤剛落下一子，門外管家匆匆而入，躬身道：“老爺，宮中內侍奉旨前來，有請老爺即刻入宮面聖。”
周家印心中一凜，不知聖意為何，不敢耽擱，即刻換了官袍，隨內侍入宮。
延慶殿內氣氛凝重，清和帝端坐禦座，神色難辨，見他進來，只淡淡頷首：“周尚書請坐，不必多禮。”
寒暄數句後，清和帝便單刀直入，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周尚書，早年朕便聽聞朝中對你的議論，心中很是感慨。”
周家印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問道：“不知朝臣議論老臣何事？還請陛下明示。”
“議論你資歷最深，功績卓著，不輸朝中任何一位閣老。”清和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早年你在閻閣老麾下便是得力幹將，朝野皆以為內閣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可你如今卻止步尚書之位，未免太過屈才了。”
周家印聞言，神色坦然，拱手道：“陛下謬讚。早年老臣為維護閻閣老，在朝堂上多次頂撞於閣老，本以為會遭貶謫，誰知於閣老不計前嫌，仍讓老臣擔任工部要職，老臣已然心滿意足，並無遺憾。”
“無憾？”清和帝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周尚書太過豁達了。於閣老對你，與其說是不計前嫌，不如說是身邊缺個用著趁手的人。你資歷深厚，威望尚存，他不便直言拉攏，便拐彎抹角，借你孫兒周克勤屢考進士不中之機，以輔導之名暗中結納，這般手段，難道周尚書竟未察覺？”
“什麽？”周家印大驚失色，臉色瞬間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陛下明鑒！老臣不敢對聖上有半分隱瞞！於閣老確曾指點過克勤學問，但絕無走後門之說！克勤科考皆是憑自身本事，還望陛下明察，看在老臣一生兢兢業業、為大曌鞠躬盡瘁的份上，廣開聖恩，若真有過錯，只治老臣一人之罪，切勿波及家人！”
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顫音，滿心驚懼——此事可大可小，若被扣上“結黨營私、走後門謀功名”的帽子，周家滿門都將萬劫不覆。
清和帝見他這般模樣，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擡手道：“周尚書起來吧，朕本來就沒打算治你的罪。相反，朕是真心替你委屈，因為……朕與你，有著同樣的委屈。”
周家印茫然擡頭，眼中滿是不解：“老臣願聞其詳。”
“這天底下的權力本就歸朕所有，”清和帝語氣沈了下去，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可偏偏有人狐假虎威，手握權柄，處處限制朕的行事，讓朕空有帝王之名，卻無帝王之實。”
周家印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聖意，卻只是垂首不語，神色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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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默然不語，心中暗自嘆息。他清楚，清和帝雖已弱冠，但任性起來不亞於孩童。往日被宮闈規矩與朝堂責任束縛，此刻更是想借生辰宴釋放一二。但身為首輔，身為先帝托孤的忠臣，身為與高府羈絆甚深以至於心裏視清和帝為自家晚輩的師長……雲鵲無法不勸。
“陛下，”雲鵲擡起頭，“微臣不敢茍同。《左傳》有雲：‘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帝王的威儀，不在於慶典的盛大，而在於能否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江山穩固長存。若陛下執意大辦，不僅會耗費巨額國帑，更會誤導百官，滋生奢靡之風，於國無利。還望陛下三思。”
清和帝見雲鵲態度堅決，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殆盡，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甩袖道：“罷了！朕不與先生爭辯！”說罷，怒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雲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案前，卻再也無心批閱公文。
