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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帝欲秉權孤臣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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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帝欲秉權孤臣匡夫

說來令人唏噓,身陷囹圄生死渺茫之時,於定邦反覆叮囑族中後輩,若得以生還,絕不以報家仇為唯一要務,人生還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雲鵲牢牢謹記。於定邦叮嚀了族中所有後輩,唯獨沒有想到,也萬萬不可能想要,門生於遺之會在恩師死後,將覆仇視作留在朝堂的唯一要務。

吊唁之事了卻,雲鵲並未即刻啟程返京。向徐閣老辭別後,雲鵲前往七閩福城營地,那是高枝昔日駐軍之地,高枝在此地時,朝野百廢待興,雲鵲無暇抽身,從未親臨七閩探視高枝。而今得空光臨此地,雲鵲著怎有不故地重游的道理?

現任七閩總兵是艾煌,雲鵲雖是尋常打扮,還是被艾煌眼尖地認出。他也猜出了雲鵲不想聲張的意思,簡單問候過後便如尋常探視軍營那般引著雲鵲各處參觀。

營地依舊規整,校場上旗幟飄揚,繡著“七閩鎮軍”的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士兵們正在操練,吶喊聲震天動地,氣沖雲霄;兵器庫中,刀槍劍戟擦拭得寒光閃閃,甲胄排列整齊,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演武場上,馬術、箭術訓練如火如荼,騎手們縱馬奔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艾煌見雲鵲始終不動聲色,略加思忖,便道:“大人,前面那處院落是高將軍昔日的住處,屬下感念與高將軍同袍之誼,一直吩咐人好生打理,保留著當年的模樣。”

果不其然,雲鵲眼前一亮。

艾煌見機行事,快步帶領雲鵲前往這處素雅院落。院中,竹籬環繞,藤蔓攀援,幾株桂樹正值花期,細碎的金黃花瓣簌簌飄落,香氣襲人。至於屋舍,確如艾煌所言,雖無人住,但窗明幾凈,收拾妥當。書案上擺著一方端硯,硯池內還殘留著些許幹涸的墨漬,筆架上懸著幾支狼毫;墻上掛著一幅《關山行旅圖》,意境雄渾,氣勢壯麗,但違和的是畫中人。只見畫中的開闊山河間,二人並駕齊驅,其一著玄衣,駕一汗血寶馬,身影矯健,雄風勃勃,然而另一位書生打扮的士人卻騎著一頭小毛驢,大概是毛驢跑得快了,這位士人神色驚惶,但比起攥緊韁繩控制走獸,他卻是雙手斜探,急急想要尋求身側之人的幫助。

艾煌見雲鵲目光逡巡,便適時介紹道:“這是高總督當年親手所畫。”

雲鵲:“……”

當介紹到畫中內容,艾煌吞吞吐吐:“至於這畫中人……”

雲鵲擺擺手:“不必為難,高枝那家夥編排我騎術不精,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怎麽高興怎麽來吧。”

艾煌松一口氣,接下來即將步入高枝臥室,艾煌剛松下來的這口氣又提到嗓子眼:“高總督的臥室非常簡陋,尤其是那床褥子,我提過好幾次給高總督換一床自家媳婦繡的時新樣式,但高總兵都拒絕了,堅持縫縫補補繼續用。而且最古怪的是,高總督向來對這些身外之物不大在意,卻在赴任北上之前,特意叮囑我替他好好照管這床被褥。”

等雲鵲見到那床所謂的破褥子,雲鵲眼角微酸,對艾煌道:“你去忙吧,接下來我自己看看。”

艾煌退下後,雲鵲來到榻邊。榻前擺著一雙黑色戰靴,鞋幫上有多處細小劃痕,雲鵲細細摩挲著,這些無不是高枝當年征戰沙場、行軍露宿的痕跡。

撫摩之間,雲鵲擡首,見擺放的一只舊枕,枕套是粗布所制,榻上所鋪褥子確實陳舊,好幾處補丁,幾乎不辯原先圖案。但雲鵲還是認出來了,那是自己在程鄉為知縣時的用具,高枝竟將其悉心珍藏、長久珍用。

雲鵲和衣躺上軟榻,閉上眼睛,試著感受高枝當年在此歇息時的心境,仿佛能聽到他熟睡時沈穩的呼吸……

一時之間,思念紛湧,雲鵲難以自已,眼角竟悄悄濕潤了。

*

雲鵲只在高枝故居流連半日,便聞營外馬蹄聲急促如鼓。只見一名驛卒打扮的青年翻身下馬,發髻淩亂,風塵仆仆,闖入院落跪地急報:“於大人!京中急變!淩尚書命小人八百裏加急傳召,宮中出了關乎國本的急事,請您即刻返京!”

雲鵲心頭一沈:“什麽事這麽急?淩大人可有細說?”

“具體內情小人不知,”驛卒氣喘籲籲,“只聽淩大人講,皇太妃對聖上起了雷霆之怒,連金大人都無法調解淩大人要小的囑咐您速速回宮,遲則生變!”

雲鵲聞言,顧不上與艾煌道別,即刻吩咐:“備車!趕回京師!”雲鵲此刻恨極了自己騎術不精,但凡他若能夠策馬狂奔,哪怕只是早一日抵京也是極好的。雲鵲只得頻頻催趕車夫,每到一處驛站便換一匹腳力最好的快馬,連車夫都輪換歇息,唯獨他端坐車內,片刻未曾合眼。

這般日夜兼程,三日內換了六匹快馬,終於在第三日黃昏抵達京城。雲鵲車馬堪堪抵達宮門,就有小太監接應樂趣。原來金帛差遣內侍在宮門外日夜等候。

雲鵲抵達延慶大殿,就見金帛快步下來石階,低聲急急道:“於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剛剛又發生了大事,聖上趕往太妃住處了,我就等你一同過去!”

雲鵲跟著金帛快步前去,金帛邊走邊交代緣由:“聖上半月前竟被一名小太監引著微服出宮,與‘倚紅樓’的一名青樓女子暗生情愫,頻頻私會。前日夜裏,皇太妃察覺聖上行蹤詭異,叫我派人跟蹤,竟在那青樓中將二人逮了個正著!”

“糊塗!”雲鵲又急又怒——帝王私德關乎國體,與青樓女子私會已是大忌,更被皇太妃當場撞見,此事一旦傳開,必引朝野非議,甚至會被宗室抓住把柄,動搖帝位。

到了慈寧宮,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太醫正躬身給躺在床上的皇太妃診脈,皇太妃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

清和帝站在床前,滿臉懊悔。見雲鵲進來,清和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金帛對著皇太妃輕聲稟報,“於大人星夜趕回,特來探望太妃娘娘。”

八年過去,皇太妃不過而立之齡,卻已兩鬢染霜。她緩緩睜開眼,看向雲鵲,顫巍巍擡手指向清和帝的方向,卻一個眼神也不給這皇帝兒子:“皇帝身為九五之尊,竟流連煙花之地,穢亂宮闈,哀家今日便要請宗室大臣,奏請太廟,廢了這不成器的皇帝!”

“娘娘息怒,這萬萬不可!”雲鵲與金帛同時開口。

雲鵲上前一步:“太妃娘娘,廢帝乃國之大事,關乎江山社稷穩固。娘娘昔年力爭垂簾聽政,也是苦心孤詣只為輔佐聖上穩固基業,而非輕言廢立。聖上此舉確有不當,但絕非十惡不赦,貿然廢帝恐引發內亂外患,還望娘娘三思。”

清和帝本就心中不服,聽聞“廢帝”二字頓時發作:“我才是一國之君!整個大曌江山皆是朕的,廢帝之事,你區區一個首輔,有什麽資格議論!”

“你——”皇太妃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濁氣湧上喉頭,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娘娘?”

“娘娘!”

“……”

殿內一片慌亂,太醫連忙施針急救。

清和帝慌了神,上前握住皇太妃冰涼的手,帶著連連認錯:“兒臣錯了,母後您醒醒啊!”

金帛連忙對雲鵲使了個眼色,二人悄悄退至殿外。金帛嘆道:“於大人,聖上血氣方剛,抵觸一切規勸,而太妃娘娘又執意幹涉,調和實在太難。”

雲鵲眉頭緊鎖,指尖捋著長須:“金公公,你我分頭行事。你留在此處照料太妃,醒後陳明廢帝利害;我去請皇上移駕延慶殿,盡力引導他在太妃面前真心悔過,以求太妃原諒。”

金帛點頭:“奴才明白。”

二人回到慈寧宮,金帛按照事先計劃行事,但雲鵲沒有,因為在雲鵲金帛商量的間隙,皇太妃醒來。太妃醒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清和帝轟走。雲鵲在延慶殿找到了清和帝。

清和帝失魂落魄地坐在龍椅上,見是雲鵲,他頹然擡眼:“於先生,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聖上知錯,便是幸事。”雲鵲躬身道,“帝王之身非為一己之樂,皇太妃娘娘不過恨鐵不成鋼。若要平息風波,需將蠱惑聖上的小太監交宗人府處置,斷絕與那女子往來,再親自侍奉太妃直至康覆,方能堵住非議。”

沈吟片刻,清和帝咬牙點頭:“好!朕都聽先生的!”