延慶殿門外，高溢正等候在那裏。清和十年，也是高溢成為清和帝伴讀的第十年。高溢繼承了父親高枝的魁梧體格，同時青出於藍，學識通達，於清和七年考中進士，位列二甲，賜“進士出身”，而後授命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此刻他見清和帝怒氣沖沖地出來，連忙上前問道：“陛下，他還是沒答應？”
清和帝停下腳步，臉上滿是憤憤之色，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朕這個皇帝當得好窩囊！想與心愛的女子要好，母後不允，還險些廢了朕；如今想辦一場像樣的生辰宴，彰顯幾分帝王威儀，於先生又百般阻攔！這皇帝當得有什麽意思！”
高溢略一沈吟，上前一步，勸道：“陛下，您本就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為何事事都要受制於他人？於閣老是您的手下臣子，卻手握重權，連陛下的生辰慶典都能幹涉；皇太妃雖為太後，卻屢屢以廢帝相要挾，動搖陛下權威。說到底，不過是陛下的權力，尚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清和帝：“若能讓本該屬於聖上的權力，全部都歸還到聖上手裏，屆時別說一場生辰宴，便是想要什麽，又有誰敢阻攔？”
清和帝驀地一頓，腳步停住，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玉帶，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龍紋，眼中閃過覆雜的光芒——有猶豫，有不甘，更有一絲被點燃的野心。
“權力……歸還到自己手裏……”他低聲重覆著這句話，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的宮闕，目光漸漸變得覆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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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溢那番話如火星濺入枯草，點燃了清和帝心中積壓已久的不甘。清和帝眉宇間既有躍躍欲試的躁動，又凝著幾分遲疑：“你所言雖有道理，但於閣老掌權十載，新政成效斐然，漕運、鹽鐵、邊防諸事，他的定奪確實比朕周全。若真奪回權力，朕……朕怕自己駕馭不住這江山。”
高溢不以為然：“陛下有如此想法，正是被於閣老的威勢縛住了手腳！大曌疆域萬裏，人才濟濟，何愁沒有濟世之才？難道離了於閣老，這天下便無人能治理了？再說，於閣老能推行新政，不過是他居於首輔之位，發號施令，真正奔走執行的，是底下各司官員。陛下要奪的，是他獨攬的決策之權，而非與天下為敵。待於閣老倒臺，那些聽從他發號施令的官員，只需陛下振臂一呼，自然會雲集響應。你想想，當年於閣老奪權，不就是這樣嗎？”
清和帝眉頭微舒，目光落在宮墻之外的天際，若有所思。他想起這些年事事被於首輔掣肘，雖知對方是為江山著想，卻總覺得自己如傀儡一般，心中的憋屈與日俱增。
高溢察言觀色，見清和帝動搖，遂趁熱打鐵：“臣遍讀史書，從未見過如陛下這般被動的帝王。方才在內閣值房外，臣親耳聽聞於閣老駁回陛下生辰慶典之請，連陛下的私事都敢橫加阻攔，這般權臣幹政，堪比西漢霍光！長此以往，朝野只知於首輔，不知陛下，大曌江山，怕是要換了姓氏！”
“放肆！”清和帝猛地攥緊玉帶，臉上騰起怒意，先前的猶豫瞬間被憤懣取代，“於廷益再能耐，不過是朕的輔臣，他的裏子面子都是朕給的！朕要他倒，他能不倒？！”清和帝又問：“以你之見，朕該如何遏制於閣老？”
高溢勾唇一笑，上前一步，附在清和帝耳邊耳語道：“陛下，這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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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延慶殿偏殿。清和帝單獨召見次輔淩雲志，殿內只留兩名內侍遠遠侍立。
淩雲志年近不惑，雖然拄拐，卻風姿凜然，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峨峨若玉山。
清和帝考慮淩雲志腿腳不便，私下召見向來第一時間賜坐。待淩雲志坐穩，清和帝才道：“淩閣老輔佐朕多年，新政推行，漕運疏通，你功不可沒。淩閣老才幹卓絕，卻屈居次輔之位八載，實在委屈了。”