當日,清和帝便下令將那小太監以“蠱惑君王、穢亂宮闈”之罪處死,屍首懸於宮門示眾;又下旨將青樓女子送出京城,永不許踏入京師。隨後換上常服,前往慈寧宮,日夜侍奉皇太妃床前。

雲鵲與金帛亦從中調停,雲鵲以“孝悌”“家國”之道分別勸說帝後,金帛則從旁細數清和帝往日孝順。十餘日後,皇太妃終於平息怒火,暫不提廢帝之事。

但經此一怒,鳳體大不如前,病根落下,需常年服藥調理。這場宮闈風波,才算基本平息。

*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清和十年春。

經雲鵲多年推行新政,漕運疏通後南北商旅不絕,鹽鐵官營改革讓國庫充盈,邊防整飭使得外敵不敢來犯。戶部呈上的歲末核算奏折顯示,國帑較十年前已增長三倍有餘,內帑足以支應邊防三年所需,各地糧倉充盈,甚至能拿出部分糧食賑濟災民、興修水利。京中街頭巷尾,百姓安居樂業,年味十足,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內閣值房,案頭堆滿了各地呈上來的新春賀表與政務奏折。這日上朝之後,雲鵲徑直回來此處批閱公文。雖然前兩年引導清和帝著手處理政務,但新年前後,政事一多,清和帝手忙腳亂,索性全部推給雲鵲,讓於首輔擬定意見,清和帝若得閑且心情好,那就批紅,否則就丟給掌印太監金帛定奪。因此,雲鵲為了確保政務順利推行,在處理朝野諸多事宜的同時,對金帛恭敬有加禮遇有加,只為促成金帛全力配合理政。

雲鵲正批註之間,忽聞門外內侍高聲通報:“皇上駕到——”

雲鵲連忙放下手中的筆,起身整理衣袍,迎至門口。只見清和帝龍袍玉帶,面色紅潤,步履輕快,身後跟著兩名內侍,手中捧著錦盒。

“微臣參見陛下。”雲鵲躬身行禮。

“先生免禮。”清和帝攙扶起雲鵲,“先生不必多禮,朕今日過來,是有一事與先生商量。”

雲鵲心下一沈,以他對清和帝的了解,能讓清和帝喜上眉梢甚至親自前來內閣商量的,只有吃喝玩樂。

雲鵲不動聲色,隨清和帝步入值房。內侍奉上茶水後,清和帝開門見山道:“先生,今年是朕的弱冠之年,生辰之日,朕想風光大辦一場,宴請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再請些戲班助興,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曌的太平氣象。”

果不其然。雲鵲臉上露出難色,斟酌著開口:“陛下,生辰慶典自然該辦,但‘風光大辦’恐有不妥。如今國帑雖充盈,卻是多年積攢而來,皆為百姓血汗與朝堂勤政之功。若將巨額錢財耗費在宴席戲班這些華而不實之事上,一來有違‘節用愛民’的儒家之道,二來恐遭言官彈劾,三來也會讓各地官員效仿奢靡之風,於國於民無益。”

清和帝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於先生,朕十歲生辰之時,因國帑空虛,您說不宜大辦,朕聽了;如今國富民強,朕已弱冠,正是該辦一場像樣的生辰宴,彰顯帝王威儀之時,您為何仍不答應?”

雲鵲連忙躬身道:“皇上言重了。微臣哪有替聖上做主的權力?只是身為輔臣,當為江山社稷著想,提醒聖上節用愛民。昔年先帝登基,生辰之日僅與宗室小聚,以示簡樸,傳為美談。聖上若能效仿先帝,輕徭薄賦,節儉度日,百姓必將更加擁戴,這比任何盛大的慶典都更能彰顯帝王威儀。”

“朕不管什麽先帝舊例!”清和帝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幾,帶起幾片宣紙,“朕只想辦一場自己想辦的生辰宴!先生只需點頭答應,隨後去勸一勸母後,母後向來敬重先生,只要先生開口,她必定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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