淩雲志瞬間聽出了聖上的拉攏之意，雖然心湖微動，但淩雲志面上照舊沈穩無波：“陛下謬讚。於閣老不因臣一度誤入歧途、為梅閣老效力，而有所嫌怨，反倒力排眾議，拔擢臣入閣輔政，這已是莫大的恩寵。且首輔智謀深遠，各項決議推行之後，收效頗豐，臣追隨其後，實乃甘之如飴，從未覺得委屈。國之大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臣只求能為陛下分憂、為大曌盡忠，至於位次高低，非臣所念。”
這番推脫之詞，既肯定了雲鵲的功績，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既不違逆聖意，又婉拒了拉攏。雖然有套路之嫌，但捫心自問，並非完全違心，淩雲志斷對雲鵲的追隨，很大一部分，確實出自打心底的認同。
清和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無從苛責，只得溫言安撫幾句，讓他退下。
淩雲志走後，清和帝消沈了半日。
三天後，他又私下召見了內閣三閣老中，處於最末位的師從賢。
師從賢年過不惑，比雲鵲、淩雲志都年長。他久居內閣末位，不擅鉆營，但在朝堂浮沈十餘載，察言觀色的本事並不欠缺。
清和帝開門見山：“師閣老在朝多年，協調各方，朕一直頗為敬重。如今內閣之中，於首輔權重，師閣老才華不輸他人，卻始終未能嶄露頭角，未免可惜。”
師從賢即刻了然聖上的意圖，和氣一笑，他道：“陛下說笑了。臣才能有限，萬幸有於淩二位閣老，於首輔運籌帷幄，淩次輔幹練果決，有他們在前主持大局，臣只需跟著拾遺補缺便好。臣性子愚鈍，不善謀劃，實在擔不起大任啊。再說，如若內閣人事變動，臣唯恐引發朝野動蕩，這是臣萬萬不願見到的。”
師從賢看似好說話，但這話裏竟暗含極強的警告——如若輕易撼動雲鵲的首輔之位，恐怕會引起朝野震蕩。
清和帝看著師從賢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中的挫敗感更甚，揮揮手讓他退下。
連續兩位內閣大臣都撬不動，清和帝氣得揮拳砸向龍椅，霎時疼得嗷嗷叫。高溢在一旁連連又哄又勸。金帛進來大殿，看到的就是這般雞飛狗跳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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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退朝，雲鵲並未回內閣值房，而是捧著一個錦盒，徑直前往慈寧宮。高枝仍在宣府大同任職總督，自己毗鄰烽火，卻關心遠在千裏之外身體抱恙的雲鵲。連日托人送來一批塞外靈藥，前日送來的藥物，據說對調理虛損之癥頗有奇效。
比起自己享用，雲鵲想著皇太妃久病纏身，便特意親自送來。
慈寧宮內暖意融融，花香襲人。往日一直臥床不起的皇太妃，今日竟端坐在堂前的軟榻上，一身素色繡暗紋的錦袍，面色雖仍蒼白，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血色。一名婢女正屈膝跪在榻邊，輕輕為她捶著腿。
“於先生你來了。”得知雲鵲來意，皇太妃高杏的笑意深了幾分，吩咐侍婢，“把於大人帶來的藥材收下，好生收著。上個月也是，你千裏迢迢從江南搜羅來的靈丹妙藥，盡數送到哀家這裏。有你這般上心，哀家這身子，想不好都難啊。”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與清和帝一同前來的，還有翰林院大學士高溢。
清和帝看見端坐堂中的皇太妃，面露欣喜，快步上前：“母妃身體好些了？”
高溢也跟著躬身行禮問候。
皇太妃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清和帝坐下，目光慈愛：“眨眼間我兒便已弱冠之年了。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堪堪成人，而你早已登基理政，將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哀家甚是欣慰。”
“母後過獎。這都是母後教誨有方，”清和帝謙虛推讓，臉上卻難掩得意，忽而想起於閣老也在，又補了一句，“還仰賴於先生與諸位大臣輔佐之功。”
皇太妃微微頷首：“這月底就是你生日，這場宴會……”
清和帝眼睛猛地一亮，神色霎時專註，幾乎要見他豎起耳朵。
孰料皇太妃話鋒一轉，溫和卻堅定地勸誡道：“雖說這是人生大事，值得慶賀，但宮中朝中各處開支繁多，邊防、水利、賑災皆需用錢，還是以節用為上，簡單操辦便好。我兒，你看如何？”
清和帝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心中雖有不甘，卻不敢違逆皇太妃的意思，只得躬身應道：“母後所言極是，兒臣遵旨。”應聲的同時，清和帝眼角的餘光瞥向雲鵲，帶著幾分怨懟與不甘。隨後，他又悄悄轉頭，與身後的高溢交換了一個眼神，。
雲鵲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暗嘆一聲，只作未見，躬身道：“太妃娘娘深明大義，陛下體恤民力，皆是社稷之福。”
慈寧宮帶出的周身暖意尚未散盡，但清和帝滿心寒郁，甫一踏入延慶殿殿門，便大發雷霆，一把拂落案上的玉如意，白玉墜，呱呱而裂。
“什麽狗屁節用大道！”他怒不可遏地踱步，龍袍下擺掃過金磚地面，帶起一陣風，“朕貴為九五之尊，坐擁萬裏江山，竟連一場像樣的弱冠壽宴都辦不得！處處受制於人，這皇帝當得何其窩囊！”
高溢緊隨其後，見他暴怒，非但不勸，反而躬身道：“陛下息怒。前些日子您拉攏淩雲志、師從賢未果，便想作罷，微臣以為為時過早。他二人確是於閣老心腹，從他們下手固然是捷徑，但內閣之外六部之中，尚有大把可用之人，未必都對於於閣老俯首帖耳。”
清和帝腳步一頓，轉身問道：“哦？你可有合適人選？”
……
彼時，禮部尚書周家印正在府中與孫兒周克勤對弈。庭院中臘梅初綻，暗香浮動，棋盤上黑白交錯，周家印撚著一枚黑子，看著孫兒凝神思索的模樣，嘴角露出欣慰笑意：“如今你們兄弟各有家業，或入仕或經商，皆能獨當一面，我也算了卻平生牽掛。待入秋，我便上書致仕，歸鄉享清福去。”
周克勤剛落下一子，門外管家匆匆而入，躬身道：“老爺，宮中內侍奉旨前來，有請老爺即刻入宮面聖。”
周家印心中一凜，不知聖意為何，不敢耽擱，即刻換了官袍，隨內侍入宮。
延慶殿內氣氛凝重，清和帝端坐禦座，神色難辨，見他進來，只淡淡頷首：“周尚書請坐，不必多禮。”
寒暄數句後，清和帝便單刀直入，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周尚書，早年朕便聽聞朝中對你的議論，心中很是感慨。”
周家印心頭一緊，連忙躬身問道：“不知朝臣議論老臣何事？還請陛下明示。”
“議論你資歷最深，功績卓著，不輸朝中任何一位閣老。”清和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早年你在閻閣老麾下便是得力幹將，朝野皆以為內閣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可你如今卻止步尚書之位，未免太過屈才了。”
周家印聞言，神色坦然，拱手道：“陛下謬讚。早年老臣為維護閻閣老，在朝堂上多次頂撞於閣老，本以為會遭貶謫，誰知於閣老不計前嫌，仍讓老臣擔任工部要職，老臣已然心滿意足，並無遺憾。”
“無憾？”清和帝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周尚書太過豁達了。於閣老對你，與其說是不計前嫌，不如說是身邊缺個用著趁手的人。你資歷深厚，威望尚存，他不便直言拉攏，便拐彎抹角，借你孫兒周克勤屢考進士不中之機，以輔導之名暗中結納，這般手段，難道周尚書竟未察覺？”
“什麽？”周家印大驚失色，臉色瞬間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陛下明鑒！老臣不敢對聖上有半分隱瞞！於閣老確曾指點過克勤學問，但絕無走後門之說！克勤科考皆是憑自身本事，還望陛下明察，看在老臣一生兢兢業業、為大曌鞠躬盡瘁的份上，廣開聖恩，若真有過錯，只治老臣一人之罪，切勿波及家人！”
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顫音，滿心驚懼——此事可大可小，若被扣上“結黨營私、走後門謀功名”的帽子，周家滿門都將萬劫不覆。
清和帝見他這般模樣，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擡手道：“周尚書起來吧，朕本來就沒打算治你的罪。相反，朕是真心替你委屈，因為……朕與你，有著同樣的委屈。”
周家印茫然擡頭，眼中滿是不解：“老臣願聞其詳。”
“這天底下的權力本就歸朕所有，”清和帝語氣沈了下去，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懣，“可偏偏有人狐假虎威，手握權柄，處處限制朕的行事，讓朕空有帝王之名，卻無帝王之實。”
周家印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聖意，卻只是垂首不語，神色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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